《月从今夜白》一壶甜茶

11、漠然的搅局者

　　“Daniel已经入住洲际半月有余，关氏的签约很有可能也出了一些问题才会一直卡着，现下是最好的反击时间，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次会面了。”电话那头的孟宗辉一再嘱托，孟玥蓝站在明净的窗前，淡然望着楼下停在饭店正门口的一辆宾利，正有门童殷勤拉开车门，一个身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悠然走下车，他身量很高，气度颇有些傲然，望着他信步走入大厅，孟玥蓝应声道：“我知道了爸爸，结束后我再打给您。”

　　和式茶室的推拉门被缓缓推开，身着和服的侍者毕恭毕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孟玥蓝回过头去，脸上挂起了职业而热络的笑容：“藤原先生，好久不见。”

　　信步走入的男人朝她微微弯腰致意，是十分得体的礼仪，英俊的面容上笑意儒雅，却依旧难掩桀骜：“从孟小姐拒绝我的追求开始，的确已经过去5年7个月了。”

　　他褪下风衣交给一旁的侍者，坦然而优雅地走到仿古池净手，孟玥蓝料到他定会那这件事来来讥讽她，也丝毫不觉尴尬，大剌剌从烟盒中挑出一根纤细的烟卷，也不点燃，慢吞吞在指尖把玩，笑道：“藤原先生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谁还没个少不经事的时候？”

　　藤原龙也已在茶桌前坐定，是十分端正典雅的跪坐姿势，带着茶道精致而严谨的态度，脸上的那份傲然反倒清退下去，他神色淡然地看着茶师清洗擦拭茶具，半晌，才沉沉开口：“那么今日与我会面的孟小姐，可是已经摆脱了少不经事的稚嫩了？”

　　五年前的NYC，是孟玥蓝梦起与梦碎的地方，少女般天真烂漫的一腔孤勇，最终收场的也格外惨淡。

　　孟玥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半是自嘲，纤长指尖掠过身后的桌面，牵出一本薄薄的文件夹来。

　　“孟氏有意买断藤原会社C类靶向药的代理权，我术业不专，不知准备的标的是不是能令学长您满意。”

　　严格意义上讲，藤原龙也不过是大她几届的校友罢了，五年前在NYC亚裔圈子里就已经以日本领军药企的新任CEO称著，号称千年贵族的藤原世家是罕见的母系氏族，历代家主只能由嫡长女继任，而藤原龙也作为男性子嗣坐上继承人的位置，仰仗的绝不仅仅是出色的商业能力。

　　藤原会社在国际医药体系中举足轻重，藤原龙也本人更是顶尖医疗所Mayol的董事会成员，而以孟氏现在作为地产新贵的地位，想要与藤原家合作，本就是无上的高攀，倘若不是了解到近期藤原龙也在为穰城的医药基地物色地块，孟玥蓝也绝对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可以与他套近乎。

　　文件夹的内页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绘制着简单的图块，清晰的坐标显示着地块的四至，在刚刚兴起的穰城新区，可算是绝佳的地段。

　　藤原龙也扫过一眼，英俊的面容上无甚表情，他合上文件夹，默然推了回来。

　　孟玥蓝眉头一凛，笑容深了几分：“看来没能让学长感兴趣呢。”

　　茶室是标准的四叠半广间制式，专门负责的茶师在客人入场后开始点茶布茶。薄茶于瓷臼中细细研磨，静谧的茶室中只留茶筅刮过臼壁的沙沙声，气氛沉默良久，藤原龙也才不徐不疾道：“崇泽山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景很好。”

　　擒着纤细烟卷的手指微微顿住，孟玥蓝凛然掀睫，略带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对面端坐的男人，倘若藤原龙也向她狮子大开口再要一块新城区的商地她一点都不会惊讶，抑或说是城郊有潜力的文旅风景区，孟玥蓝也不会迟疑。

