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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傀儡幻戏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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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克在看到童甲的那一刻,一度怀疑是自己太想拿赏金而发大梦了。

      毕竟,他刚睡下没多久就被黄晶晶差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属实困得很,刚刚翻墙又有些头重脚轻,脑子不太清明。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

      疼!

      黄晶晶叉着手,看罗马克一手掏出怀里揣着的通缉令,另一只手抄起花瓶抵挡在身前,手忙脚乱,颇为滑稽,让她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偷瞄一眼童甲——嗯,脸果然很黑……

      “咳咳,那个,马克,稍安勿躁,咱们先给这位公子一点时间狡辩。”

      (童甲:我谢谢你啊……)

      人在遭遇重大变故之后,难免会逃避那些感到令他痛苦的记忆,童甲在事情发生之后,第一次去完整地回忆那一晚的遭遇。他讲得很慢,断断续续,几次都要停下来,缓好久,把气息捋匀,才能接着说下去。

      而黄晶晶和罗马克听罢,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段话里信息太多,一时竟不知该先扯哪一根线头出来。

      黄晶晶理了半天,挑出最关键的——“你骗人!娄亦之戏迷比你多,名气比你大,薛老班主为什么要传位给你呢?

      童甲本来还沉浸在回忆的情绪中,这下直接给气笑了:“你还是我的戏迷么!”

      黄晶晶尴了个大尬,瞬间腰杆也不硬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戏迷……”

      “我看见过你在台下,就坐第一排。到我演出的时候你还是个看戏的样子,换别人上场你就看天看地各种心不在焉。我当时还想呢,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情绪这么挂不住脸!“

      “你,你不要转换话题!”黄晶晶小脸儿红一阵白一阵,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不是戏班子么,什么偃师傀儡术,又什么傀儡幻戏图,搞些神神秘秘的,不要以为故弄玄虚我就会相信你!”

      “还有,娄亦之和那些黑衣杀手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杀人,就为了抢那个什么傀儡幻戏图吗?那个图,就是可以让这个木偶和真人一样,能够上阵比武,还能见招拆招的秘籍么?”

      “你你你,快快从实招来,不然本姑娘这就喊人送你去报官!”

      黄晶晶语气咄咄逼人,实则眼梢一直在瞄那个与童甲一同出现的傀儡人偶。

      福建地区傀儡戏盛行,历史也悠久,桐城的悬丝傀儡戏、漳州的布袋傀儡戏,她都看过,也有所了解。

      傀儡戏这一行,受过汉高祖的御封,自古地位便与普通戏曲艺人大不相同。傀儡艺人是被尊为“先生”的,还可以参考科举考试,如果遇到“人戏”与傀儡戏同时同地演出,那是必须要让傀儡戏起鼓先演的。

      而在技艺方面,傀儡戏也是发展得尽善尽美,一个傀儡戏班的人偶分生、旦、北、杂四种行当,称”四美班”,共36尊木偶形象,能演42部”落笼簿”(传统剧目)。可以说,傀儡一登场,驰骋千万里,历代君臣将相,古今风云际会,均可在方寸戏棚里呈现。

      但是,戏是戏,偶是偶,傀儡戏的提线木偶,怎么也不会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啊!

      道理黄晶晶都懂,如果换个人跟她说这番人傀同战的天方奇谭,她早就挥起铁掌将对方拍出八丈远。可这个人是童甲,是那个可以徒手登天、翻掌变云的童甲,她就将信将疑了。

      而且——黄晶晶又瞄了一眼,那傀儡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神色端庄,目光炯炯,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隐约笑意,实在是有些瘆人——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可以骗得过对方的吧!

      童甲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也不戳穿,只见他手掌摊开,手指律动,像在空气中拨动琴弦,而那端坐着的傀儡,竟真如活人一般,起身向三人走来,黄晶晶和罗马克大惊,忍不住向后退去,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那傀儡从童甲背后抽出一卷画轴,递到他的手上。童甲接过画,摊开的手掌收起,傀儡便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呆在原地不动了。

      童甲将画轴置于案台上,黄晶晶和罗马克绕到距离傀儡尽可能远的一角,这才凑过脑袋去仔细察看,见那画轴看上去年代久远,卷轴边缘有些磨损,纸张也已经发黄,还有些斑斑驳驳的污渍在上面。

      “我不知道师父他为什么要传位给我,也不知道大……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变成厉鬼,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傀儡幻戏图的事……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这幅画,对于他和那些黑衣杀手,一定非常重要。”

      2

      万历二年的腊月,魁星戏班刚抵达桐城不久,年底和来年正月的演出已经谈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就只剩按部就班的排演。

