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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上元夜 ...

  •   1

      万历三年的上元节,刺桐城中照例会有民众自发组织的大型庆祝灯会。

      正月十五日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从南朝的国都建康开始,每到这一天,百姓们都要点起彩灯万盏,出门赏月、燃灯放焰、猜灯谜、吃元宵,热闹程度不亚于闹新春。

      刺桐城的上元点灯始于唐朝,当地的氏族宗祠会在这一天举行祭祖活动,白天各大家族和商会会组织队伍上街踩街表演,敲锣打鼓、舞龙刣狮,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生意兴隆。晚上则是赏花灯,放焰火,小商贩们破例被允许在平日的宵禁时间里营业,城门也会推迟一些时间关闭。

      除了踩街和赏灯,当地还有独具特色的乞灯仪式。大家族的子孙们会聚集家庙,在祖先面前掷信杯,规定时间内谁掷得的信杯最多,就能请走一盏七星灯。七星灯预示着新一年的好运气,往往会是用料考究、手艺繁复的镶金琉璃一类,精美非常。

      对于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的彩戏班的年轻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于是薛昆仑在这一天,破例给戏班放了半天的假,让孩子们在晚饭之后,可以去城中灯会自由玩上两个时辰,再回到船上。

      晚饭时,童甲便琢磨着,待会儿要回房间继续捣鼓新想出来的戏法,磨练下操作细节。

      船上空间有限,戏班里拥有自己独立房间的除了班主薛昆仑,也就只有娄亦之和童甲,连薛筝和苏秀君也是共用一个房间。

      童甲虽然入门晚,但薛昆仑专门辟出来一个杂物舱给他,一方面是童甲整日钻研些戏法和戏台小装置,零零碎碎的图纸、道具一堆;另一方面,主要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戏法师的行业机密不外泄。

      晚饭用毕,师兄弟们呼啦啦作鸟兽散。童甲正想回房,被薛筝拦下。

      “童哥,待会儿在卖篦梳的挽云斋门前,我等你,带你逛灯会去。”薛筝的小脸儿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却撑着一副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

      “啊?”童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薛筝是想约他一起去灯会玩耍。他一门心思扑在钻研新戏法上,对薛筝的小女儿心思完全不解风情。但他是个性格随和的人,不太会拒绝,转念想想灯会上说不定可以见识到当地的一些特色手工和技巧,薛筝是想带他去参观学习,便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

      “行啊,那你跟着大家先过去,我等等就来。”

      “没有大家,就我跟你。你待会儿就自己过来找我,别告诉其他人,我等你。”薛筝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童甲看着薛筝的身影消失在舷梯,挠挠头。

      “哦。”

      2

      童甲准备出门时,薛昆仑来了。

      “童儿,你没跟大家出去玩那正好,来我房间咱们再研究几招。”

      童甲倒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父女俩的性格还挺一致。比起逛灯会他当然还是更乐意跟师父一起,探讨探讨戏法机关,切磋切磋武功招式。

      只是跟薛筝约好的,要怎么跟她说自己不去了呢?

      童甲四下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角落里的吴美丽,歪着脑袋跟他大眼瞪小眼。

      “吴美丽”是一只灰鹦鹉,个子比一般的鹦鹉大了不少,智商也高出许多,比得过一个五六岁小孩,戏班里所有人的声音它都能模仿。

      这只鹦鹉是几个月前,薛昆仑搭救了一个肤色全黑的木骨都束国水手,那水手为了表示感谢,非要送给他的。

      与其它五彩斑斓、羽毛艳丽的鹦鹉相比,这一只全身灰不溜秋,属实有些丑,是连训练之后上台表演都可能会被观众喝倒彩的程度。所以戏班上下也没把它当成多金贵的宠物,喂饱了便是。

      只有童甲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每天教给它说话,训练它定时、择地排便,还给它正经取了个名字——吴美丽。

      吴美丽作为一只舶来品种的鹦鹉,大抵是不知道在闽南、潮汕一带,“无”也就是“毋”,是“不”的意思。它只知道自己拥有了一个跟戏班其他人一样有名有姓的称呼,是被当成了同等身份的朋友,高兴得不得了,从此跟童甲有来有往,称兄道弟。

      师兄弟们见此奇观,打趣说,童甲除了戏法机关之外,其他方面也确实只有五六岁儿童一般心智,是能跟灰鹦鹉玩到一块儿去。童甲知道他们没有恶意,笑嘻嘻地说,你们等着,吴美丽总有一天要跟我同台演出的!

      而此时,童甲看着鹦鹉,“吴美丽啊吴美丽,需要你的时刻来了!”