　　可偏偏他要的崇泽山，是一块三面环水的巨大墓园，并且，还是一块几近荒废的古老墓区。

　　医药行业的人做起死人的生意，虽说听起来名正言顺，但是也颇为怪异呢。

　　那块地早年间被孟宗辉拍下滨海森林区时一并拍得，近些年穰城滨海开发进展缓慢，那块地也一直砸在手里，现下做个顺水人情推出去孟氏求之不得，显然此次会面藤原龙也早有准备，可孟玥蓝清楚地知道以他们两人的交情，还远远达不到能令他为她折价解忧的地步。

　　“学长的眼光，果然还是那么独特。”孟玥蓝笑，藤原龙也想要这样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用来做什么，现下不是孟玥蓝所关心的，她只知道，藤原会社在国内的独家代理权，可以说已经稳妥入囊了。

　　藤原龙也对她的恭维不置一词，端庄地吮过乐茶碗中清浅透亮的茶汤，闭目悠然品味着茶汤中缓慢反应的回甘，款款开口：“死生亦大矣。”

　　连日来紧锣密鼓的奔波至此才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会面的后半段则愉快地落定在茶道的分享与品鉴上了，孟玥蓝并不懂这些风雅的玩意，但是只要能为她带来直观的效益，她很乐意为之附庸。

　　茶会结束，送藤原龙也出门时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驻步：“听闻近期宗教授的公子将要来中国，请代我问好。”

　　“宗宁？”孟玥蓝闻言一怔：“他来做什么？”

　　藤原龙也朝她笑了笑：“看来学妹的消息不太灵通呢。”

　　孟玥蓝尴尬笑了笑，圆滑地将话题扯开。

　　几番寒暄后送走藤原龙也，孟玥蓝才觉肩上压抑的重力稍有渐轻，孟氏在医疗上劣势太明显，想进一步争取到Mayol单靠靶向药还不足够，必须要先将芒山医疗所的品牌打造出去才行。

　　回转身正要往楼下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二楼露台咖啡厅一个熟悉的面孔，环形的建筑室内布局保证了最大限度的空间和格局，而伸展出的玻璃露台也让临江的风景将咖啡厅装点得更有格调，这种精致优雅的地方，是海城贵妇太太们最喜欢来喝下午茶的。

　　所以当关夕白略显僵硬的身影猝然出现在一堆贵妇名媛中，孟玥蓝不得不眼尖地一瞬盯住，随即则由衷地发出一声嗤笑，前日还与她辗转缠绵的人，今天就已经堂而皇之地与别人约会，看起来这位关大医生并不如他看上去那般老实本分呢。

　　孟玥蓝眼中光芒渐暗，一丝邪气慢慢映过。

　　关夕白自认为不是个抗拒社交的人，然而在瞿秋珊的“注目”之下与陌生女性尬聊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太适合他。

　　女孩很自信，她分享着自己在米兰学设计时的心得，不时提到与某位奢侈品牌掌门人的交集，获得了瞿秋珊的赞赏，女孩颇为自得，眼神不时打量他几瞬，发现他兴趣缺缺，又略略脸红地低下头去。而关夕白只是客套而疏离地坐着，杯中的咖啡和女孩身上的香水味一样，甜得发腻，瞿秋珊还介绍这是女孩特地为他选的，他出于礼貌尝过一口就没有再动，胃腑已经被过量的糖分和平时刻意避免的咖啡因干扰得隐隐有痉挛迹象，他神情平淡地坐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偏移了几分。

　　他在那个如火的夜晚，所萦绕于鼻尖的，是一缕清泉一般恬淡微甘的香味，葡萄柚的渺渺微酸与赤红芒果的甜，融合着一缕海风的微咸，像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抱着吉他的女孩，静静坐在沙滩上，等着海平面皎洁的明月升起。

　　与她火焰一般明亮艳丽的外表大相径庭。

　　是那般令人安宁的气息。

　　而当鼻尖再次嗅到一丝熟悉的清泉香时，关夕白有一瞬以为自己走神走出幻觉了，他有些疑惑地四下环视，却在一抬头即看到了身后走来的曼妙身影，孟玥蓝从露台另一端走过来，火红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色泽，锋利唇线挽过一抹艳色，语声是一如既往地悦耳魅惑：“关医生，这么巧？”

