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奇谭：傀儡幻戏图》是碧云

4、第三章 春闺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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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马克揣好那张通缉令正准备走，路边支摊的算命瞎子突然搭话。

　　“这么久都没抓到，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这份钱你怕是赚不到喽。”

　　罗马克正想吐槽您是真瞎还是假瞎，就听到远处有小贩喊抓小偷。只见一只灰色的大鹦鹉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从他耳边慌张飞过，拐进他刚刚穿出来的那条巷子。

　　鼻尖拂过一丝食物的香气，估摸着是豆皮卷之类。

　　“还有长得这么丑的鹦鹉啊……”罗马克嘟囔着，又转念一想，可能就是因为太丑了才需要自己出来偷东西吃吧。

　　“不过，鹦鹉也吃豆皮卷的吗？”罗马克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未果，只好挠挠头，嘴里嘟囔着“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继续向自己的僦屋行去。

　　2

　　黄晶晶偷偷潜回自己的梳妆楼，换下男装打扮，赶在晚饭之前将头发梳成双平髻，穿上鹅黄米白的襦裙。她对着铜镜整理好仪容，又拿起梳妆台边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镜子，这是黄礼渝从蕃人手中花大价钱买来给她的，她看着镜中和记忆里的母亲林春娘如出一辙的钝圆杏眼，轻叹口气，走出房间去和父亲与继母一同吃饭。

　　酉时过半，天色已黑。黄晶晶梳洗完毕，回到起居室里点起蜡烛，伏案整理白天记下的笔记。

　　要说在明朝的时候，蜡烛那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普通人一般都是天擦黑就休息，即便不得已需要照明，也多是用的便宜的昏暗油灯。黄礼渝白手起家，不喜铺张浪费，但给女儿置办的东西，吃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

　　就说这黄家的住宅，是闽南传统的红砖厝，黄礼渝年轻时从蜀地来到桐城，发达后买下了这座三落三间张的大厝，自己住顶落，后落给女儿盖了梳妆楼，因为黄晶晶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就把后落合院的所有房间和天井，都由得她自己去随意处置，并交代家里其他人，除非黄晶晶自己提出要求，否则就尽量不要去后落打扰，免得她又发小姐脾气。

　　黄晶晶知道这一点，但她总是过不去年幼时母亲被海盗绑架撕票的心结，所以当父亲前几年续弦后，她便处处跟继母云姨犯拧巴，连带着对黄礼渝也结了心病。

　　母亲死时她没见到最后一面，连领回的尸体也被瞒着不让看。这份遗憾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深重，渐渐地，她对“死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兴趣”。

　　她喜欢跟“阴阳”“灵异”有关的话题，喜欢去接触这一类的事情，似乎只要证明了有“鬼魂”和“阴间”的存在，她就有机会与早逝的母亲沟通、对话。

　　这些年来，她一直关注着、追逐着那些所谓的闹鬼、通灵的事件，却往往经自己一手证明，不是当事人故弄玄虚，就是旁观者一场误会。而与亡母的“联系”，也自是一直未能如愿。

　　有人安慰她说，这是因为母亲林春娘知道他们父女俩都过得很好，没有怨念，所以早早投胎去了。但黄晶晶一直觉得，自己八字缺火、四柱全阴，这些年追着鬼跑，却连个鬼影子也见不到，一定是娘亲阴灵庇护的关系。而自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会不会是因为父亲对母亲有愧，母亲才不愿意显灵露面的呢？

　　笔记整理的差不多了，魁星戏班成员之间和彼此戏迷们的恩怨情仇，前拥趸黄晶晶自认清楚得很——可能比当事人本人都清楚！而灭门惨案发生之后，托万事通罗马克的福，她把市面上能挖到的消息都网罗了一圈，只需再了解一些关于尸体死因的真实细节，她便能编撰出若干篇囊括红粉骷髅、人鬼爱恋的灵怪题材传奇小说。

　　话说在元末明初曾出过一部奇书，叫《剪灯新话》，与唐宋传奇不同，作者瞿佑并不强求诗意，而是吸取了勾栏瓦舍话本小说的特点，语言通俗易懂，情节离奇曲折，问世即大受欢迎。

　　正统七年，国子监祭酒以“俗儒所作之异端邪说”为名，上奏倡议将此书封禁。六部为此争论不休，明英宗实在是不耐烦，也就默许了，于是这书也就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禁书。

　　但它绮丽艳情的风格，却为后人念念不忘，禁令反成免费广告，民间掀起传抄热潮，为文学和戏剧创作提供了素材，甚至在日本、朝鲜、越南等邻国，也有大量的仿作出现。

　　所以说，在当时，俗人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便是灵异艳情的志怪小说，再结合真实发生的热点事件，由罗马克包装成畅销话本，也算是给自己悲催的梦女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至于能不能入她那大书坊主父亲法眼，她倒是丝毫不担心。黄礼渝常常玩笑自称“俗儒”，从不拒绝“赚钱”二字——只要不被他知道作者是他亲闺女，就肯定会大开绿灯！

　　3

　　整理好资料，时辰尚早，黄晶晶想着先找找感觉，便提起笔在草纸上写下“水畔怪尸”的文章标题。

　　“……那佛郎机水手自遇无皮浮尸，遂于当夜见幻影并闻幻音，如是者将半月，神智愈发不清明。其亦常于梦中窥得水中红衣女子，惜乎以韶颜稚齿豆蔻之年，惨死于烈火之中。昔日美人以皮囊尽毁之躯现形于水畔，疑欲夺舍骇破胆魄之路人，寄存己之一缕幽魂。”

