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铃殇》长安居公子

60、60.我爱过你的

　　……
　　“熠生，等一下……”
　　她从衣柜里拿出为他刚缝制好的大氅，帮他系好颈部系带，又向里拢了拢衣摆：
　　“天越来越冷了，你在堂里，穿上这个防风御寒，也方便穿脱做事……”
　　韩熠生满眼的宠溺，手一勾，揽她入怀中：
　　“君何德何能，受娘子这番疼爱！”
　　她莞尔一笑：
　　“那就好好做工，待盆满钵满……娶了我……”
　　韩熠生眼角微微扬起，细长的双眸透着一束光玲珑剔透，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好！”
　　……
　　“熠生，你这又是何苦呢？”
　　“……”
　　韩熠生缓缓睁开眼，说不明的情愫在眸底泛滥，可他只望着她。
　　“其实，他已经决定要放你走了……”从她以性命要挟嬴政开始，她便知晓，嬴政便不打算再追究了，不然何以会拖到今日呢……她心下一涩：
　　“是我，是因为我，若我那晚没有去寻你，你或许早该走了，也不至于今日这一步……”
　　胡姬喉头酸涩，一时哽咽。
　　“我……早已原谅了……”
　　韩熠生轻轻一语，她怔住。
　　咸阳城外的那个贡渠镇，他躲了他们十一年，却又守在她身边十一年，他从未渴望能再遇见，永宁寺那日是他曾许诺的十年一次的还愿日，他终要离开这里回到赵国的，不巧会偏偏遇见……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停止了呼吸，没想到十一年过去了，她依然是当初模样丝毫未变；更没想到她竟涉身出宫来贡渠镇找他，她切切的话语一下又一下戳的他整颗心都在颤动，可又能怎样呢？十年的岁月磨砺，荼靡了几季时光，穿透凋零的悲哀，已然让他的内心沧桑且平静如水，他自知，不可也不能奢望，唯有放下……
　　“你不要自责……此生已很好，看透了，我……知足了。”韩熠生眼圈里雾气腾腾。
　　“熠生……”她蹙紧的眉头，揪心的痛。
　　“他对你……比我……好，就够了！”韩熠生鼻头一红，吃力的勾起唇。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想说明白……我不想我们都抱着遗憾……活这一辈子……”她泪如雨下，不曾想竟是自己亲手将他送进了牢狱。
　　“怪不上你，是我执念，为楚国……私造兵器必是死罪，他是秦王，又怎能置大秦律法于不顾……”
　　韩熠生心境平和，好似看透了生死，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一世他有所失，也有所得；有所患，也有所悟，因此，无忧无惧了……
　　“不，他是秦国的王，至高无上的权，他既然能放了你，一定也可以撤了那道旨意……我去求他……”
　　她赤红的眼，焦灼！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那颤抖的手抚上他斑斑血迹的脸上，试图帮他擦干眼角旁的血渍，好让他看清自己的决心。
　　忽然，身后熟悉的、没有温度的、冷冷一声大喝：
　　“来人，将这死囚，即刻施刑——拖出去——车裂！！！”
　　……
　　“你……你要干什么……”榻上，她蜷缩着身体向后退，看着那张醉醺的有些冷峻的脸庞，那双紧紧抓着被角的手冒出了冷汗！
　　“你还要躲多久？寡人今晚就想要了……你！”嬴政身子稍倾，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胳臂，用力拉到他身下。
　　“我心里唯有他……”她不屑轻笑：
　　“哼……是秦王又如何，强人所难，横刀夺爱！也不过是仗着这份权势罢了……”
　　迎上他的炙眸，她目光炯烈，虽然面对他，她依然胆颤。只是她这肺腑的一句，刺激着他，激怒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终是点燃了嬴政久久压抑在心里的妒火，近乎咆哮：
