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般重生的她》初闻七月

22、第二十二章

　　黎轩掌门随意地靠在小几旁，一只手托着腮，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面色映着月光，带上几分温柔。他笑盈盈地看着慕茗雪饮尽茶水，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小几上。

　　“师尊无事的话，弟子就退下了。”慕茗雪站起身，恭敬地说道。

　　“嗯，你去吧。”黎轩掌门点点头，也站了起来。他衣袖一摆，丁香花暗香浮动，影影绰绰。

　　慕名雪行完礼后转身，绛红色的衣摆带起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她走出院落，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黎轩掌门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退去，自己也转身回了屋。

　　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淌，转眼间过了半年。当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在云熙峰时，也落在了慕茗雪纤长的睫毛上。她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雪花，就这样一片一片飘落下来，小脸和鼻尖冻得通红，像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比平日清冷的脸上多了一丝明艳。

　　黎轩掌门在屋中靠在小榻上翻着一册古卷。几盏烛光给屋内镀上一层温暖，他倚靠在软垫上，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一侧肩膀处，发尾处随意用一根带子绑紧。他双目低垂，烛光给平日清冷的脸上映上一丝温柔，侧脸鼻梁小巧而上翘，小扇一样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安静而美好。屋内炭火烧的温暖，小炉子上坐着一个小锅，正咕咚咕咚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阵清香的味道。

　　慕茗雪此刻推门而入，裹侠着一阵清冽的寒风。她双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积雪，头发上的雪花因为处理的不及时，在她发间形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像装饰在发间的水晶一般，整个人看着清新又灵动。

　　慕茗雪径直走到火炉旁，一只手揽着袖子，熟练地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早已炖了两三个时辰，豆子炖的又软又烂，热腾腾地散发着清香。慕茗雪盛出一碗粥，放在黎轩掌门身旁的小几上。

　　“师尊，今日是腊八，在山下要喝腊八粥的，弟子就做主熬了一锅，您尝尝吧。”

　　黎轩掌门垂眸看了一眼白瓷小碗，赤色的粥面上依稀可见红枣、莲子、豇豆，还有葡萄干，应该是甜粥吧，他想。

　　黎轩掌门目光动了动，坐起身来，手伸向白瓷小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

　　果然香甜软糯，黎轩掌门又喝了一勺。

　　慕茗雪看黎轩掌门如此，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师尊喜形不于色，她看他的喜好，多半靠猜，两人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慕茗雪对师尊的喜好不能说是完全了解，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就比如说，她师尊喜欢吃甜食。

　　一个已经辟谷多年的大能，喜欢吃甜食。

　　但这碗腊八粥不好说，她之前没做过。毕竟今日是腊八么，也要应个景。慕茗雪看着那碗腊八粥，思绪飘到远处，那时她还在人世间流浪。

　　慕茗雪只记得幼年的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了段时间苦日子，后来被一户好心的农户捡回去，才免了被冻死的可能。慕茗雪只记得那年冬天真是冷啊，自己缩在墙角边，手上脚上到处都是冻疮，又红又肿，流着脓水，小小的身体又冷又饿，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慕茗雪看着这满天大雪，神情一片恍惚。

　　她就要死了么？她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吧？慕茗雪神色开始变得平静起来，好像是终于到达终点的旅人，久违地能休息片刻。

　　不经意间，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把她从积雪中拉起来。慕茗雪就跟着那人浑浑噩噩的走着，隐隐约约听见那人说，今日是腊八，回去刚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粥？莫非是她听错？不管怎样都好，慕茗雪想，只要别让她再呆在那里。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屋檐下，慕茗雪哆嗦着走进屋，屋内的女子惊呼一声，拿了条毯子披在慕茗雪身上，让她坐在火炉边，随即一碗热腾腾的粥放在她手上。慕茗雪现在只记得那女子面容温婉，目光含笑。

　　“趁热喝吧。”

　　慕茗雪那会已经神志呆滞，她只隐约感受到了女子的善意，在外流浪多时的经验只让她警惕了一下，便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喝起粥来。

　　“可怜见的，喝完还有，不着急。”那女子柔柔说了一声，自己又在暗黄的油灯下缝缝补补。

　　时隔已久，慕茗雪现在只想起来那是一碗很好喝的粥，还有她那对善良的养父母。她并没有在农户家住了很久，便被云游的师长带回云岚山，开始了她的修道生涯。可是那碗腊八粥，却一直留在自己的记忆中，温暖着她以后的人生。

　　黎轩掌门把空了的碗置于小几上，拿起一旁的方帕优雅地擦了擦嘴和手，洁白修长的手指被方帕温柔地包裹了一下，又执起小几上的古卷。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线条流畅，关节处并不明显，像是平日里抚琴作画，弄尽世间极其优雅之事，可是慕茗雪也知道，那双手执起剑来，依旧雷厉风行，势不可挡。

