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铃殇》长安居公子

61、61.大秦朝岁礼

　　天降拂晓，大秦帝国第一次隆重而庄严的朝岁之礼在秦时旧都雍地祖宫举行。只见云际朝霞满天，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浩瀚苍穹幽幽一抹淡蓝，越发衬出雍都古老神圣的威赫气韵。
　　身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耀武扬威地首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负责开路护驾。黑色旌旗风中摇曳，数千精卫簇拥着一辆皇家车撵，落座的便是一统天下万人称帝的秦始皇嬴政，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大辂、玉辂、金辂、象辂等车撵，这些表示不同等级的辂车，里面坐着不同阶级的官员。皇家禁军两侧，更靠近辂车的一侧，是为皇帝服务的宫女和太监……浩浩荡荡，大气磅礴，让人看不到尾，着实的雄伟壮观……
　　殿廷中车骑、步卒和卫士手持兵器，张挂黑色旗帜并排肃立与宫门，百官也依次进入殿门……
　　只听朗朗一声“趋！”负责护卫的郎官迅速小步快走夹列于殿前两旁，朝岁的百官快速分列东西两侧，面向东的为功臣、列侯和各级官员；面向西依次为以丞相以下的文职官员。这样庄重盛大的尊君朝仪还是秦国有史以来的头一次，扶苏、胡亥与众皇子也一并参与，一袭黑色长袍，腰佩书刀，手持笏板，此刻立与西面。
　　倏然间，万籁俱静，至尊至贵的皇帝嬴政从车撵上缓缓而下，他头戴垂旒十二旒的冕冠，冠上饰天河带，身着黄色交领宽袖上衣，下身着黑色底缘裳，赤色韨，足登多色舄，腰系大带与革带，左侧腰间覆有剑履。他傲然驻足，目视这一切，王者的威慑气概令全场肃然，殿阶处的百官诚惶诚恐地跪拜，行稽首礼，异口同声，响彻云霄，震撼天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霸气浩然的声音激荡在空中：
　　“众卿，平身——”
　　嬴政跨上金毯，踏上他征服平定六国帝王大业的足迹，一步一印，俾睨天下，俯视万生，高处不胜寒的那一头，他还将面临更多……可是，那又算什么呢？与他而言，这些匍匐在他脚下的等同蝼蚁尘埃的万千子民，将会永世臣服与他，臣服于他这个凌驾三皇五帝之上的人上人……
　　……
　　朝拜礼毕。雍都正殿内，正式酒宴已开始，敬酒者以官阶尊卑为次俯伏低头，逐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帝祝酒，正中央的嬴政难得的笑意，那不可逾越的高下尊卑的距离，令他痴迷，他享受这至高无上的尊贵与权威，心中膨胀起出更大的欲望来。
　　大殿两侧，悠扬醉听的古弦乐悄然入耳，撩起众人皆醉的容颜，有了片刻的谈笑风生……
　　“扶苏——”坐与正中央棕咖色金丝楠木案后的嬴政，忽然唤到。
　　阶下右侧正饮酒的扶苏赫然起身，忙跪下，一拜：
　　“儿臣在！”
　　“ 如今六国一统，但战争余后，大量兵器流失，终是令人生畏，寡人命你配合卫尉集结搜剿六国残余势力和散兵一类人手里的兵器，尤其是流落与民间的军械……”
　　“父王是要收天下兵器，利社稷安邦？”扶苏心领神会。
　　“不错，马放青山，刀枪入库，乃国之安定根本，寡人要将收缴所得兵器做金属铸像，你做事向来心细如发，此事寡人交予你，望你不负寡人所望！”嬴政眼里的期许闪闪。
　　“诺！儿臣领命！”扶苏俯身又一拜。
　　“亥儿——”嬴政的眼又一瞥，坐与扶苏身侧的胡亥立即起身：
　　“父王，儿臣在！”
　　“渭河灵渠的要务你做的很好，完全打通了东西路，为中原各处开通了宽阔的水域之路，值得嘉奖，你该经受更多的历练了，尽快准备，后日你便随李斯去骊山一同监察黄陵收尾一事，半年之后寡人要看到一个完整的、雄壮的骊山园陵。”
　　胡亥眼中有光，刚刚扶苏被任命，他心里还些许有遗憾，自从胡姬走后，这大半年来，他努力学习水利之事，凡事皆用心所为……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得那种身心蜕变后的存在感和成就感，此时此刻，想到能亲自去替父王监管陵墓一事，自然是惊喜交集了，他忙跪拜：