      童甲让吴美丽去篦梳店给薛筝带口信儿,就说他被师父给扣下了,让她自己去找师姐和师兄弟们逛灯会。

      吴美丽似乎是听懂了,扑棱棱飞出船舱。

      “养鸟千日,用鸟一时,哥没白疼你!”童甲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老父之泪,撒腿奔向薛昆仑的房间。

      3

      薛昆仑喝下一盏佛手,润了润喉。

      “童儿,前些日子跟你说的偃师傀儡术一事,你研究得如何?你脑筋灵活,机关也巧,为师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师父,我也正想跟你探讨此事。如将神仙索与傀儡结合,或许可以达到你所提到的效果。”

      “哦?那给为师开开眼界!”

      薛昆仑很高兴听到童甲这么说,从床下的匣子里取出一个与真人同等比例的傀儡偶人,那偶人包括指关节在内,全身所有大小关节均以丝线衔接,可以灵活运动,只是若没有人工操控的话,便只能瘫在那里。它的五官被雕琢描绘的精致无比,几可乱真,但瘫着的时候,端正的表情反而将姿势衬托得更加滑稽可笑。

      童甲先是在傀儡人偶自带的丝线外端都系上细小的钩扣,又从自己的袖口发射出几枚暗器,只听“噗噗”几声,在薛昆仑的房间上方,便出现了几根透明的悬丝索道。

      童甲的神仙索,其实并非唐代传奇中描写的那么神乎其神,而是他根据前人的故事,自己琢磨出的靠障眼法配合的纯机关魔术。

      表演前,他会事先观察周边环境,寻找落点,再通过袖口的发射装置将悬丝发射出去,在空中形成“索道”。这悬丝是用西域一种会吐金丝的蛇王的丝制成,极细又极韧,利可断金,传说中有高手以之作为杀人秘器。

      而童甲发现,蛇王金丝的锋利,奥秘在于它承重性极强,肉眼难以发现的细丝,能承受相当于三四个成年人的体重,于是便以它作为神仙索的空中滑轨,又特制了手套和钩扣,这样当他抛出用来攀爬的绳索,绳索一端钩住空中索道,他就可以在空中来去自如,仿若飞人。

      当在戏台这样的局限区域表演时,他还会想办法事先调控周围环境的温度、湿度,以及上升气流的方向,这样当抛出极小颗粒,比如面粉,就可以造出人造云,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避免他们发现悬丝的存在。

      神仙索的原理并不复杂,但实际操作绝非易事,对操作者的熟练度与临场反应都是极大的挑战。

      也因此,童甲的神仙索,外人不知门道,但魁星戏班人人皆知,却没人能够成为第二个童甲。

      连薛昆仑也说,像他这样心无旁骛之人,世间少有,自己也难以做到。

      而此时,童甲在狭小的房间里架设好蛇王金丝制成的索道,又将傀儡人偶身上的悬丝吊于其上,只见那与人等身的傀儡,便如真人一般站立起来。

      薛昆仑饶有兴致的看着,等着童甲接下来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操作。

      只见童甲向前挥出一掌,打在傀儡的左肩胛,那傀儡的左手臂随之向后反折,冲着身后薛昆仑的左肋袭去。

      薛昆仑挡下这一击,童甲又闪电般地出动第二掌,拍在傀儡的右侧胁下的位置,傀儡的右臂便猛地抬起,向身后横着挥过去。

      人的关节有活动范围的限制,但这只傀儡没有局限。只见那傀儡人偶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薛昆仑,却在童甲连续的击打下,如背后长眼一样不停发动攻击,动作全无章法,力道却又如铜棍,让人防不胜防。

      薛昆仑又想气又想笑,一时竟有些狼狈。

      “够了够了,童儿,收手!”

      童甲停了动作。那傀儡人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噼里啪啦自己乱舞一阵,才安静下来,悬在空中静静地荡来荡去。

      “怎么样,师父!”童甲抓住傀儡的肩膀,献宝似地看着薛昆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出,有无不敬,又有何不妥。

      薛昆仑也不跟他计较,捋着胡子笑说:“不错不错,没想到短短时日你就有如此进展。”

      “只可惜,师父,悬丝还是有局限性,也很难同时操控更多的傀儡。如果真的有如你所说那样,能够不用丝线也使傀儡灵活动作的磁石一般的材料,就好了!”

      薛昆仑刚要坐下,童甲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扶住他:“师父,我还想到些新招式,咱们再练一会儿。”

      薛昆仑赶紧摆摆手:“师父年纪大了,你也让我再喝盏茶,顺顺气。我知道你是想帮那些臭小子拖住我,放心,我会晚半个时辰再去查他们房。”

      童甲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也跟着坐下。

      “童儿,你没有跟其他人说起过傀儡幻戏图的事吧?”

      童甲发誓状:“当然!师兄师姐他们都知道我入门晚,武功唱功底子差。他们问起来,我就都说是师父你看不下去,总拖着我补课!”

