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今夜白》一壶甜茶

10、露水的早晨

　　孟玥蓝是被一阵持续的蜂鸣吵醒的，她习惯性地闭着眼在枕边摸索半天，摸了个空，蜂鸣声却持续未停，她这才蓦地坐起身来，反应过来所处的并非自己房间。

　　遮光窗帘挡住晨间浅薄的日光，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床边小塌上，手机在床头桌上不知疲倦地振动着，而身侧本该相拥而眠的人却不知去向，昨夜醉意醺然间旖旎凌乱的卧室竟不知何时恢复了整洁，只有身下的床单上还残留着某些可疑的水渍。

　　饶是孟玥蓝再有经验，此刻也极其不淡定地从床上蹦了下来，一把抓起桌上吵闹不已的手机，屏幕上老爷子三个大字如当头棒喝激得她一个哆嗦，慌忙去看时间，哦凑，居然已经十点钟了！她错过了原定今日上午召开的股东会议。

　　“咳咳......”孟宗辉的夺命来电想躲是躲不过的，孟玥蓝只好硬着头皮接起，晨起的迷蒙加之昨夜的律动给了她一把沙哑低沉的嗓音，用来装病最合适不过了：“爸爸，我今天头疼的厉害，实在抱歉......”

　　“......”电话那头正准备破口大骂的孟宗辉立刻就被这副声音唬住了：“怎么搞得，昨天喝多了？叫医生过去看了吗？”

　　“吃过药了，烧退的差不多了，我等会儿就去公司。”

　　“生病就不要乱跑了，在家好好休息。”孟宗辉态度软了下来：“听刘司机说你昨晚没让送，我还担心金明亨那小子为难你。”

　　孟玥蓝十分乖巧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哪能呀爸，你女儿是任人捏圆捏扁的吗？”

　　“嗯，那爸爸自然是放心的，我家小招可不是能吃亏的人。”孟宗辉心情大好：“不过有消息过来，五洲最近也在接触Mayol，为免夜长梦多，金盟那边你尽快搞定。”

　　“五洲？”孟玥蓝锋利的柳眉一拧，语声沉了下去：“Mayol的人已经来国内了？”

　　早在前几日孟玥蓝就致电Mayol掌门人Daniel Mayol邀约会面，被秘书以梅欧先生不日将抵国内为由拒绝，她还没有收到Daniel到达的消息，却已经被关氏捷足先登了？

　　“现下的行程还没确定，我让路诚去跟了，如果明确他来国内，务必要把人留住。”孟氏在医疗版块起步晚，如今麾下的高端医疗机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芒山医疗所，本就在这次竞争中略占下风，然而没想到的是竟会被起步更晚的关氏抢了先机，这是孟宗辉无论如何不能忍的，是以态度也严肃了起来：“料想关振华那老狐狸是要把他那位做医生的儿子搬出来的，芒山医疗所那里我已经让季泉准备好一手资料，你要用的话随时跟他联系。”

　　宿醉后混沌的大脑霎时闪过一线清明，昨夜关夕白一反常态西装革履满身酒气地出现在夜店，孟玥蓝的关注点全被那副身正条顺的好皮囊吸引过去了，完全没有细想他可能来自的场合，现下用膝盖想，也该明白昨日他是去参加与Daniel会面的酒宴了。

　　“F**k。”孟玥蓝低咒一声，目光瞟向门口，眸中一时翻涌的冷意还没来得及收敛，却被门口慵懒站着的人影惊得一个趔趄。

　　“小招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孟宗辉仿佛已经皱起眉头，准备开始训斥她了，孟玥蓝冷眼盯着倚门站着的关夕白，口中却维持着乖觉的语调：“爸您听错了，先这样吧，我会尽快操办的。”

　　说着，不顾孟宗辉的说教摁断了电话。

　　关夕白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棉质的睡衣，柔软的面料也熨烫整洁，无一丝多余的褶皱，黑发柔顺地覆在光洁额上，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却遮掩不住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冰水一样清淡的目光。

　　他修长白皙的指间握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中清澈的液体在他掌中如深湖般纹丝不动，听人说常年拿手术刀的人最值钱的就是那双稳如机械却比机械更加精准灵活的手，孟玥蓝落在他手指上的眸光渐深，目中冷色渐渐浮起：“无利不起早，看来关医生已经听到我们孟氏目前的计划了？”

　　与她突然尖刻的针锋相对不同，关夕白身上反倒看不出先前那副睥睨众生的冷傲，虽则仍然冷冷清清，却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只是不知是不是药物退去的缘故，他显得有些倦怠，却也让他多了份慵懒的气度，如同一只高贵的波斯猫，带着若即若离的迷人感。

　　他离开门框，慢慢走到她跟前，修长指间的水杯微动，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指尖所触是温度适宜的温热，对于宿醉后咽喉冒烟的孟玥蓝来说简直是生命之源，她信手接过，心下却不由有些诧异，居然是为她准备的吗？