　　“儿臣定不辱父王之命，竭尽全力。”
　　百官互相望了望，已然炳若观火，即使如今这盛世华庭，一统六国，却仍不能满足他们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的野心和欲望，百官心中自是有杆程亮且不敢自称的称，也只能在心底作祟般噤口不言罢了……
　　“哈哈！好！”嬴政笑意更浓，向众人举起酒杯：
　　“寡人甚慰，来，众卿满饮此杯，愿泱泱大秦帝国国运昌盛……”
　　“圣体康泰，国运昌盛，吾皇万岁！”众人皆跪，众口同声。
　　秦宫御花园，又一年桂花遍地开……
　　快入秋的天气，风一吹很是凉爽！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整个秦宫，金晕层层叠叠插进枝干缝隙中，又扑到在地面上，倒映着两个娇小的身影。
　　王瑕将刚摘的一束桂花放进筐里，婢女小鱼儿兴匆匆的从林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抓着一大把现摘的桂花，顺手将那些也放进去：
　　“夫人，这八月就开的桂花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竟还长得这么繁茂，摘了一下午了，可算摘了这满满一筐子……”她有些气喘吁吁，正半弯着腰，忽然看到王瑕身后走来之人，立即挺直了背，忙双手一揖：
　　“见过公子！”
　　王瑕回身，余晖下胡亥一身朝服迎面而来，看不清他五官，却衬得他颀长的身形更俊美了……走到她面前，王瑕蹙眉，有些奇怪：
　　“怎么这么晚？”
　　“是，这朝仪繁文缛礼颇多，其实酒宴还未结束，我先回来了！”
　　“听说朝廷百官同去，你倒是自在随意，就不怕父王责备吗？”
　　“不会，我可是遵旨行事的。”
　　“怎么，你又有公务了？”
　　“后日要随李斯前往骊山，督察黄陵的进度。”
　　“噢！”淡淡一语。
　　“你……很希望我出宫？？”胡亥眯眼望她。
　　王瑕未接话，转头，对小鱼儿说：
　　“鱼儿，走吧，把这些带回膳房，图个新鲜，回去了先做上几屉。”说着便要伸手帮忙去拿。
　　小鱼儿是个机灵鬼，自然看出她是故意回避自己主子，用力拎起了筐子，笑着说：
　　“夫人，这个……奴婢一个人可以的。”
　　“走吧！”胡亥并未再追问。
　　俩人并排漫步，向望夷宫方向走去。小鱼儿拎着沉重的大筐一瘸一瘸的跟在后面。
　　“这次去骊山，我想带上你一同前往。”胡亥微微侧头。
　　“带上我？”王瑕诧异，也看他。
　　“是，去年去骊山亦是为了水利修缮之事，一年光景了，想带你去看看那里的美景，我记着你好像也很喜欢山涧，如何？”胡亥想起与她在紫金山的幕幕。
　　“这个……且先容我想想吧！”
　　王瑕低头，她自然是不愿意去的，可也不能立即驳了他的话。
　　“我明日想回趟府里，二娘的孩子出生至今，我却还一直未见过。”王瑕转换了话题。
　　“好，我随你一同回去，正好也拜见一下岳父岳母大人，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小弟弟。”胡亥似乎也是早有准备。
　　王瑕突然驻足，一时怔住，胡亥满脸的诚意……没想到他如今处事竟如此主动。
　　胡亥看她发愣，神情里的不可思议，失笑，抬指在她额心轻轻敲了一记：
　　“快走吧，不然等你做完桂花糕太晚了，明儿早可就起不来了。”然后拉住她的手，跑了起来。
　　……
　　将军府。
　　天已大亮，里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众人轮番想要瞧瞧红色襁褓中可爱的小人儿，今个儿是王贲将军小儿子的一岁生辰宴。将军府里可不是一般的热闹！院里院外都是来客，奶娘咧着嘴，翘着眉，乐不思蜀的看着自己怀里的婴孩儿，乐呵呵的说：
　　“好了，好了，众位，这个时辰我们家的小公子该睡觉了，大家就请自便吧！”说完抱着孩子回了岚月阁。
　　后院，王瑕的闺寝里，她此时与胡亥正面对面坐着品茶，王瑕似乎习惯了静悄，就特别不愿待在人多的地方，胡亥是养尊处优惯了，就更不习惯这嘈杂了。
　　胡亥呷了一口茶，半撑着脑袋定定看她，半晌未动。
　　“看什么？”
