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奇谭：傀儡幻戏图》是碧云

5、第四章 敛房诡事

　　1

　　为什么会梦到彩戏班呢，这是黄晶晶在醒来前的浅眠状态里，脑内反复循环的问题。

　　睁开眼，就看见黄礼渝担忧的脸，继母夸叶云也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怪味药汤往自己嘴里灌。

　　黄晶晶赶忙将她推开，也不管那古怪气味的药水洒出来弄脏了被子。

　　“老爷，管用哎，晶晶醒了！”那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妇，用在黄晶晶看来有些邀功意味的笑容跟黄礼渝说话，并不在意自己对她的失礼。

　　黄晶晶心里堵得慌。

　　“不用你猫哭耗子，谁允许你进我房间了，我的房间除了我就只有我爹娘可以进！”

　　黄礼渝挂不住脸，但见女儿大病初愈也不好大发光火，便拿过她桌案上的小说草稿，压低声音数落她。

　　“没大没小！你云姨见你晕倒，忙上忙下买药煎药喂你喝。看看你，我请先生教你读书识字，是让你学道理学做人，不是让你整天到处瞎跑写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还把自己吓出毛病。说出去我黄礼渝的脸都要被丢尽的！”

　　黄晶晶委屈上头，红了眼眶，哽咽起来。

　　“你就只在乎你的脸面，从来不在乎我和娘的感受。娘被海寇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才拖了好久去赎她，所以她才被……”

　　黄礼渝听女儿提及亡妻，自己也情绪激动起来。夸叶云忙将他推搡着离开黄晶晶的房间：“晶晶大病初愈需要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啊，以后再说！”

　　走出梳妆楼，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黄礼渝才平复下去情绪。他无奈道：“阿云，委屈你了。晶晶的母亲走的早，是我把她惯坏了。”

　　夸叶云摇头表示不在意：“我当初从苗寨随你来到这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已想过。我知你也是担心晶晶整日去探寻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遇到危险。这些日子城中常有怪事发生，我去抓药时，听药房的伙计说，连衙门里的停尸房中也有邪祟出没，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寻常百姓人家，也确实要多加些小心。”

　　黄礼渝点点头：“明早我去跟管家说，物色几名可以驻宅的镖师来。”

　　两人说着话，互相依扶着向顶落走去。

　　黄晶晶将那些小说草稿摊在被子上，蒙住头生闷气。憋了一会儿，许是被缺氧逼出了潜能，她突然想到些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一页一页翻看手中的草稿纸。

　　“没有……”

　　没有被滴血的那一页。

　　黄晶晶跳下床，将房间的门窗都关闭严实。房间暗下来，她燃起蜡烛，在窗户、蜡烛、桌案后面的墙壁之间，来回比划。

　　她闭上眼睛，脑中快速闪过画面：与红毛水手的交谈、和罗马克吃东西、童甲向空中甩出神线索、火花从指尖飞弹出去……画面最终定格在写着文章的纸面上溅开的小小血花。

　　她猛地睁开眼睛。

　　莫非……

　　2

　　罗马克带着点心来探望，黄晶晶咔哧咔哧嚼着他带来的贡糖，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的“撞鬼”初体验。本以为对方会大惊小怪，没成想，他竟然非常严肃认真地告知，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府衙停尸房里也发生了灵异事件，把守夜的衙差给吓得不轻。他已经借着给对方送开过光的辟邪物的由头，准备带上黄晶晶去实地察看一番。

　　刺桐城作为府城，府衙的工作条件相对是比较好的，平时办案没有什么争议的尸体就都拉去城外的义庄，但像无皮浮尸案这样比较疑难、恶劣的案子，就会将尸体暂时存放在衙门自己的殓尸房里。房间四角以冰块降温，在尸体周围也会放置一些糯米和石灰来防潮。

　　罗马克带着男装打扮的黄晶晶，在衙差的引领下，跟着送冰块的车子悄悄溜进了殓尸房。

　　黄晶晶一边心想，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干可太刺激了，一边快速地捣着小碎步，跟在后面溜了进去。

