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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分则生 合则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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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童甲从楼船跌落入海,凭着本能甩开追来的杀手,奋力向大海深处游去,直至体力不支。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想着自己这是必死无疑了,但能带着娄亦之的一只手和傀儡幻戏图一起沉入大海,倒也不算愧对同门。
薛老头,死后的世界,你见到偃师和他的傀儡了吗……
昏昏沉沉间,他感到有谁随着波浪来到他身边,他胡乱抓住对方,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醒来时是在一间佛堂里,眉眼还带着稚气的小沙弥正给他喂药汤,旁边是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在闭目打坐。
童甲认得这小和尚,正月初一跟薛昆仑到桑莲寺烧头香时见到过的。那这里就是桑莲寺了。
小和尚说,这里打坐的临梦法师闭关修行了一年,前几天刚一出关,就碰上一只灰色的鹦鹉围着他喊“大师救命”,随它来在一处地形隐蔽的溶洞,便是在那里发现了昏死过去的童甲。
“大师父说,你应该是抓住那个木偶才没有被这几天的风浪卷入海底,而是随着洋流被冲到了溶洞之中,被这只鹦鹉找到,又正好被他遇到。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童甲起身,见吴美丽在佛堂门前气定神闲啄着小果子吃,又看到临梦法师身旁的蒲团上,薛昆仑留下的那尊傀儡被摆成与之同样的禅坐姿势。他见自己和傀儡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心想自己在寺中昏迷多时,在海上和溶洞里又度过许久,这么多天,不知官府有没有抓到杀害师父和戏班同门的凶手。而印象里,那晚他并没有看到大师姐苏秀君和薛筝,不知她们是不是侥幸活了下来。
想到薛筝,忆及事发之前她还邀约自己一同去灯会玩耍,童甲的胸口又揪了起来。
他心中着急,活动身体发现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便跳起来向法师和小和尚道谢,想立马出寺。
小和尚似乎是想跟他说些什么,被临梦的一句“施主”给拦了下来。
“心有所住,皆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记得这句话,老衲就不多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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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甲带着吴美丽,肩上扛着那傀儡,从桑莲寺来到闹市。街口几个贩夫凑作一堆,正对着墙上贴着的告示指指点点。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要怎么去衙门报官,走上前去,渐渐听得那些贩夫们的议论。
“唉,这魁星戏班还真是惨呐,一个个水灵灵的俊孩子,十五那天还帮李家商会踩街呢,晚上就连个全乎的尸首都捡不出来了……”
“是啊,我听人说,是先被割喉,全给杀了,再点了一把火,那船上有囤放的戏台烟火,结果就爆炸了。船都炸散了,尸体也都炸成了碎片,说是捞了好几天也没拼出来一具全尸。”
“我也听说,本来薛老班主的女儿,就是那个总爱穿红衣服的小闺女,本是没在船上的。听说出事就跑回船上,恰好那时候船炸了,结果唷,活生生给炸飞了!”
“哎唷,也太惨了……”
童甲耳朵好使,他听着这些话,心中越来越沉,脚步却依着惯性继续向前,直到越过人头看到那告示上画着的自己的脸。
“真是想不到,那个变戏法的孩子会下那么狠的手,为了个什么宝贝就把师父和师兄弟们都给杀了。”
“是啊,说是大徒弟手被砍掉一只,得亏他装死跳海逃过去,否则连个目击的人都没有。”
“那个变戏法的是叫童甲吧?只知道他喜欢搞些烟啊火啊的把戏,没想到竟能把那么大个船都给炸没了!若不是姓娄的弟子捡回一条命,就冲这现场,连具全尸都捞不出来,也没法查到他就是凶手吧。待事情平息,换个身份,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唉,你们说,这彩戏班能有什么宝贝,让人起这么大的杀心啊……”
童甲这才回过味来,为什么那小和尚欲言又止,原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杀死整个魁星戏班,还毁尸灭迹的元凶!