　　王瑕将泡好的水与叶分离，又将泛着淡黄色的茶水斟进另一个器皿壶里。
　　“看你！”胡亥直言不讳：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
　　王瑕轻瞥他一眼，手中翻转了几圈器皿，又将里面几近透明的茶水倒进茶壶里，准备斟倒在半圆形米色小茶碗儿里。
　　“你会捏泥人，又懂兵书，还会沏茶？毽子也踢得那么好……”
　　“你去过那里？”王瑕的手倏然停住。
　　“第一次兰池宫见你，便是见你和我皇姐一起踢毽子，所有人都在欺负你，可你竟一点儿也不怯……”胡亥神思恍惚自顾自的说着。
　　王瑕慕然想起了儿时第二次随王翦再进宫，她独自一人凭记忆去兰池宫，幻想着能偶遇那块巨石上的少年，结果又迷了路，很不巧还被华阳公主扣住，非要比试踢毽子……原来，漫川镇上他说他在兰池宫见过她是真的，他没有骗她……忽然间心里某处释怀了不少。
　　屋外，“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小姐，夫人请您和公子移步去岚月阁。”小吉在门外说到。
　　“好！”
　　王瑕看了眼胡亥，放了手中茶碗儿，起身：
　　“走吧。”
　　胡亥意味深长的看向她，伸出手，示意她拉他起来，王瑕瞟他一眼，伸手，却是拍在他手掌心，欲要再收回，却被胡亥一把拉住，借着一股力他顺势站起，俩人便紧贴在一起。王瑕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快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胡亥嘴角轻扬，握紧她的手：
　　“好！”然后阔步向外走去。
　　岚月阁。
　　孩子刚刚被奶娘哄睡着了，结果没一会儿又闹腾，估计是想找自己娘亲，后来干脆就醒来了。此时，音然半身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孩子，许是生产后休养的极好，整个人心宽体胖，丰润了不少，面色红润，嘟着嘴回应着咿呀咿呀出声的孩子，而那孩子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的娘亲，像是在很认真的与她对答，模样极逗趣。
　　“二娘，父亲给小公子取好名字了吗？”
　　榻旁，王瑕看音然满眼炽热如阳光般的疼爱，莫名涌动着温暖。
　　“将军早已为他起好了名字，单字名为——离，王离。”
　　“离？亦为螭，山神，兽形，或曰如虎而噉虎。父亲是希望他有朝一日也能如猛虎一般斗志昂扬，出人头地吧！”王瑕轻笑。
　　一旁站着的李念，唇角轻扬：
　　“你倒真是随了你父亲，他的心思被你猜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王瑕雀跃，看着襁褓里粉嘟嘟的婴孩，水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好像对周遭这一切都感到好奇，激动的说：
　　“我能抱抱他吗？”
　　音然微微一笑，慢慢伸臂将孩子递给她，王瑕小心翼翼展臂，抱进了怀里，站起来时突然就很紧张，这么柔软的小身体，拳头紧紧握在胸前，红扑扑的脸庞，那小嘴巴一撅一撅的很是可爱……就这么一会儿，她感到整条胳膊都变得僵硬，她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弄疼了他，胡亥站在她身后，切切的看着那小婴孩，吐出一句：
　　“我怎会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众人一听此言，不禁都笑出了声……
　　胡亥未注意到他人举止，一直出神的盯着那孩子看，目光里漾着温和与怜爱，眸底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你们成婚一年有余，也算新婚燕尔，往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初为人父人母定然也是新奇、兴奋和欢喜的……”
　　音然从胡亥的神情中看出他的心思，一语点破：
　　“若是你们有了孩子，高兴的可不只是你们的父王，老将军会更欢喜的，他可是一直等着抱重孙呢！”