　　“别再和寡人提他，寡人才是你的夫君……”
　　瞬间，他狠狠将她压在身下，撕碎她的衣衫，侵入……
　　……
　　甘泉宫一隅之地。那是他为她栽种的桃林，三月春盛，烟烟霞霞，灼灼桃花，只为博得红颜一笑！可她看这桃花盛开，面上却挂着忧忧浅思，郁郁寡欢……
　　他又命后宫女红竞技，想一展她的慧心巧思，丰神宛然，也可消遣这漫漫时光……可她心性倏然寡淡，不愿理会，不喜言谈，成日一副神情淡漠……
　　当他费尽、辗转了所有心思，将她的父母双亲接进宫来与之相聚，她才露出久违的笑颜……
　　那张脸，一如多年前般，俊丽，爱笑……
　　……梦魇重重叠叠而来……似幻似真……
　　……又似是故人而归……
　　……
　　“胡姬——”
　　她缓缓睁开的眼，看清眼前人，干裂的唇角轻扬。
　　“陛下……”
　　她手腕处的割伤太深，已无法再痊愈，裹着的白纱布已被血液浸透层层显了出来……
　　“别说太多话，你身子虚弱，先缓缓——”嬴政喉间发涩，手扶起她肩臂，将她轻轻靠在他怀中，抚拍在着她后背。
　　“陛下，妾身……要食言了，以后不能再陪陛下了！”
　　胡姬无力的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强有力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苍白的脸色显出了丝红晕。
　　“休要胡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很多事，发生时……被蒙蔽了双眼，只因从未……看透过，放下了……随风而逝的那些曾经，才发觉它有多重要……”胡姬气喘。
　　“说这些作甚，寡人只要你好好的，你要什么寡人都应你。”嬴政的手一紧，突然心……就揪起来。
　　“可今生……是你我亏欠了他……妾身乞求陛下……来世，就不要再和他争了，好吗？”胡姬挣扎着起身，苍白的脸吃力的抬起。
　　嬴政定定看她，他懂她的话意，勾起的唇角很是好看：
　　“好，寡人听你的……不争了。”
　　她放心的又靠回他身上，神色迷离：
　　“很久前，陛下曾问过妾身，为何喜欢桃花……一树桃花一树诗，千树花语为谁痴……这寓意为爱情的俘虏之花，大抵就是我赏它的心境吧！”
　　“还以为你喜欢的是月季……”嬴政想起她花房里满到处栽种的月季争相开放……
　　“所以……妾身走后……就埋到那片桃林里吧……”
　　这么多年了……他终还是懂她的，为她栽了那片桃林，胡姬双眼轻斜，望向门外那片入冬了只剩枯枝的萧条的桃林。
　　嬴政的心悲恸，好似什么东西扼住喉咙无法窒息，他紧紧搂住她。
　　她眼角眉心好看的向上挑，与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格不入，在他耳边细语到：
　　“我是爱过你的……”
　　嬴政瞬间脊梁紧绷，身体震颤……
　　在那桃花漫天飞的午后……
　　在那溪边桃林外他的赫然出现……在那片桃树林里他为她亲手耕耘……
　　……
　　桃花已落尽，君归否？桃花妆已化，君视否？待君归来日，我嫁君可好……
　　立冬，胡氏薨。
　　……
　　两月后。
　　渭河水域，绵延向西，曲曲折折，河的表面覆着厚厚的一层冰，如一面剔透冰镜，隐约可现被冻住的扭曲着身体的鱼儿死尸，只是暗潮流涌，细看去，冰层的下边，水流湍激，好像泼了的水银，时不时闪烁着熠光……
　　王瑕穿过岸上那片落满雪的光秃秃的桃树林，仿佛看到他们曾在薄如蝉翼的时光里执笔画心、简静如水；又仿佛看到他们费尽了心思收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感动和丝丝缕缕的幸福……
　　可……眼前苍茫茫一片，令她的心境空寂、心酸……