这时那几个痛心疾首的小贩感觉到有人,转过身来,童甲灵机一动,放下肩上的傀儡,把脸埋到傀儡胸前,装作是喝多了酒,对方在搀扶自己的样子,踉踉跄跄绕过他们,向前方走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天还没黑怎么就喝成这样啊!”迎面的路人不想招惹醉鬼,纷纷避着,给他们让出条路来。
童甲借着这个姿势遮住颜面,在街市中走了一段路,看到前方有捕快巡街,才急忙闪进一条街边巷子。
他七拐八拐,在一户似曾相识的院落前停下脚步。他想起这户人家,家主是遇春书坊的老板黄礼渝,他曾跟着薛昆仑一起登门拜访过,聊的是定制新戏本的事。
他记得那天薛昆仑和黄礼渝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中途黄家的女儿从外面回来,鹅黄的衣衫蹭了一身土,哭哭啼啼像个花脸猫一样进了门。那时童甲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上前才发现,她怀里抱了只受伤的小奶猫,原来是从野狗嘴里抢下的,一窝里的其他几只都死掉了,只剩这一根独苗。
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看着那小丫头哭得六亲不认,穿堂而过回到自己的小院,甩手关门,谁叫也不开。
而这小花脸猫此时不哭的样子,瞪着圆圆的眼睛,微微露出兔牙,头上双髻垂下,倒更像只胆小却又好奇心爆棚的兔子。
小黄兔咕噜吞下口口水,问他道:“分则生,合则死……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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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师在发明傀儡术之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促使他做出将门派一分为三的举动。按师父的说法,一直到唐朝初年,傀宗、神火、鬼手三派,虽互不联系,但在江湖上都是公开行动、风生水起,并不像现在这样隐晦神秘。到贞观年间,三大门派却一夜之间消声觅迹,我猜想,傀儡幻戏图也是在那个时候画制而成。如果说傀宗门只有一套拳法和这幅画留下来,那么另外两派的情形大抵也不会相差太多。”童甲说。
“在偃师的年代,纸这种东西还没有出现,所以这幅画一定是后人所画。”罗马克借着烛光,托起那画细细端详,“纸是半熟麻纸,托纸的绢底是单丝唐绢,确实是唐画没错!”
童甲点头,接着说道:“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放弃了已有的一切,自此隐姓埋名呢?我之前想不通……”他盯着那画上斑驳而深浅不一的褐色污渍,“但那一天,从娄亦之手中把它抢回来后,我发现画上的污渍变多了,就明白了——是血。这画作不过几百年,就留下这么多血污,那三大门派在消失之前,又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
“分则生,合则死。是前人留下的警告,告诫彼此,郎中就只做普通的郎中,丹士就只做普通的丹士,傀儡也就只是普通的傀儡罢了。造人,那是神做的事,凡人若是僭越,就会惹来妖孽。比起训诫,这更像是个诅咒,师父他只是动了寻找同伴的念头,就招来杀身之祸。”
“薛老班主要去找其他两派的人?”罗马克问。
“他跟我说起过,刺桐一带有很多有名的傀儡工匠和演绎傀儡的能人,他猜测这里与失传的傀宗秘术有联系,也推测神火和鬼手派或许会来此寻找“傀儡师”。
“那要怎么找到他们呢?”黄晶晶和罗马克一齐去看童甲,异口同声。
童甲摇头:“我不知道,如果不出事的话,薛老头可能会告诉我更多,也可能他自己也只知这些。总之,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
“等一下……”罗马克突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么多?”
黄晶晶也回过神来:“对哦!我们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凶手,你却告诉我们这么多,就不怕我们去报官,把你抓起来,然后私了这宝贝么!”
“我知道你不会。”
“其实在你第一次去看戏班表演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就在这里,就在你家。”
“啊?”黄晶晶大疑惑,我自己推捧的角儿,在自己家里见过竟然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嘛!
“你你你,你可莫要糊弄我!”
童甲看着她,脑补了一只揪着自己耳朵满脑袋问号的小黄兔。他勾起个有点坏的笑,问她:“那只小猫还好么?”
