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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傀儡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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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晶晶的院落里有个自己的小收藏室,放了些她喜欢看的话本小说、奇巧玩意儿,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
黄礼渝和家佣们知她任性,一旦碰了什么,她便要耍起小性儿,所以很少过来这边,继母云姨更是很少惹她,不会踏足半步,所以这个小小的藏书室便成了童甲临时的栖身之地。
她搬了些被褥枕头过来,又给吴美丽准备了个竹篾编的扁圆簸箕,垫了些绢布纸帕给它。虽说鹦鹉不必做窝,但吴美丽觉得自己得到了同等对待,十分开心。
童甲看着她小蜜蜂一样飞过来飞过去,思忖再三,还是问道:“你真地不去报官么?”
“你这个人很奇怪啊,刚才不是还很自信地说知道我不会去报官的么?”
“其实我是唬你的,心里忐忑得很……”
“……”
黄晶晶索性放下手中物什,指着簸箕上的吴美丽,说:“我不去报官,是因为我相信小动物比谁都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罗马克悄悄拉她衣袖,将她叫出屋外,小声说:“晶晶,你真的要收留他吗?”
“你怎么也变得奇奇怪怪的,我这样难道是要把他卷在被子里送给知府大人么!”
见对方欲言又止,黄晶晶恍然大悟:“罗马克,你是不是心疼那十万两银子的赏金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就这么把他送去官府那就是送他去死呀,咱不能当那不仁不义之人!”
黄晶晶说得义愤填膺,豪气干云,只见她小手一拍:“这样吧,你的损失就从我的版税里扣,扣到十万两再跟我分账就好!”
罗马克两眼一黑,心想姐姐啊,您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的话本定价一钱银子一册,不算别的也要卖出一百万册好吗!哦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晶晶,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和娄亦之一起的那伙黑衣人可不是一般的市井无赖,他们一定还在到处寻找傀儡幻戏图,得不到不会善罢甘休的。收留他可能会给你自己带来危险,你确定要帮他么?”
“马克,你是知道我娘的事的,她当年被海寇抓走时,如果有人愿意帮她,也许她就不会死。所以,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在身边,而不伸出援手呢?”
此时天边曙光已现,黄晶晶圆溜溜的褐色瞳孔里映着玫红色的朝霞,像是两颗流光琥珀。
罗马克只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傻兔子拿捏住的傻狐狸,心一横:“得,大小姐发话了,我罗马克今天也视金钱如粪土一回吧!”
2
黄晶晶是个行动派,一向身体比脑子更快,既然接受了童甲的求助,那便说到做到,先从交换信息开始帮起。
“你说你在那具浮尸身上发现了一些东西,是不是指那些鱼线和丹炉渣子似的东西?”
“是,但那不是鱼线,是傀儡艺人用来操控傀儡的悬丝,那些渣子应该是某种有磁性的石头,就像画上的磁丸,可以让傀儡脱离悬丝而受人操控。当然,尸体上的粉渣只是普通的磁石,大概是用来制造罗盘磁针的材料,但我担心的是,有人知道了偃师傀儡术的秘密,并且很可能,正在用活人做实验!”
“为什么要用活人做实验?”罗马克问。
童甲指了指身边的傀儡,反问道:“你觉得,它的皮肤,是用什么做的?”
“唔……”
罗马克和黄晶晶两人瞬间僵住,一股恶心从胸口涌上喉头。
童甲恶作剧得逞,露出坏笑。
“是兽皮,经过很多道工序,才把纹理磨和人皮一样细。”
“你!”黄晶晶铁掌擎到半空,正准备来一记狠的,又被他一句话给截了下来。
“熟一张兽皮,需要整理去毛、打磨鞣制、拼凑缝合,花费时间不会短于半个月。直接剥下完整的人皮,会省去很多时间,这说明杀人的这个人,他可能没有这么多的耐心。”
“你是想说,他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取人皮?这样的话,确实,如果是从死人身上剥皮,皮肤会松弛或僵化,而从活生生的人身上取下,皮肤会因疼痛而紧绷,更有弹性……”黄晶晶瞬间感到血气上头,心中涌起一股愤怒——在她生活的地方,竟有如此灭绝人性之人!
罗马克问:“这个凶手,跟杀害你师父和戏班同门的,是同一个人么,莫非是娄亦之?”