　　她来此是为了完成韩熠生和胡姬生前的心愿，将那两把挚情之剑——陌日、挚月“合葬”于此，此处是韩熠生和胡姬初来秦国的地方，也是秦王与胡姬再遇的地方，所有一切……任世事浮华，绕指成香，终还是要了结于此的。
　　那把莫邪的藏身之处是王瑕当初涉险去地牢，韩熠生的徒弟阮旭为告诉她的；而今两把阔别十年后的剑再重逢，却是要化身为灰烬与主人共葬于此，生生世世相伴……这也便昭示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切尘埃落定了……
　　……
　　望夷宫。
　　王瑕跨进宫门的时候，看到偏殿里刚进去的那抹熟悉的身影，问到：
　　“公子回来了？”
　　小鱼儿扶着王瑕，小心翼翼的回到：
　　“是，主子今日晌午就回宫了，刚从蕲年殿回来，听于管事说主子与陛下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哦！”王瑕又望了望那里，转身向正殿走去，边走又说：
　　“今天儿太冷了，去给公子熬些姜汤端过去吧！”
　　自胡姬走后，胡亥崩溃不已，夜夜买醉以消思愁……不过这样的颓废维持了七八日，而后他竟主动向嬴政提出要继续监管渭河开凿灵渠一事，嬴政明白他不过是想借此来渡丧母之痛，心疼的同时亦望他能挺过来，于是便给他一月时间驻扎渭河，随内史腾勘探上下游水域境况，且为春后继续向西开凿规划详细事宜。
　　“夫人，您……不过去看看……主子吗？”
　　小鱼儿试探性的问到，想主子和夫人都俩月未见了，难道夫人心里就一点儿也不挂念主子吗？
　　王瑕跨进殿门的脚微顿了顿，不为所动，实实踩下去，向内寝走去。
　　“这两月天寒地冻，又日日室外奔波必定很是辛苦，就让他好好歇歇吧！莫再去打扰！”王瑕嘱咐小鱼儿。
　　小鱼儿明白的点点头：
　　“诺，夫人。”
　　是夜，殿里的炉鼎烧的着实旺，挨着内寝窗边的是一顶大炉，熊熊火焰向外冒着，热气扑面而来，殿内角角落落十分的暖和。王瑕仅着一件轻薄里衣，散开的墨发半边榻上铺满，沐浴后的脸庞素颜无妆，却更显清秀丽人，她翻来覆去，躺在铺着狐狸皮的毛茸茸的榻上，辗转难眠……
　　这一个月来，发生了太多事，胡姬的离开如大厦将倾让众人曾一度陷入了无尽的沉痛绝望中，尤其是胡亥，那段时日，他将自己一人关在偏殿，日日饮酒消愁，连她想要靠近安抚，都被他拒之门外，这样的萎靡不振令她心疼不已……毕竟，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胡姬也曾如自己母亲那般爱护她，疼惜她，照顾她……而他永远失去了至亲的母亲，那是怎样一种蚀骨的哀痛啊！这样的痛楚她一样也有，只是此时的她更加理智些罢了，人死不能复生，眼下除了消散这无休止的悲痛，她觉着命运里充满的不安，除了勇敢面对，已再别无选择。唯有让逝者安息，生者更奋发，才能使已逝之人安心，不是吗？
　　王瑕平视着上方，眼前又闪现出王贲的面容，一月前秦王的一道圣旨，她的父亲又披上铠甲奔赴沙场了，这一次秦王一鼓作气命他铲除燕、赵两国残余势力，且以“触电及之”攻破苟延残喘的齐国……可一想到她的爷爷还奋战在楚国不知何时归来，父亲又离开……这牵肠挂肚的煎熬总令她惶惶不安，母亲又将度日如年孤零零守着宅子，开始她日复一日遥遥无期的等待……
　　而她的表姐贺婉容、姨夫姨娘时至今日也没有丝毫的讯息，扶苏曾说过章邯去寻她的，可为何连他一直也未归来……
　　......还有，他们的婚约竟然被钦天监一纸告约取消了，如此不了了之了……
　　许是想的太乏了，她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入夜渐微凉，尤其是冬夜……
　　忽然，身后一阵凉风，接着后背一阵暖意，有人侧身贴着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王瑕觉意本就轻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立马惊醒了，她欲要挣扎。