      薛昆仑拍了下他的脑瓜顶:“算你机灵。”

      4

      船体微微晃动,甲板上传来脚步和嬉闹声,是戏班成员们回来了。

      “童儿,你知道亦之最早跟着我,武功也最高,如果现在就告诉大家,我准备将掌门的位置传予你,我担心……”

      “没事的,师父,我都听您安排。”

      童甲给薛昆仑的茶碗里续上茶,准备回房梳洗睡觉。

      船体又一阵晃动,这次有些不同寻常,像是船的两边被什么东西给扒住了。

      短暂的静默过后,接着是混乱的噪杂声。

      薛昆仑蹙起眉头,放下茶碗,走向门边。

      童甲心中暗暗吐槽:偷溜回来还搞这么大动静,你们这是生怕师父不知道吧!

      拉开房门,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是慌乱的奔跑、呼叫,和锋利金属划过木头与血肉的声音。

      年纪最小的小师弟,满脸血污,惊恐地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两腿间有尿液渗出。他颤抖的哭声传进薛昆仑和童甲的耳朵里:“师父,救命……”

      话未说完,自他头顶囟门现出一条红线,那红线顺着他的身体正中,自上而下延伸,这个年轻的孩子就这么被身后的蒙面黑衣杀手活生生劈成两半。

      师徒二人来不及震惊,凭着本能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薛昆仑抡起他那把收藏的唐代偃月刀,几招后杀死了对方。他常常在戏台上扮演关云长,但使用的都是道具刀,还未等他体味这第一次持真的偃月刀杀人的感觉,便看到舷梯上更多杀手涌过来。

      偃月刀是长柄刀,到了明代基本只作军队仪仗操练时的表演工具,很少在实际作战中使用了。

      但以当时的情况,以薛昆仑的武功,真动了杀心抡舞起来还是可以应付一阵的。

      他横刀挡在童甲身前,让他脱身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在薛昆仑的掩护下童甲从暗道来到甲板,甲板上静悄悄,只横着几名遭偷袭后来不及抵抗便被杀死的戏班成员的尸体。

      他转身又钻回舱里。

      只是短短片刻时间,舱里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黑衣杀手和同门的尸体以各种怪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薛昆仑是个武功高手,他教出来的徒弟也都不差,只是他们做得不是杀人的营生,当突如其来的死战开始,第一时间便失去了先机。即便很快反应过来,最多也只来得及同归于尽。

      而薛昆仑被一把倭刀刺破了肺,童甲找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拉着破风箱一样的气音:“他们……抢走了……傀儡幻戏图,跑……不要管我……筝儿,筝……”

      他口中涌出大量带着泡沫的血,眼神涣散,眼看已经活不成了,手却还是无力地向外推着童甲,让他快跑。

      童甲咬咬牙,他瞥见一旁瘫在地上的傀儡人偶,扛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上舷梯。

      5

      甲板上,在新年第一轮满月的月光下,他看到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卷画轴正要跳下船。

      此时他来不及思考,从袖口发射出蛇王金丝,在船与船的桅杆之间架好悬丝索道,向空中抛出了肩上的傀儡人偶。

      自打从薛昆仑那里得知傀儡幻戏图的秘密,童甲本以为,所谓偃师傀儡术,只不过是薛昆仑这样有着英雄梦想的武痴所迷信的童话,是不切实际的、永远不会被验证的传说。而他苦心钻研的悬丝傀儡术,本是想逗老头开开心的小把戏,最多不过是给魁星戏班又添个新节目。谁承想,他的第一次“演出”竟会是生死舞台。

      他看着月光下仿若真人般“站立”于甲板的傀儡,孤注一掷地甩出神仙索,钩住索道后腾空踹了一脚傀儡的后腰,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直奔向那手持画轴的黑衣人。

      看到这番奇景,那黑衣人一时无从招架,被童甲和傀儡不按套路的双重夹击搞了个措手不及。

      童甲伸手抢夺画轴,将对方的蒙面遮布也扯了下来,没成想,露出的竟是娄亦之的脸。

      童甲大骇,被娄亦之瞅准机会挑起一根火把烧断了一条悬丝索道,傀儡的动作随之失去平衡。

      蛇王金丝其利断金,唯独怕火。

      而对神仙索知根知底的,也唯有同门。

      围过来的黑衣杀手见状,纷纷持火把向空中挥舞,索道被根根烧断,傀儡人偶失去支撑,从空中直直坠入海里。

      最后一条索道熔断的瞬间,童甲从袖口发射出一截悬丝,绞断了娄亦之抓着画轴的那条手臂,与残肢和画轴一起落入水中。

      娄亦之痛苦的惨叫、岸上官兵急促的脚步与火把、黑衣杀手追他而来的入水声……这是关于那一晚,童甲最后的记忆。

      之后便是漫无无际的冰冷黑色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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