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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天意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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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午时,深秋的阳光正浓。
公子府。
“公子,昨日羁押回地牢的那个小卒……刚刚来报……人……死了!”一团黑影缩在案几旁窗下。
正阅书简的扶苏一惊,手上竹简落案:
“什么?死了?”
“那里......卑职不能进去,具体情况无从知晓,不过据来报的人说那人死的蹊跷,不像是自缢。公子还是亲自去趟地牢……”暗卫又说。
扶苏震惊之余早已起了身,穿上厚外袍大步向外走去。
秦宫地牢,离北门最近,是押至朝廷重要钦犯的牢狱。
那日校场扶苏营内险些遇刺之事,他本是让暗卫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可不知怎的,却还是惊动了军营士卒,胡都认为兹事体大立即上告给了秦王,嬴政当即派人将那小卒抓进地牢,可还未来得及审讯他,人突然就狱中自缢死了。
阴湿潮冷的地牢,散着一股发霉发臭的刺鼻怪味儿,周遭朽木栏杆腐烂不堪,黑漆漆的令人作呕,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上挂满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各种完全叫不上名字的刑具,个别上面斑斑血迹还清晰可现。
这是扶苏第二次来这地牢,一天前他还在这里审过那个走私军械的重囚宗予,谁能想到他才刚审完宗予的案子,这小卒便遭遇了不测。
走至那间狱房,扶苏蹲下,细瞅过去,那小卒平躺在地上,口、眼开,手散,发慢,喉下血脉痕迹浅淡,舌不出,亦不抵齿,项上肉有指爪痕;另,喉下,痕多平过却极深,黑黯色……这种种迹象着实令人可疑。
扶苏眼里一沉,和章邯一起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要断掉了吗?悔不当初应该多派人加强防范的。
这时,后门处那条道上,隔着三间牢房,里面传出了一声不屑:
“秦宫的地牢,也不过……不过如此,草菅人命啊……”
扶苏回头,闻声望去,神思瞬间,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向刚刚那个声音走去。
“你知道什么?”扶苏看着那人,直奔主题。
“我……我只知道……这世间万千冤魂,一定不会……不会放过治他于死地的……那个人的。”
此人正是宗予,他想起那个比他儿子大不了三四岁的少年,就这样被人迫害……丧子之痛,又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扶苏听他如是说,立即明了他一定是看到了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心下一急。
可是,他却紧闭双眼,神色煎熬,不肯再说话。
扶苏正要再问,从牢里由远及近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警惕的一扭头,没料到迎面而来的那人竟是——王瑕,她换了一身女官的官服,连妆容都未化。
那头,王瑕倏然间对上他的眼,缓下的脚步亦怔住了。
扶苏疑惑,迅速理好思绪,走了过去,将她拉到一边,盯着她:
“这牢狱,可是你一个女子能来的地方?”
王瑕却镇定自若:
“我只是来看一位故友。”
扶苏诧异,这秦宫地牢羁押的全是朝廷重犯,她怎会有故友滞留于此。
“那韩熠生……已被赐死,这里还有什么人让你放不下。”扶苏追根究底。
“不干公子之事,公子就莫再问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王瑕显然对他隐瞒着什么,面色匆匆,低着头从他身侧绕过,向后门走去,许是走得急了,寂寥的地牢里,她脚上那串银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响的愈发嘹亮。
快要走至门口时,刚刚那个一直沉默不愿说话的囚犯宗予猝不及防的从牢房木头的缝隙中一伸手,一把抓在王瑕右腿上,冷不防的这么一下,吓得王瑕惊恐万状,用力挣扎拍打他攥紧裤边的手,大喊着:
“放开我……”
扶苏闻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掌打在宗予腕处,猛然的吃痛,宗予的手顺势掉了下去。扶苏将她拉至身后护住,怒喝一声:
“放肆,大胆要犯,是想立即施刑吗!”