　　“是夜，水手于舟中休息，忽闻其后跫跫之足音，似有人逡巡踱步而行。”

　　这时，她隐隐听到房间里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一闪而过，颈后拂过一阵凉风。转头，却什么都没有。写得太入神了吗……黄晶晶自忖，转回身继续写作。

　　“水手怪其声，察之，又闻滴水之音，滴沥而至……”

　　十分应景，在她眼前，从上方滴下几滴猩红的液体，在写着字的纸面上开出若干朵小小的血花……

　　她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眼见着案台对面的纸窗上映出了一个渐渐变大的人影。

　　黄晶晶坐在地上哆嗦着向后退去，直到又碰到一双脚，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顺着那双脚向上看去，只看到对方白森森的下巴和咧开诡异弧度的嘴角……

　　夜路走多了，总算撞见鬼了吗！

　　就在马上要看清“鬼”脸的一瞬间，黄晶晶也不知自己是激动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竟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4

　　黄晶晶做了个梦，梦里是她第一次去看彩戏班表演的情景。

　　那时魁星戏班已经在刺桐城里有了些名气，露天搭起的戏台前都是乌泱乌泱的人群。

　　那天的重头戏是娄亦之和苏秀君，他俩演了一段北宋名将狄青和西域双阳公主一同盗回珍珠烈火旗的故事。

　　观众候场时，穿着水红色短打衣裳的薛筝来到场边，她手上套着傀儡布袋戏的人偶与前排的小孩子互动。其中一个小胖子很喜欢薛筝，扯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姐姐漂亮！”

　　暖场表演是童甲的神仙索。他顶着一张俊脸却仿佛毫无自知，上台就开始乱用表情和肢体，只为了逗观众哈哈大笑。

　　黄晶晶还记得，当薛筝“开呵”报幕暖场节目是神仙索时，人群中就有晓得门道的戏迷议论纷纷，说这个戏班有点东西的，连失传已久的神仙索也会。

　　关于“神仙索”的记载，黄晶晶在《剑侠传》和《太平广记》中都看到过，也叫“嘉兴绳技”。

　　是说在唐朝开元年间，嘉兴监牢的一个囚犯借着汇报表演的机会，将一团长绳的一头掷向空中，就像半空中有人拉住一般，绳子越抛越高，竟然抛到了二十余丈，绳端没入云中。此人就向上攀爬，渐渐爬高，突然长绳在空中荡出，此人便如一头大鸟飞出，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

　　这个故事作为华夏异士的代表，流传很广。但时至当朝，据说失传已久。

　　只见童甲在台上先是好一番戏耍，吊足大家胃口。接着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抓出一把云团般的雾气抛到半空，那云团刚好停在戏台中央。他又取下原本缠绕在左肩的绳索甩向云团，绳索一端悬在云团之中，另一端软软垂下，看上去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立于戏台中央。

　　台下观众一片叫好。

　　梦里的黄晶晶想起，她看完这场表演后，兴奋不已，回去跟罗马克好一番描述，罗马克却说，婆罗门人也有类似的“通天绳”，据传是利用催眠术造成观众的幻觉来完成表演的。

　　黄晶晶自是不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竟是与别人共享的幻觉一场。于是，在梦里开启了全知全能视角的黄晶晶用手指撑住眼皮，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这个神仙索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神奇！

　　童甲满意地看着场下反应，走到场边，拉过薛筝的手，对小胖子说：“借你的漂亮姐姐一用。”

　　台下观众发出善意的轰笑。薛筝红着脸，咬牙小声说——从黄晶晶的位置，那天是可以看到薛筝的口型的，但直到在这场梦里，她才福至心灵地想起并读懂了这两人间的对话——薛筝嗔怪道：“童哥你别闹了，演砸了咱们在这块地界儿可就混不下去了！”

　　童甲冲她眨眨眼：“放心，小师姐，交给我！”

　　两人来到戏台中央，站在那云团之下，童甲向薛筝伸出一只手，薛筝想了想，还是轻盈地跳了上去，坐到童甲的手臂上。童甲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托着她，攀着绳索钻入云团，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没入其中。

　　云团里异样地安静，忽然，传出薛筝的惊呼。

　　“哎呀！”

　　接着是一阵布帛撕剪开裂的声音，观众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傻眼地看着那些残肢状的东西从云团中散落下来，这才发出惊呼。

　　“出人命了！”“杀人了！”

　　黄晶晶“看”着那一天的自己在慌乱的人群中指向台上的“尸块”尖声喊：“不对，衣服不对，那不是人，是木偶！”

　　有几个胆大的凑上前去看，果然是一个被拆散的木偶。

　　人群四下寻找，最终发现童甲和薛筝正坐在观众后方的二层茶楼上喝茶。

　　童甲关子卖足，潇洒地打个响指，指尖窜出一朵小小的火苗，他做作地将那火苗弹出，火苗直奔戏台中央的云团而去。云团被点爆，戏台中央像是燃起了一场微型花火。

　　观众被极大的满足了，他们自动分成两列，掌声如雷，夹道欢迎童甲和薛筝从茶馆轻盈跳下，一路走回戏台。

　　童甲和薛筝并肩而立，向台下观众抱拳致意，打赏像雪片一样飞到台上。

　　现实中，那一天的黄晶晶记忆里只有童甲，无暇顾及其他闲杂人等。

　　而在这场梦境中，她之前曾看在眼里画面一一浮现，她看清了薛筝望向童甲的眼神，与自己一样，满是少女芳心被浪漫击中的余漾。

　　梦里的黄晶晶找出神仙索的漏洞了吗？

　　没有。

　　梦里只有一颗被名叫“现实”的犀牛再次踩踏而过的少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