      日子与以往没什么不同,随着潮汐日复一日,对一个新的驻地从陌生到熟悉。

      密集演出前的排练总是很耗体力,午休时间,舱内一片寂静,成员们大都在午睡,没睡的也不好意思发出动静。

      薛昆仑的舱房里,童甲盯着摊在桌上的一幅水墨画,两眼发直。

      这画为竖幅,长三尺有余宽约一尺,画面正中纵贯着一条蜿蜒古水,十数个男子沿河流排开,他们形貌极似,应是同一个人,画师意欲展示他在不同时间里的行为。男子手中在制作一个与自己身形大小差不多的人偶,这些人偶在画师所描绘的不同时间段里,从空空骨架,到附着以皮肉,再到被填置五脏六腑……直至它的各处关节被塞入丸状物体之后,人偶“活”了,它变成了和它的制作者一样活灵活现的“人”。

      童甲在心里咂巴着刚才师父说给他的“故事”——会造傀儡的偃师、和真人一样可以骑马打仗的傀儡、秘密传承了上千年的三大门派……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他老人家是其中傀宗门一派的第三十八代傀儡师,现在想传位给自己作第三十九代……

      这每个字掰开来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傀儡幻戏图,他刚才是说这画叫这名字的吧?幻戏,幻戏,听着就像在玩我,我要怎么才能把“不相信”这三个字表现得不那么尴尬且不失体面……

      童甲在薛昆仑殷切的目光里又发了会儿懵,见横竖躲不掉,只好讪笑着疯狂摇头摆手。

      “薛老头你一定是在逗我,跟真人一样的木偶,这怎么可能,又不是神怪小说!这世上的事,哪些能作假,哪些不能作假,咱变戏法的人还看不出来嘛!”

      “哎呀,师父你该不会……”童甲四下打量舱房,看到平时薛筝偶尔用来表演布袋傀儡戏的小布偶。他一把抓起,里外捏了捏,“你该不会跟我说,它就是那个跟真人一样的假人,一直以来都在假装一个跟假人一样的真人吧!”

      小布偶突然发出跟童甲一样的声音。“跟假人一样的真人,哈哈哈哈哈……”

      童甲惊得一哆嗦,甩手把布偶扔了出去,直到听得身后有翅膀扑腾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被吴美丽给耍了。他倏地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灰鹦鹉。

      吴美丽似是觉得刚刚那段绕口令有意思极了,它学着童甲说话,兴奋地上蹿下跳:“跟真人一样的假人,跟假人一样的真人,哈哈哈哈……”

      童甲惊魂未定:“吴美丽,你是想吓死我啊!”

      薛昆仑看着童甲嬉皮笑脸,突然卸了一口气,也笑出来。

      “在我的师父跟我说这些话时,我也曾经是不信的。”

      3

      童甲将那画卷慢慢展开,黄晶晶和罗马克见是如此普通的一幅水墨画,屏住的呼吸也泄了气。

      画作很精美,每一处细节都逼真细腻,可以看出画师工笔人物画功不俗。

      黄晶晶在古书上读到过“偃师献伎”,讲的是周穆王在拜访西王母的归途中,遇到一个叫做偃师的巧匠,他给穆王展示了与真人一样能歌善舞的人偶的故事。她一眼便看出,这幅画中所描绘的正是偃师在古水边“造人”的过程。

      中国传统画的审美受古人儒道禅哲学思想的影响,画师常常跳脱于现实,将无法存在于同一视野中的景物浓缩在一幅画面里,空间意识具有流动性。

      黄晶晶受收藏家父亲的耳濡目染,自是清楚这幅图的作者是以河流表现时间,将偃师造人的过程呈现于同一空间里,意图不难理解。

      只是……

      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幅画,就是你说的傀儡幻戏图?它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普通,难道,像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里那样,用火烤或者水喷,会有隐藏画面或是文字出现?”

      “你想多了,这就是全部。”

      “那……这幅画,有什么值得为它杀人的地方么?”黄晶晶感觉自己用尽了有生之年的教养,才压下动手揍人的冲动,控制音量问道。

      “是吧,你也是这么觉得的……”童甲露出一丝苦笑,“傀宗门的傀儡师,听起来好威风,但其实能证明的,只是一幅画而已。哦,对,还有一套戏班人人都要学的傀影拳,也是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一套教人“打人别打要害”的花架子功夫罢了。没有咒语,没有法术,什么都没有,就连师父留下的这个人偶,也是他自己画图纸找工匠做的。”

      “可就是这么一副什么都没有的破画,却让那么多人丢了性命。我想了很久,到底是为什么呢……”

      4

      薛昆仑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匣子,匣中装着个与真人等大的人偶。那人偶做工极为逼真,全身裹以仿真人皮和毛发,大小关节俱全。童甲忍不住伸手去捏其胳膊,外皮之下坚硬无比,闻起来有股橡木漆过桐油的气味。它身穿薛昆仑的衣服和鞋子,眉眼看着也有几分相似,或许正是仿照他年轻时的样子。

      若不是从这人偶的身体各处延伸出许多悬丝牵线,童甲差点以为薛昆仑这是杀了人把尸体给藏在床下。

      “在我的师父第一次跟我说起偃师傀儡术时,我也是不相信的。只是觉得,如果真有能跟人一样会说会笑,能走能跳的傀儡木偶,倒是很有趣。”