童甲摇头,道:“他背后的主谋,一定是一个更为可怕的人。他抢夺傀儡幻戏图不成,就自己动手尝试。可是这个人,他如此大费周章,挖空心思想要得到偃师傀儡术的秘密,目的是什么呢?他这么在意时间问题,我怀疑,是打算在短时间内,大批量地打造蒙着人皮的傀儡。”
“照你这么说……”罗马克打个寒战,“认识的衙差大哥跟我提过,那具浮尸到现在也还没有查明身份,也没来人报案认尸,可能是城外流民。那如果真地有和真人一般行动自如的傀儡,被蒙上城中住户的人皮,是不是就可以冒充死者的身份活动,完成凶手命令它去干的任何事情……”
这样的话,不消几多时日,整个刺桐城,就会成为一座傀儡之城,再无几个活人了。
“好在,从那些悬丝和乱七八糟的石渣来看,一时半会这些人还不会成功。我们还有时间。”
3
童甲有些好奇,自己和吴美丽利用傀儡装神弄鬼,是哪里露出破绽被发现的。
黄晶晶解释说,她爹黄礼渝被她气急,将小说草稿摔了一地,她收拾的时候发现,滴了“血”的那一页不见了,便开始回想当时的种种细节,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鸢在空中飞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动,这是因为光是直线传播的,光被挡住了,没有光的区域就会变暗。当时蜡烛在我和窗户之间,房间再无其他光源,那么我身后的不论是人是鬼,他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窗上呢?这说明当时在他身后一定有光源!而且鬼要那页纸有什么用,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我去府衙敛尸房,在廊柱和屋檐边缘看到一些很细微的切口,是被极细极利的东西刮擦、划过的痕迹。我就想起看过的你的表演,那些悬空飞翔的奇迹,会不会就是通过肉眼看不到的丝线完成的呢?虽然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能玩这种把戏的人,整个刺桐城只有你一个!”
“……要我谢谢你的抬举吗?”
“不谢!”
童甲在黄晶晶的小藏书室里就这么悄悄地“借”住了一段时间,三餐黄晶晶会借口自己要在房里用膳而多从厨房拿一些,夜里他则借着夜幕掩映到桐城的大街小巷打探,一是寻找娄亦之和那伙黑衣人的下落,二是留意哪里有医馆和炼丹房。
他牢牢记着薛昆仑曾经说过,桐城的悬丝傀儡业繁盛,制作傀儡技术发达,演绎傀儡戏的能人也多,既然傀宗的传人会被吸引至此,那么神火派和鬼手派的传人,会不会也在这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以自己擅长的本领当作营生呢?
白天他闭门不出,在黄晶晶的藏书中闲来翻阅,看到关于古代能人异士、民间志怪传说的记载,便琢磨着如何能够改编设计成新的机关戏法。但又转念一想,设计出新的戏法,也无处可演,无人欣赏,便情绪消沉下来。
黄晶晶见他如此,便会放下手中书本,捏着嗓子粗声粗气地逗他,胡乱说些“小娘子,给爷演个戏法瞧瞧”之类的诨话。
吴美丽是见风使舵一把好手,此时就会使尽浑身解数捧场,“表演个戏法瞧瞧”、“表演个戏法瞧瞧”,它绕着书房扑棱翅膀,竟也能营造出整个戏院满堂喝彩的效果。
童甲在这方寸之地,给黄晶晶表演过“空岫生云”,也叫做“空袖生云”。他在藏书室喷洒了足够的水,又生起火盆制造稳定的上升气流,也将水汽蒸腾的更细。接着从袖口抛洒出一小把面粉,只见那火盆上方,便颤巍巍地生出了一朵小小的人造云。
他又在指尖擦出冷焰火,顺着蛇王金丝的引线准确地点燃了那朵云,于是在这昏暗方斗之间,绽起了一颗小小的花树,又坠下一场小小的星雨,映在黄晶晶的眼底,点燃了小小的火苗。
她想起看过的那场彩戏班的演出,也有这出变云。那次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这次却只为自己一人,对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说,世间最极致的浪漫,也不过如此。
童甲哪知她这些旖旎心思,只觉遇到同好之人,滔滔不绝地向她解说。古彩戏法师,发明戏法机关是一难,更难的却是配合机关如何现场演绎。就拿这空袖生云来说,空间内洒水的湿度、火盆生成气流的走向、面粉的多少、挥出的方向和力道……任何一个细节出现半点差池,这云就生不成。
黄晶晶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
“我想,我能够明白,你的师父为什么会选择你。”
童甲也曾给黄晶晶表演过悬丝傀儡戏,只见那与薛昆仑年轻时的样子极似的等身傀儡,被悬丝吊起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做着些滑稽的动作,吴美丽在一旁唧唧呱呱地唱些滑稽的小曲儿,逗得黄晶晶哈哈大笑。
童甲也跟着笑,眼泪都笑出来。
他想,薛老头年轻时,会不会也曾如此逗弄过襁褓中的薛筝。而如今,慈父娇女,都已如红尘中的梦幻泡影,顷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