　　“昨夜……我又梦见了母妃，她冲我笑，还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豚皮饼……我吃了好多……”胡亥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语气里无尽的悲恸。
　　王瑕紧绷的身体，突然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慢慢放松下来，她未再动，只静静的听他自语。
　　“这么久了，为何我还是如此的……难受……”
　　半晌后：
　　“……你知道吗？我整日站在河边迎着刺骨的寒风身体明明瑟瑟在发抖，可是……心却感觉不到那股冷……而如焚烧般的难熬……我真的......真的快要挺不下去了……”
　　胡亥搂她的手紧了紧。
　　王瑕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原来至今，他，还没放下……
　　最怕的是内心的孤独，最扯不断的是对亲人的思念，最无奈的是被禁锢却无法释放的痛苦，哀痛到不能自拔……
　　“你了解当剑穿透心脏是何感觉吗，那些无用的安慰有什么用，没人知道这种痛，也没人知道这伤口溃烂到何种地步……”
　　王瑕心头一涩，他隐忍的缄默和承受，让她心疼……她慢慢转过身去，看着泪流的他，一月未见，怎的脸凹陷了一圈，曾经炯炯有神的眉目此刻满是不该有的沧桑，消瘦到像是另一个人，顿时心如刀绞一般，捧起他的脸：
　　“胡亥，剑穿透心脏的痛绝非一般的撕心裂肺，可我感同身受，我知你的负累，也懂你的苦衷，更心疼你的强颜欢笑……”
　　胡亥闭眼，面上难言，抽搐。
　　“尽人事！听天命！万事终究有始有终！人生在世，委屈、烦难、痛苦这些都是必经的，重要的是，你得翻过去，翻过它，一切都会好起来……母妃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你忍心让她不得安心吗？”
　　胡亥点头，又摇头……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突然胳膊一伸，用力将她抱进他怀里：
　　“就让我……这样抱着你睡，好吗？”
　　被他紧紧拥着，王瑕无措，抵在他下颌的额头动惮不得。
　　“今晚……不想再做梦了……”胡亥喃喃一句。
　　王瑕的心被扎痛了，轻轻回了句：
　　“好！”
　　然后蜷缩在他凄凉的臂弯里。
　　……
　　九个月后。
　　秦国大将王翦造数十条大船，秦军顺流而下，集十万大军进围兰陵，四面立营，万众一心奋面而上，终将城池一角攻破，城内大乱，昌平君亲身巡城，为流失中而亡。项燕抚尸悲恸，痛心疾首，眼看芈氏先王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愿苟活，当即抽剑出鞘，自刎身亡。
　　王翦趁破竹之势平定楚国全境，胜利归师，秦王嬴政郊迎三十里；与此同时，王翦之子王贲生擒代王嘉后，与李信率部远赴辽东，消灭燕国残部，活捉燕王喜，又率数万之众，扬鞭南下，过高阳、越河涧、跨黄河，一路冲锋，眨眼间破城入临淄，俘虏齐王建，齐王建最终被流放至太行下一个叫作共的山城，至此齐国灭亡。
　　两大战役的胜利，王翦父子也因此得到秦王嬴政美誉：王门父子，功于秦无双！
　　自此后，王翦恳请将出征前书简收回，所求良田美宅如数归还秦王，一处不留，孑然一身，归故里频阳，终老天年。
　　公元前221年，秦王政26年，中原六国灭亡，华夏大地归于一统，大秦帝国成立。嬴政议立帝号：
　　“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即古今中外、独一无二的尊号——秦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