      “后来,我走南闯北拜访了很多傀儡工匠和傀儡戏艺人,真的做出了一个与图中一样的傀儡,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而师父传给我的傀影拳,也并非仅仅是套花架子功夫。”

      薛昆仑用铁枝架起悬丝,立住那傀儡,童甲上前帮忙,发现它沉得很,心说这桐油想来不仅仅是漆在橡木表层,而是如房屋立柱一般整个在桐油里浸过,坚如铜棍。若是直接肉搏,应该会痛得紧。

      他心下念头刚起,薛昆仑便抬手便招呼,“童儿,来过几招,就用我平时教过你们的傀影拳法。记住我常跟你们说的,要收着力气,练武之人全力出招是最初级的,每招每式须细细拿捏力道,才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童甲硬着头皮,与那假笑傀儡一招一式慢慢比划试探,忽听薛昆仑低喝一声:“云门!”

      他下意识地向前挥出一掌,去击打傀儡心脏之上锁骨之下的部位,那傀儡左臂随之反折,向身后的薛昆仑袭去。薛昆仑挡下这一击,又以掌根轻点它右肩胛,就见傀儡抬起右手猝不及防地抽了童甲一个耳光。

      童甲捂着脸颊,愣在当场。

      吴美丽审时度势,及时捧场,它扑腾着翅膀发出薛昆仑的声音:“出其不意的效果,出其不意的效果嘎嘎嘎嘎……”

      童甲捂着被抽红的脸,心想:吴美丽,你这个势利眼!

      薛昆仑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是小孩子跟同伴炫耀新玩具,但在徒弟面前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

      他控制表情,小心地收起悬丝和铁枝,将傀儡摆成端坐的姿态,自己也拉着童甲坐下。

      “我祖上皆为郎中,虽从小跟筝儿的外爷学戏学武,但对医术也自通一二。刚才这一式,你用掌击傀儡的云门穴,力道顺着手太阴经传向鱼际和少商,所以它会抬手向我攻击。如若你同时再向它肩髃施力,它的拇指和食指便会得力而同时发威,我就很难轻松抵御了。”

      “童儿,我常跟你们讲不要取人要害,出手时能以掌根就不要用指节,一是因练武目的在于强身健体,点到为止不必伤人性命,另一因,则是傀影拳的用途并不是直接与人对战,而是傀儡师对傀儡的控制,彼此协同配合。”

      言至此,薛昆仑停顿片刻,喝下一盏茶,又意味深长道:“童儿,你猜,如果此时还有另一个傀儡,会如何?”

      童甲愣怔着摇摇头。

      薛昆仑取过一个新杯,倒满茶,他略施内力,推动自己原先的茶杯,撞击新茶向前弹出,那碗新茶被推到童甲面前,竟滴液未溅。

      “先尝尝,这是黄家老爷送来的,今年最后一茬永春产红芽佛手,再要喝就得待到来年开春了。”

      童甲觉着自己可能是被薛老头的傀儡那一巴掌给抽傻了,也跟个听话的傀儡人似地,让他喝茶就乖乖端起来,喝完再乖乖接着听他白日发梦。

      “就像这碗茶,傀儡师可以将自己的力道,从一个傀儡传到另一个傀儡,再传到两个、三个,直至无穷。傀影拳与傀儡相结合,傀儡师一人便可操控千军万马!”

      5

      “这不可能!”黄晶晶打断童甲,“难道,’千军万马’的头上,都要吊着这些丝线吗?”她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抓到了童甲话中的漏洞。

      “当然不可能。所以,傀儡幻戏图的秘密就是那些泥丸!”沉默了一晚的呆鸟罗马克,终于发出了今夜的第一声初啼,“不对,那不是泥丸,应该是某种有磁性的东西,它们之间相吸相斥,是隐形的丝线!”

      童甲点头,“你说得没错,但这只是傀儡幻戏图的秘密之一,它还有另一个秘密,是隐藏在画面之外的。”

      “薛老头说,偃师将傀儡术分成三个派别,鬼手派通晓腧穴之间的作用和经络流注的走向,神火派掌握了磁石配方和炼制方法,至于傀宗门,本该承袭的是傀儡的操作技巧和制作工艺,但中途不知出何变故,操作技巧被演变成了傀影拳,制作工艺则失传至今。但我想,或许并不是失传,而是没有了神火派的磁石加持,傀儡就只是普通傀儡,跟戏棚里的木偶没什么区别罢了。”

      “偃师派有祖训,’分则生,合则死’,禁止三派传人彼此互通,若不是恰好薛老头家是做郎中的,对穴位经络无师自通,可能也不会想到傀儡与傀影拳之间的联系。”

      “所以,这另一个秘密就是,傀儡幻戏图一共是有三张的,如果想知道偃师傀儡术的全部秘密,就要把另外两张也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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