“他……他是谁?为什么要如此。”王瑕惊吓的苍白的脸。
扶苏微侧脸:
“别怕,他不敢伤你分毫。”停了停,说:
“他……便是静安寺后山挟持你的那个头目。”
“哈哈哈哈——”
王瑕还顾不上再问,那个宗予像疯了一样的大笑起来,笑到整个身子都在震颤。
“原来……原来是你,呵呵,没想到竟会是你……”
宗予直勾勾的盯着扶苏身后的王瑕,他怕是永远也想不到当初即使打算是牺牲了自己,可只要他们的人将那将军的孙女做质子送往楚国,那么楚国依旧还是有一线希望能与秦军为之对抗的,可是……可是到底是他们失算了,送往楚国的那个并不是王翦的孙女,而真正的这个人竟然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眼前……他们所有一切的谋划……就这样……完了……
“哈哈哈哈,看来是......天要灭我大楚啊!天要灭我大楚啊!”他疯言疯语。
“你说什么?”
扶苏听出端倪,不知为何,心里的那份忐忑越来越重。
“好一个大秦国啊……真是无所不尽其能啊,除了会草菅人命,呵呵,这高超的计谋也是令人发指,竟然找了一个……一个一模一样的……假的去了楚国……哈哈哈……”
宗予的失疯让王瑕更恐惧,可却令扶苏大惊,他一脚踹开牢门,狠狠的拎起他将他抵在木桩上,手扼在他脖间,紧紧皱着的眉头,恨不能立即将他绳之于法,怒不可遏:
“你们……你们把她怎么了?”
宗予赤红的双眼,暴起的青筋,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面目一时狰狞,一时平静,不一会儿又大哭起来,看来,真是……要失心疯了……
扶苏心里压着块儿巨石,极力隐忍着心中的愤怒,瞪着的眼连眉梢都翘起来了,可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问是问不出什么了,狠狠将他向地上一扔,对着狱卒撂下一句:
“来人,将他看好了,别让他……就那么轻易的死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还有,让仵作仔细查验死者,尽快将结果上呈给廷尉。”说完,阔步离去。
“诺!”狱卒使唯唯诺诺的低头一拜。
王瑕看着脸色突变的扶苏,心里忖度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那份不安让她忙跟在他身后……
走至前殿。
“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瑕看着前面的那个一直未停的身影,焦灼喊到。
扶苏驻足,再回身,他的脸蜡一般泛黄,嘴唇都在发白,似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间剜他的心,眉目间痛楚:
“婉容她……她顶替了你……”
“什么?”
王瑕怔住,脑海里前尘往事全钻了进来,然后……就是刚刚那个囚犯的一番话,须臾间,她醍醐灌顶,可她却不愿相信:
“不,这不是真的,胡说,他胡说的……姐姐不会的,她不会的。”
“因为你爷爷,她成了筹码,被那些人挟持……去了楚国……”
扶苏凤目提起,眉心紧蹙。他也不愿相信,可是,那日军营里,贺婉容毫无缘由的来那么一遭,又悄然间的不告而别……难怪她的包袱里装着的几身男装和随身所需的物件儿,还有留给他的那封决绝之信,说什么“此生再也不见”!看来她将一切都打点好了,也早已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姐姐……她换了脚上银铃……”
王瑕这才意识到为何刚刚那个囚犯一直抓着她的右腿不放了,他在证实自己的想法。
“是……她居然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扶苏心下一痛,握紧拳头。
王瑕心尖亦是一震,原来如此,那么这一切皆可以合理的解释了,她的表姐贺婉容欲以一己之力,为她,亦为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可是她为何不再想想,两国开战,又岂是她一个弱女子就能力揽狂潮的,去楚国,那无疑是去送死啊……心有余悸中王瑕拉住扶苏胳膊:
“不行,不能让姐姐就这么去了楚国,公子,你想想办法,得快些找到姐姐呀!”
“从她军营离开,我就已派人去寻,章邯也因此……”眼里的一丝闪烁:
“就是章邯……至今也未能寻到她……”
“……什么??!”
王瑕拉着他胳膊的手无力的一松,心中万念俱灰,那姐姐……与他的大婚……难道,这也是命中早就注定好了的吗?
半晌的沉默,让俩人一时间无了任何言语。
忽然,扶苏似是想到什么,抬眸,看向王瑕:
“她只身来找我前,收到了她父母的亲笔信……”
“你是说,姐姐有收到姨娘和姨夫的信?信中可说了什么?”