　　两人进入敛尸房，当日“撞邪”的两个衙差都在，还有一个仵作，应该是罗马克跟衙差说好，拉来“一起聊聊”的。

　　罗马克先是跟那仵作一番寒暄，介绍自己是“包罗万象的罗，龙马精神的马，攻克万难的克……”见仵作不是很想跟他说话的样子，也不尴尬，又献宝似地给三个人都送上了装有朱砂的小符包，说是在桑莲寺里面开过光的，佛祖保佑邪祟退散。

　　两个衙差连声道谢着收下，那仵作虽然也接过了朱砂符包，却只是捏了捏里面的东西。

　　罗马克很机灵地低头伏耳告知，里面是朱砂、黑豆、灯草，还有大和尚亲手抄的金刚经。仵作笑了笑，将那符包轻轻放在了墙角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旁边。

　　罗马克和黄晶晶立时明白，这就是那具在码头发现的无皮浮尸。

　　黄晶晶往嘴里含了片生姜，走过去，轻轻地拈起白布的一角。

　　“姑娘，你可想好了。”仵作打断她，提醒道。

　　黄晶晶见性别被对方戳破，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来到这儿了，我是一定要眼见为实的。”

　　话音未落，她毅然掀起了那裹尸白布。

　　啪嗒。生姜片掉在地上。

　　“唔……”

　　“哇……”

　　3

　　黄晶晶抱着衙差递给她的桶，在敛尸房外吐得昏天黑地。

　　罗马克很不好意思，忙不迭地跟站一旁的仵作大叔赔不是。

　　仵作倒是个爽快人，说这小姑娘也不是一般人，知道验尸前要含生姜辟秽气，挺到跑出来才吐，挺能忍啊。

　　黄晶晶在吐与吐的间歇，抽空插嘴：“我怕吐在敛尸房里，影响你验尸的时候判断气味。唔……”

　　仵作被她逗得笑出声，怕前衙的知府听见又赶紧收声，掩饰的咳嗽两下。“你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可惜看你这装扮是个有钱人家的，做不来我们这种贱役……”

　　黄晶晶福至心灵，立马不吐了，擦嘴表示自己可以跟着仵作师父学习，给仵作师父打下手，呕吐什么的，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

　　大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好好的小姑娘家，干点什么不好。

　　“拜师这事儿咱谁都别往心里去。但我觉得你这个姑娘有意思，愿意跟你说说话。关于那具尸体，你也看过了，想问什么，我破例可以给你说说，但你听完就算，出去了就当没这回事。”

　　黄晶晶见好就收，她也不敢被人知道溜进知府后衙，还吐脏了人家的地方呀。

　　“大叔，我听发现尸体的人说，这尸体被发现时，在水中是面朝上的，《洗冤录》里说，溺死的尸体面朝下是男，面朝上是女，那这死者是何性别，死因为何啊？”

　　“我刚才没有看见尸体上有捅伤或者重物敲击这样明显的痕迹，而且看它的姿势那么痛苦，该不会是活着被剥皮而死吧？我刚才还看见，与那具尸体一同裹在尸布里的，还有一些丝线和石头粉末，那是跟尸体一起发现的么？”

　　仵作回答：“尸体肺里有水，除了割皮之外没有其他外伤，应该是被剥掉全身皮肤后，还没有咽气就被扔进了水中。但死者临死时因为痛苦，肢体角弓反张，全身肌肉痉挛，影响了正常尸僵，所以虽然面朝上，但从骨盆等特征来看，他是男性。”

　　“那些丝线和粉末是缠绕和附着在尸体身上的，丝线像是操控傀儡木偶的那种坚韧的丝线，而粉末像是混了朱砂、磁石等等的混合物。但死者不是被勒死，也不是被毒死，不知是什么用途。”