　　王瑕被音然这句直白的话说的立马红透了脸，一时半霎立在那儿不知所措，只好低头盯着孩子一直看，李念走过来，从她怀里抱走孩子，嗔了她一眼：
　　“你二娘说的没错，我和你父亲都还指望着什么时候能抱外孙呢？”
　　转身将孩子递给音然身旁的奶娘：“玩了半晌了，赶紧哄小公子睡会儿吧！”
　　“母亲，这等……事你们也要人前妄论吗？”
　　王瑕面上红晕未散，着实没料到她的家人会当着他的面提及这件事。羞惭的看了眼胡亥，哪知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底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深意让她一惊，视线忙一挪，情急制止到。
　　李念未搭理她，而是转头平和的对着胡亥，问到：
　　“听将军说，明个儿你又要离宫办公务了？”
　　“是，岳母大人，父王派儿臣前往骊山。”
　　“又去骊山？要去多久呢？”李念又问。
　　“三五月吧……待陵墓竣工后，我方可回宫复命。”
　　“又要出去这么长时间……”
　　李念神色一暗，若有所思，女儿嫁入宫里一年多了，要说她之前那点心思也早就该没了吧！反倒是这十八皇子一直也没闲着，总被秦王派去做这儿事做那儿事的，这俩人……何时才能有属于他们真正的独处？更何谈子嗣之说呢，想到这里，突然就萌出一个主意：
　　“公子此去，不如……带上瑕儿……”
　　“母亲，你在说什么……”王瑕一旁听到这句话急了，忙喊到。
　　“瑕儿打小就喜欢和她爷爷深林出没，戏水山涧，在这宫里呆的太久了，倒是越发显得她中规中矩的，可到底失了那份自在与快乐；再说，你们毕竟是夫妻，长此以往的分离，总是不太好的，你说，对吧？”李念只顾看着胡亥，仍未理她。
　　“岳母大人教导的是，我也正有此意。”胡亥向李念一揖，心照不宣。
　　两人一唱一和的，好像无关她事，王瑕愠怒，她一直未允下的事居然让她的母亲就这么冠冕堂皇的给挑下来了，正要再驳，这时，府内下人门外禀到：
　　“夫人，将军请您和皇妃即可去书房。”
　　不容女儿一番驳意，李念趁机拍了拍胡亥胳膊，说：
　　“母亲就将瑕儿交给你了，此行务必照顾好她！你且先在府里转转，母亲与瑕儿去去就回。”
　　说完，看了眼还在纠结的女儿，遂拉着她向外走去。
　　……
　　公子府。
　　“公子，章护卫……他回来了！”
　　甄越惊喜激动，急慌的跑到扶苏寝房，禀到。
　　“你说……章邯……回来了？？！”
　　扶苏刚脱下外衣，身形一顿，不可置信的回头。
　　“是，正候在堂厅外，等着公子召见。”
　　扶苏将那件刚要挂起来的朝服随手又一披，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去。
　　堂厅外的石板前，章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白驹过隙，他消失殆尽了快一年，此时出现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人看上去倒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神色间饱经沧桑的变化尤显灼见，许是来见扶苏，下巴长满的胡须明显也刮了干净，身形清瘦，一身白袍一如往常的干练。
　　看到扶苏赫然出现，章邯抱拳，双膝跪地，极其郑重的一拜：
　　“罪臣章邯拜见公子。”
　　扶苏忙走近，却只见他一人，不过尔尔，上前欲扶章邯：
　　“先起来！”
　　可章邯跪地不起：
　　“罪臣不敢，未能完成先前所嘱之事，罪该万死！”
　　“……”扶苏惊愕，大失所望，手一收，站直。
　　“既然未完成，为何销声匿迹这么久，又何以此时现身？”
　　“罪臣……找到了婉容小姐……”
　　章邯一语，让扶苏的心猛然一悸，脸色瞬变：
　　“你说什么？你找到她了……”
　　“可是，罪臣却未能将她带回来……”章邯又一语。
　　扶苏眸底暗下去。
　　“当初罪臣楚界郢陈沿路寻去，一路未见半个百姓人影，想到秦楚即将开战，想必那条通往郢陈的路已然重重关卡，她也绝非有胆量只身一人前往，因此换了出行路线，转头去了襄城，直到昆阳，在一处客栈，我竟然撞到一个大汉紧拉着身形酷似婉容小姐的女扮男装的一个蒙着眼的人。但不能确定是否就是她，直到夜半等所有人深睡了，偷偷攀上房顶，揭了他们入住客房的房瓦才确认，果然是婉容小姐……”