“啊!那个人是你!”黄晶晶那天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回到家只知来了两个访客,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也没有心情扮乖女。而且她当时还没有看过彩戏班的演出,并不认识童甲。
她想到自己当天的窘态都被人家看在眼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只小猫……其实,我不能跟猫靠太近,会起风疹,给它养好伤后,就送给隔壁的大娘抓老鼠了。”
“怪不得年前有段时间你脑袋肿得像猪头!”罗马克恍然大悟。
“你闭嘴!”小兔子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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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甲站在黄家的红砖厝前,犹豫着要不要向黄礼渝求助。街头小贩的那番话,让他明白:楼船尽毁,罪证全无,娄亦之断了一只手,自己却毫发无伤,贸然报官的话,只凭空口白牙一张嘴,官老爷是不会信他的话的,需要有些威望的人替他出面才好。黄礼渝和薛昆仑那天聊得那么投机,或许他会为了找出杀害朋友的真凶而愿意帮自己。
但他转念又想,黄礼渝与薛昆仑是朋友,与自己却并无交情,他会相信自己么,如果一见自己就扭去报官,那可要怎么办才好?
童甲正踯躅着,院内有人推门走出,他急忙躲进隐蔽处,偷偷看去,出来的人正是黄礼渝和黄夫人。
夫妇二人不知隔墙有耳,小声说着私密话,被童甲听了个真切。
“老爷,那码头发现浮尸的事情也真是吓人得紧,我听佣人们在讨论是不是跟魁星戏班的案子有关系。要说那薛班主还曾来过咱们家,跟着一同的那个后生哥,可就是通缉画上的人?”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薛兄能带他一同来见我,说明是看重他的,可惜……”
“老爷,那案子也过去大半个月了,听说尸体和遗物都还在停放在义庄,无人认领,咱们……”
“万万不可!阿云,我知你生于苗寨,待人淳朴,但魁星戏班的事,离奇蹊跷,还是不要惹事上身的好。只待官府安排妥当,我们再去祭拜,薛兄为人宽厚,相信也会谅解的。”
两人走远,说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童甲躲在暗处,苦笑着想,自己方才只担心对方是不是信自己,却不曾想,人家在意的是麻烦不要沾到自己身上。
人生在世,先顾好自己,再顾及他人,本无可厚非,童甲也没立场去埋怨谁。毕竟,哪有几个像他师父薛老头那样,把张画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傻子呢。
求助这条路被堵死,后面的路要如何走,童甲全无打算,但仇总归要报,冤总归要洗,人也总归要先活下来。
光天化日,总是不方便行动,他索性翻进黄家的埕墙,顺着过水廊和小深井,七拐八绕,猫进一处没人的院子,想躲到天黑再溜出去。
这期间,他还差使吴美丽飞出去,帮他偷个豆皮卷回来果腹。
没成想,豆卷还没到,却把黄晶晶给等回来了。
闽南宅子的天井一般没什么摆设,藏不住人,童甲被黄晶晶进门的声音逼急了,随便拉开一间房门钻了进去。
而他拉开的这间,好巧不巧正是黄晶晶的起居室。
于是曾经的当红名角儿,被逼成了个“梁上君子”,但童甲发现,这里横竖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于是索性趴在房梁上等待入夜后再溜出去。
黄晶晶翻看从红毛水手那里记来的笔记时,童甲正好整以暇地打开吴美丽偷运进来的豆皮卷准备开吃。
饭口当中,他好奇想看看这姑娘写了些什么,这一看,好嘛,小脾气上来了。
你这个哭相难看的黄毛丫头,竟在背后嚼人舌根,看我不给你点教训尝尝!
他物尽其用,顺手拿傀儡木偶和豆皮卷的酱汁,给黄晶晶来了个“下马威”!
黄晶晶被吓晕,他抽走了那张散发着酱香的“罪证”,在家佣闻声赶来之前,溜了出去。
虽然哭相难看了点,情绪也挂不住脸,但字倒是不难看。童甲沿着夜色,摸进府衙,察看黄家夫人口中和黄晶晶笔记里提到的“无皮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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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官府敛房闹鬼也是你搞出来的,我一猜就是你!那既然走都走了,干吗又要回来!”
黄晶晶心想,自己这也真是无妄之灾,就这么被个小心眼的家伙给记恨上了。
“我在那具浮尸身上发现了一些东西,它可能真的和师父他们的死有关,所以我回来想找你帮忙,有些消息,你或许可以帮我打探。”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就看到你又在写同样的东西,我就,没忍住……”
“既然找我帮忙啷个还要再吓我一次嘛!”黄晶晶气得连老家话都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