扶苏点头,又摇头:
“不晓得,她……把那信……烧毁了!”
“什么?姐姐把它烧了,为何要烧掉……”王瑕奇怪。
“这也正是我一直疑惑的,她那日什么都不愿与我说……是我逼她太紧了吗?”扶苏语气里恍惚。
“如此说来,这信中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姐姐去完成的……而此事姐姐是万不能让人知晓的,所以才烧了它,难不成就是……”
王瑕想起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来,她总是如此,从来都将坏的不好的藏着掖着不让人知晓,亦从来都只是报喜不报忧……终是自己一人浅尝了所有,突的更加惴惴不安,莫不是姨夫姨娘也陷入了困境……
“瑕儿,音然……你父亲的侍妾。”扶苏倏然一句。
“这关……二娘什么事?”王瑕看见扶苏炯炯的目光。
“婉容来军营寻我时想必就已经做好了要离开秦国的打算,我派去府中保护她的侍卫向我禀报过,她来此之前,你父亲的侍妾找过她,自那之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像是有什么心事……而那日见她,我当面提及‘音然’二字时,她满脸的厌恶与反感,甚至对她怀有身孕一事亦是鄙夷不屑。”
“二娘她有身孕了?那她……她还能对姐姐做什么?”王瑕不可置信。
“其实,婉容对你父亲的侍妾早有所怀疑了……就是静安寺那次……”
“可二娘……她为何要对姐姐如此……”
“这些,我们此刻也无从得知,因此,瑕儿……时间紧迫,你速回趟将军府,将此事禀明将军,好让将军助一臂之力查出其中缘由来。”
“可我……”
王瑕一时无措,自打秦王下旨由她和胡亥亲身照料胡姬,她便未再踏出甘泉宫一步;而胡亥对她,从胡姬自刎那晚之后便总是冰冷着一副脸,不闻不问,也不理不睬,仿若总刻意躲着她,她守在胡姬身边一时,他绝不会在她身边呆一分……她知晓他不愿见她,今日正是趁胡亥外出之际她悄然无息来此。因为胡姬昨夜半梦半醒中的一语,让她会晤到了些什么,于是才涉险来地牢见韩熠生那徒弟阮旭为一面,原来韩熠生生前有一份嘱托——务必让莫邪找到干将,而这,怕也是一直未曾苏醒的胡姬的心愿吧!毕竟,它们……是毕生不可分离的……
“怎么……你有难言之隐?”扶苏看她蹙着眉心,犹豫着。
“好!我会回府一趟,将此事告诉父亲,只是后面的事,就要劳烦公子亲力亲为了。”王瑕当下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贺婉容落到敌国的手里。
“瑕儿,你……你真的要和我生分的如此客气吗?”扶苏口中一涩。
“我……我出来太长时辰了,得要赶紧回甘泉宫了……姐姐的事,拜托了!”听他这样问自己,王瑕低头,不想再有片刻的停留,忙借口推辞,慌忙中离开了。
看着形色匆匆的身影,惆怅之意涌上心头,扶苏一时理不清此时自己的立意,他究竟是因她的焦灼而担心,还是为贺婉容默默付出的一切而揪心?再过两日便是他的大婚之日,可她如今人在哪里?究竟如何了呢……一切就像场幻影,始料不及!
最头疼的是他要怎么给他的父王、母妃交代呢?将军府此时又是什么境地呢,那日他亲手将小吉送回府邸,可将军知晓了贺婉容出逃之事为何到此时都没有什么动静;再有,胡亥为何还没有将小吉接进宫中……
自校场回来后一事接一事,让扶苏无暇顾及,总觉着有什么在暗潮涌动着。可他深知,该来的总会来,他更得临危不惧了,迫在眉睫之事应当机立断,哪怕釜底抽薪也好。
......