　　对座的女孩和瞿秋珊也闻声望过来，目光锁定在孟玥蓝身上时浅浅皱了皱眉，眼前的女人艳丽非常，看向关夕白的眉眼毫不掩饰浓郁的风情和挑逗，然而周身的气度淡漠冷然，全无轻佻之感。

　　显然不是善类。

　　“这位是？”瞿秋珊神情有些不悦，但碍于本身的修养还是耐着性子礼貌地客套了句，关夕白神情有一瞬的静默，尔后在孟玥蓝饶有兴致的注视下淡淡回应道：“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孟玥蓝挑眉，一个上过C的朋友？

　　“关医生贵人多忘事，”她弯唇浅笑，目光别有深意地扫过对座的女孩：“我们两人的关系，岂能用朋友二字概述。”

　　“这位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瞿秋珊已经明显察觉出来人恶作剧般的敌意，她瞟了一眼关夕白，语声已见严厉：“你跟我儿子是什么关系，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让人误会。”

　　“误会？”孟玥蓝抚掌大笑：“那是不能够的，我与关医生的交情，绝不是误会。”

　　“我们之间的确没有什么值得误会的，她弟弟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关夕白神情出乎意料地冷漠了不少，他似乎因为什么生着气，态度更是强硬：“今日是我的私人聚会，如果你没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先离开了。”

　　孟玥蓝虽则是见不得他刚刚献身于她转头却堂而皇之与别人约会，才一时眼热跑过来搭讪，但她绝不是一个被激将法一激就立刻头脑昏聩的女人，正如此刻她就很敏锐地意识到关夕白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可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这位，是孟氏集团的孟大小姐吧，”反倒是对座的女孩突然开了口，被搅了约会，女孩的口气自然算不上多友好，加上一看关夕白的态度便以为是另一个不讨巧的爱慕者，瞬时竖起了十足的敌意：“不好意思关我们还有私事要聊，请快点离开吧。”

　　关夕白反常的态度中孟玥蓝已经察觉到某些不对，是以她没有继续逞能，而是适时认了怂：“是么，那就不打扰关医生的私人时间了，先走一步。”

　　“等等！”急促的女声传来，瞿秋珊忽然站起身来：“你是，孟宗辉的女儿？！”

　　“妈，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关夕白也跟着站起身，音色沉沉，然而此时瞿秋珊显然是听不进去这句话的，她一改先前端庄淑雅的贵妇形象，抄起桌上的咖啡杯就朝她狠命砸过来：“凶手！你这个凶手！”

　　眼前的形势急转直下得令人猝不及防，孟玥蓝一瞬瞪大眼睛盯着横空飞来的瓷杯，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孟宗辉女儿的名头就值得她挨一顿揍了，难道她亲爹的仇家已经普及到遍地都是的地步了吗？

　　“啪”，瓷片碎裂的细响在头顶绽开，高瘦的身影挡在身前，棕色的咖啡和着涓细的血线从眼前人额角滴落，滑过高耸的眉骨，漫漫流过眼角，像是被血渍蛰到，关夕白狭长的凤眸不适地眯了眯。

　　瞿秋珊还在亢奋地往前扑着，对座的女孩已经失声尖叫起来，关夕白抬手抹了抹眼角，神色仍是一派淡定，他稳稳揽住挣扎不已的瞿秋珊，背对着孟玥蓝冷声道：“孟小姐，你可以走开了吗？”

　　说毫不慌乱也不现实，毕竟被人莫名其妙指为凶手这件事还是蛮让人窝火的，只是现下孟玥蓝很清楚局势于自己不利，她不再多说什么，解了脖颈上松松装饰的丝巾递过去：“喏，伤口尽快处理下吧。”

　　关夕白并没有接，此时保安和饭店经理已经闻讯赶来，孟玥蓝默了默，将丝巾对叠放在桌边，才转身离开闹腾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