　　见她接过水杯，关夕白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张薄毯，抖开来轻轻盖在她肩膀，他指尖掠过时温度高得异常，她肩头的皮肤径自凛起浅薄的战栗，孟玥蓝这才惊悚地发现自己平日里在家散漫惯了，竟是赤身裸体站在“一夜之缘”的男人眼前打了这么久电话？！

　　轰——

　　久经商场自认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的孟玥蓝也霎时间憋红了脸，她仓惶别过眼，清透玲珑的脚趾紧紧蜷起，恨不得立刻把地板撕开来钻下去。

　　“小招……”微哑的男声如最精密的低音设备中投放的音轨，伴着温醇的热气细羽一般略过她耳畔。

　　“嗯？”孟玥蓝讶然，这个名字除去家人之外只有少数熟悉的朋友才会叫，外人极少知道，更遑论从关夕白口中喊出来。

　　“是你的名字？”关夕白温声问，仿佛刚刚那通再清晰不过的电话以及孟玥蓝如尖刀般竖起的防备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嗯，喜欢？”她喝了口水，入口温度正好，喉间干涩即刻得到缓解，然而锐利的眉宇仍略带不解地望着他，现在的问题是他喊了她的名字吗？是他早起温柔妥帖地为她准备温水吗？

　　都不是啊，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对吧喂！

　　“好听。”他说。

　　语声里是令人无法质疑的坦诚。

　　“......”孟玥蓝像是被人当头喝了一棒，呆愣愣杵在那里半晌，终是被他气笑：“关医生的注意力果然非同常人。”

　　关夕白微微笑了，他的睫毛不似扇形，而是越朝眼尾越纤长，在他微微垂下眼睑时仿佛一道清晰的眼线略略遮住眼睛，让人窥探不得那双狭长凤眸中酝酿的情绪。

　　“也对，关医生已经捷足先登，自然不需要如我一般担心牵不上线。”孟玥蓝放下水杯，随手将肩上的毛毯扯开，坦然而无所畏惧地立在他跟前：“不过关医生可别小瞧我这个门外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很高兴与你成为对手，亲爱的关医生。”她微微踮脚，在他唇畔印过清浅一吻，这一吻全无爱意，只当是她输在昨夜先机上的惩罚。

　　她信步绕过他，慢条斯理地将衣服换好，临出门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转身来，语笑嫣然：“啊，关医生既然已经能够早起，想必发烧这种小毛病应该能够自己应付吧？”

　　关夕白还站在原地，后腰抵在桌沿，右手也看似随意地支在身后，丝毫没让她看出是在悄悄借力支撑身体，闻言只是十分淡然笑了笑：“如果不能的话，孟总裁会留下来照顾吗？”

　　“关医生看起来不像是个天真的人，”孟玥蓝唇角挽起一抹桀骜的笑意：“我们就不要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了。”

　　“嗯，谢谢你，小招。”他答非所问，温温暖暖道了这么一句。

　　孟玥蓝心头一软，流转到嘴边的嘲讽却无力地发不出来，她又一次溃然落了下风，只得挽尊地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甩门离开。

　　厚重的防盗门被重重关合，关夕白默然垂下头，撑在身后的手有些吃力地移动到后腰，没敢用力摁下去，腰间爆发的钝痛却已经让他蹙起眉，整夜的痴缠对镶嵌着钛钢板的身体来说是难以消受的浪漫，被酒精和药物刺伤的胃腑也为他贡献了持续不断的发烧，若不是爱干净的毛病逼迫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整理房间，免得被睡醒的她诟病为邋里邋遢，却也只是自作多情自作自受罢了。

　　他担心她宿醉后醒来口渴难受，端着水杯进来却不巧听到她与孟父的对话，她站在那里，因着通话中的话题而柳眉深锁，神情严肃，然而身躯轻轻倚靠在桌沿，修长纤细的双腿交叠着，这双腿昨夜曾如蛇般缠上他的腰际，那份柔软与燥热只要稍稍思及便可令人心旌荡漾。深灰色的窗帘后丝丝缕缕的天光从缝隙透过，沿着她曼妙的曲线镀上一条浅薄的浮光，让她如同Richard Johnson笔下的油画，有着绝对的毫不遮掩的美感，并且为此自信，为此自由。

　　美得让他挪不开眼。

　　两家父辈而起的芥蒂终于在他们身上有了最直观的体现，她一改昨夜的魅惑，如一只竖起武器的小刺猬，咋咋呼呼地向他耀武扬威着，却轻易就会被他的一个举动惹得羞怯脸红。

　　像只纸老虎一样可爱。

　　关夕白很清楚，昨夜的种种不能成为他们之间任何关联的证明，她对此毫不在意，他也应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梦醒来，他们不再是昨夜露水情缘的爱人，而是商场上针锋相对的敌手。

　　翻云覆雨不等于长相厮守，正常人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