　　黎轩掌门又开始看古卷了。慕茗雪端起空了的瓷碗，看着黎轩掌门道：“师尊，粥好喝么？”

　　“嗯。”黎轩掌门目光没从古卷上离开片刻，答道。

　　“那我明年再做给您吃。”慕茗雪淡淡笑了下，如冬雪消融。

　　“嗯。”黎轩掌门应了一声，自己又朝软垫方向缩了一下，继续看古卷。

　　慕茗雪坐在火炉旁，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对着温暖地炉火，自己也喝得津津有味，的确是很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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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半年，人间已是盛夏，却是云岚山时节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满山郁郁葱葱，灵气盎然。

　　慕茗雪一如往日在院中练剑，黎轩掌门坐在院中抚琴，琴声悠扬，一曲结束后黎轩掌门抬头看了一眼慕茗雪，她依旧剑法精湛，双剑舞得赫赫生风，可黎轩掌门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两个时辰后，慕茗雪照常走过来坐在小几旁饮茶，她双手捧着茶杯，慢吞吞的喝着，低头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茗雪，怎么了？”黎轩掌门问道。本就只有两个人的院落，细心一些的人要发现什么，其实也很简单。

　　“嗯……”慕茗雪罕见的迟疑了一下，答道：“内门新进了一名弟子，弟子觉得他很面善。”

　　“哦？”黎轩掌门觉得好奇，他的这名弟子性子冷得跟冰块一样，能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让他意外。

　　“归到谁门下了？”

　　“没有，他侃侃入了内门，年岁已大，并没有被其他长老收为入室弟子。”

　　“哦。”黎轩掌门虽没有接话，却被慕茗雪刚才说的那番话上了心，能被茗雪注意到的人，有机会见一见吧，他心想。

　　殊不知，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

　　终于有一日，洞中火把明亮，火焰跳跃着照的洞内人影憧憧。

　　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年跪在黎轩掌门身后，他上身直立，前摆整整齐齐的铺在身前，他侧脸极白，双眸却像黑漆漆的一口深井，望不见尽头。五官棱角分明，看着并不凌厉，组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内敛沉稳，气韵凌然。他就这样直视着黎轩掌门的背影，眸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希冀。

　　良久后，黎轩掌门终于开口道：“我不罚你，你下山去吧。”

　　“不！”少年眼睛亮的慎人，“我跟茗雪情投意合，望掌门成全！”

　　“情投意合？”黎轩掌门终于回头，他那副终日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双唇抿紧，“你这样……最终会害了她。”

　　“怎么会？”少年辩解道，“我们并没有妨碍到别人，怎么会害了她？”

　　“萧蓝千！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让你入门修行，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黎轩掌门怒视着他，秀美的脸上露出阵阵寒意。

　　“掌门……”萧蓝千低下头，仿佛被掌门的威压压地不能直视，他面露凄凉，袖下的双手紧紧揪着前摆的衣袍，留下细微褶皱。

　　“掌门，我愿意自封灵脉，望掌门能成全！”萧蓝千沉静了良久，终于抬头，他目光中透露出绝然。

　　“哦？你想好了？自封灵脉，将变得跟凡人无二，再没有法力傍身，生老病死，无法修行，只为跟茗雪一起？”黎轩掌门道，他有点诧异，看了萧蓝千一眼，一只卑微的妖么，居然能有如此觉悟？

　　“弟子想好了。”萧蓝千俯首一拜，头磕在坚硬的石壁上，发出闷响。

　　“那好，就准了，你的灵脉还是我封吧，这样比较放心。”黎轩掌门话毕，衣袖一抬，一道霸道的法诀打在萧蓝千身上，他随即开始发抖，支撑不住般斜倒在地上，冷汗大颗大颗的往出冒，不久便濡湿了衣襟。他蜷缩在一起，双臂抱着肩膀露出痛苦之色。

　　黎轩掌门斜瞥了萧蓝千一眼，袖袍一甩离开山洞，罢了，连妖都不想当，只想当个凡人，百年弹指一挥间，到时候就是枯骨一具，你就留在茗雪身边，解个闷吧。

　　不知过了有多久，白衣少年缓缓坐起身来，他盘腿坐好，试着运转了一下周身的灵气，果然如同一潭死水，无波无澜，萧蓝千当下了然，掌门的手笔，真是没有丝毫遗漏。

　　萧蓝千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山洞外走去，他衣袖翻起时，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处的一道痕迹，那是像胎记一样的月牙形状，锁住了他周身的灵脉。

　　萧蓝千斜眼瞥了一下手腕处的痕迹，随即用袖子遮住。

　　“这样也好。”他喃喃自语道：“不能留在她身边，还不如死了呢。”

　　萧蓝千往外走着，眉头逐渐舒展，淡淡的笑意渐渐浮现在脸上，他奔向光明处，奔向属于自己的渺小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