　　听到死者是被如此虐杀至死，饶是猎奇如黄晶晶也不免倒抽一口冷气，顿感全身不适。

　　这时那两个借口清洗水桶的衙差也回来这边，继续与他们聊起之前的“撞邪”经历。

　　4

　　刺桐城在不过短短一个月内，接连发生了魁星戏班灭门案和码头无皮浮尸案，知府大人头痛得很，外面百姓议论纷纷的“冤鬼找替身”之类的说法他也有所耳闻，作为一州之太守，让神鬼言论满天飞当然是影响很不好的。但他也明白，如果不尽快破案搞清事情的真相，就没有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上级的压力就这么一层一层地转移到了衙役们的身上，初验的仵作验完一遍尸体，复验的文书马上给到了下一个仵作手里，第二个仵作不不敢耽搁，迅速上手，待验完尸体，已是月上梢头，而他还要连夜整理验尸报告的文书。

　　两名守夜衙差见仵作离开，便向敛尸房走去，准备检查善后。

　　那时夜深人静，却听得敛尸房里竟传来窸窸萃萃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里面轻轻走动。

　　两名衙差瞬时起了一身白毛汗。但他们毕竟是官府的工作人员，还是有基础素养在身上的。彼此对视一眼，一齐摸向身后腰刀，放轻脚步，透过窗棂纸上的洞向内张望。

　　本应漆黑的敛尸房内此时透着幽幽的光，那光并不是平时用来照明的油灯或蜡烛的黄色暖光，而是如坟冢的鬼火，绿莹莹的，一朵、两朵……不紧不慢地在敛尸房内游荡。

　　明朝的时候，一部分开明的古人已经认识到，所谓的“鬼火”其实就是磷火，这两个衙差常年在衙门做事，也自然是了解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遇到了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这情形也实在太过诡异。

　　他俩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进去察看，就听身后传来哒哒哒哒的声音，像是什么人拄着拐在敲击石板地和廊木。

　　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人影闪过，在通往牢房区的方向消失不见。

　　他们赶忙喊其他人来帮忙，将整个府衙上上下下折腾一番，却连根毛也没有找到。

　　等再回到敛尸房，鬼火不见了，里面漆黑一团，仿佛刚才鬼火乱舞的情形是两个人一起发梦。

　　他俩硬着头皮提灯进去，一处一处、一具一具检查，待查到一半就发觉不对劲了——墙角那具裹着白布的尸体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白布后面它张大嘴巴的轮廓清晰可见，似乎随时会有凄厉的喊叫声冲破而出……

　　那两个衙差再也绷不住，大喊大叫、屁滚尿流地爬出敛尸房。

　　5

　　黄晶晶回到家中，忆及方才那两个衙差，他们提及当日遭遇时仍不寒而栗的神情犹在眼前。她对此完全能够感同身受，毕竟自己就在前不久，也刚刚经历过一次猝不及防的惊吓。

　　但此时，她并没有以往听到绝妙灵异体验时的那种兴奋，在她心中，有一个想法呼之欲出，急需验证。

　　她再次点起蜡烛，在桌案上铺开笔墨和草纸，写下与当日一样的那些文字。

　　她紧张地等待即将发生的事情，鼻尖上凝起了汗。

　　果然，“踢踏踢踏”的怪声再次响起，烛火也开始诡异地摇曳，身后投来巨大的阴影。

　　血滴般的液体又从天而降，在纸面上小小地溅开。黄晶晶控制不住地发抖，激动大过恐惧，她伸出手，以指尖蘸取那红色“血滴”，放到鼻下嗅了嗅。

　　“……”

　　是辛汁。

　　黄晶晶猛地站起、转身、抬头，动作一气呵成。

　　只见房梁上蹲着一个年轻男子，他嘴巴里叼着一个豆皮薄卷，豆皮卷上还颤巍巍地挂着一滴酱汁。在他旁边，一只通体灰色的大鹦鹉在啄着房梁木头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而在自己与身后的墙壁之间，一个与真人等身，面目五官雕画极似真人的木偶，正姿势尴尬、略带喜感地悬在半空。

　　那年轻男子显然是是想故技重施再吓唬她一次，他一只手张开五指操纵着木偶身上的丝线，另一只手的指尖正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在制造光源。

　　他没有料到会被这个看着不太聪明的姑娘逮个正着，手指傻傻地擎在半空，那朵小火苗可怜巴巴地挣扎了几下，灭掉了。

　　黄晶晶盯着他的眼睛，用恰好能被对方听到的音量，稳稳说道：“我抓到你了，童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