甘泉宫。
酉时,天已黑透,此时狂风作起,吹得殿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胡亥从宫外回来,眉目间有些倦怠,一只脚正要跨进胡姬内寝,却看见帘后,小鱼儿拿过一件衣袍轻轻盖在了榻旁趴着睡着了的王瑕身上,她侧躺着的容颜浸着疲惫之色,发丝略显凌乱,手却一直紧握着胡姬的手,那只跨进去的脚慢慢又收了回来……
……这一幕让胡亥瞬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看得出,她对自己母妃的担忧与惦念是真切的,这操心一点儿也不亚于自己。连着几日了,他心里对她的怒意一直存在,他怒她任何事都不事先与他商量就擅作主张,还敢欺瞒他韩熠生之事,母妃出了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必有着重大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是,昨个儿贴身侍从于庚的一番话让他......对她又恼不起来了……
“夫人她绝无欺骗主子之意,那日主子为救夫人被歹人砍断剑且又受了伤,夫人心中一直自责,特意找来奴,询问主子喜好,后来派人寻了好多处,终于找到可以修复此宝剑之人……谁能想到,那修复宝剑的铸剑师竟和胡妃娘娘是旧相识呢,奴那日正好去甘泉宫给娘娘送物件儿,经过窗外时亲耳听到是胡妃娘娘自己执意要去那贡渠镇,说是要亲自了断一切的,夫人相劝无果,无奈之下只好允了娘娘……怕是主子伤势未愈,夫人便也一直未说与公子,或许是更怕主子劳心劳力,担忧过多吧。其实好些个事奴都看在眼里的,自主子受伤以来,夫人对主子……上心了许多……”
这几日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深切意识到自己成长为了一个大人,真正的大人,短短几日他经历了从未经历的事,亲情的冷漠、流逝和背叛……或许真的是被于庚一语中的,有那么一刻他不是不懂她,而是根本就不想懂她吧,于是对她凶狠的斥责、怨恨、冷漠……说到底,不过就是自己的患得患失罢了……
他今日出了宫,专程去了趟将军府,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本是两日后他大哥和贺婉容婚事的府邸,却因为贺婉容消失不见,整个院落冷冷清清,他连王贲将军人都没见到,接见他的是王瑕的母亲李念,也就一月未见,她的母亲怎会如此轻瘦,没了初见的丰腴姿态,也没了以往的热情洋溢,席间,只淡淡一句嘱咐:
“瑕儿从小秉性就执拗,又太有主见,还要劳烦公子替奴家照顾好瑕儿,免得她总惹是生非。”
他只微微一笑,便做答允,并未再多说什么。
他晓得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便仓促用了晚膳,离开了将军府。在走之前,他本想向李念开口邀婢女小吉入宫,可看她如今这般模样,更需要人精心伺候,便临时改了主意,叮嘱小吉务必先要伺候照料好夫人的饮食起居……
这入宫之事只能稍后再做打算,胡亥思绪正飞飘……
突被一声“夫人,你醒了!”打断,立马回了神。
王瑕不经意的一侧身,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胡亥,神色有些拘谨,问了一句:
“你……回来了?”
正视着她,方才看清她心神交瘁的脸庞,此刻蜡黄倦怠,可她守在自己母妃身边寸步不离,而她还不知晓自己母亲的处境……胡亥面上不由得柔和,轻轻回到:
“嗯,用过晚膳了吗?”
“公子,夫人一直在等你回来,一同进膳。”小鱼儿忙接话。
“我……吃过了。”胡亥看着她,突然心疼:
“你去休息吧,夜里我守着。明儿个一早,我差人送你回将军府。”
“送我回府?”
王瑕惊诧,没想到她还未来得及和他提起,他倒先说了。
“是,明早你就回去,你姐姐的事……还是尽快和他们想想办法,否则,我怕父王那边……会发难与你们王家。”
“好,多谢你的提醒!”王瑕这才明白他的话意,心头不觉一暖……
“鱼儿,去膳房为夫人准备吧!”
“诺,奴这就去。”小鱼儿难得见到主子对夫人脸上有了些许的和善,心里欢快,忙出去了。
胡亥淡淡一瞥,终是抬了脚,走了进去:
“去吧!”
说完自顾自坐在榻旁,为胡姬掖好被角。
王瑕会意,轻轻勾起了唇角,看了看他,未再多说,慢慢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