　　“……”
　　看扶苏未再言语，章邯又接着说：
　　“他们人多且一路有接应者，每到一处，就会换一批人，卑职不敢轻举妄动，便一路尾随，暗中查看，直到他们将她羁押到城父并未再启动，卑职才确认，此处或许就是他们落脚之地，于是心生一计，扮作一名小卒混进了城父军营，想要借机与被关在楚军大营里的婉容小姐搭话，但试图几次无果，那里根本不让人靠近，直到……有一日竟在营地里见到了婉容小姐的父亲母亲……他们走进她营帐内，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大概不到半炷香时辰他们就出来了，可是她父亲母亲的脸色却异常的惨白无色，神色复杂，卑职……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代替了瑕儿……”扶苏揪心。
　　“原来……竟是这样……”章邯后知后觉，可这些贺婉容从未与他提及过。
　　“之后呢？”
　　“老天眷顾，终是让卑职有了借机接近她的机会，没想到五日之后婉容小姐被压上了囚车，我便是负责看守囚车的士卒，奇怪的是她的双亲也跟在后面，当她看到卑职时满脸的震惊，可那种境地，她却异常镇定，她用眼神警醒切莫暴露了身份。”
　　章邯说到此处，沉默了片刻。
　　“说下去——”
　　“原来，她是被作为质子要羁押到兰陵去的，老将军的军队就在那里……”
　　扶苏听到此，悔意再次袭胸而来，他内心无法再平静……
　　“本打算在路上伺机将她和她父母一并救出来，可是，途中我们的人出现了，想来他们定是一直跟着卑职的……他们劫住了整个队伍，厮杀必不可免，卑职趁混乱之际砍断木栏将婉容小姐救出，只是……那间不容发的情况卑职无法分身再去救她的母亲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楚军一刀命中，倒在血泊之中……”
　　章邯脸色苍白，声音渐小，愧疚至极。
　　“什么？？！！她的父母……死了？”扶苏猛然扭身，震惊。
　　“这群暴戾恣睢的土匪！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扶苏恨得眉角挑起，凤眼怒瞪，拳头不由得紧握住，忽然心里一窒：
　　“那……她为何……还……不愿回来？”
　　“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在自己面前，任谁都无法释怀！婉容小姐执意不肯回来，怕也是心伤到了深处只愿独自舔舐，也不愿再烦劳任何人。”
　　章邯眼底一丝触动，神色凝重，其实，有些事他刻意欺瞒了扶苏，是因为他答应过贺婉容这一辈子都不会让扶苏知晓。
　　任何人？那他也算是其中一个吗？扶苏听出言外之意，她的意思难道就是，他与她已然就如同陌路人了吗？那之前他与她的千丝万缕又算什么？哪怕是朋友，她也不该一意孤行且自行其是？为何她……总是如此执拗？
　　“她……如今怎样了？现在何处？”语气里的无奈，却让人听出了思君忆君的心心念念。
　　“她很好，只是，罪臣……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在罪臣即要赶回秦国之时，她就离开了，不过，婉容小姐曾让罪臣带句话给公子，她请公子保管好那绺青丝，记住她曾说过的话就好，其他的就勿要再挂念了。”
　　扶苏怔住，堵在心里说不出来的压抑，这一年来他寻她了这么久，她却让他彻底忘了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心，却痛了，原来，他竟还会为她而心痛……
　　……
　　“公子，罪臣当初任性所为，如今又未能完成任务，自知不能再留公子身边，只是如今陛下一统六国，建国之初，大政当前，罪臣愿戴罪立功，还请公子允卑职回到军营，从小卒做起，执干戈以卫社稷……”
　　“……”扶苏未答他。
　　“此事，想必将军府今日也已知晓了……”章邯悄然又一语。
　　扶苏蹙起的眉头，慕然想到王瑕，她若是知道了又该是怎样的痛心入骨！心里更沉……
　　章邯自知该离开了，重重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