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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魁星戏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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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茶馆出来,黄晶晶请罗马克到路边小店吃点心。她给罗马克叫了一份烧肉粽、一份牛肉羹,又给自己要了一碗四果汤,和一份加了双倍番椒的土笋冻。
小吃也堵不住罗马克义愤填膺的嘴:“好望角的’望’是’希望’的望不是’远远看见’的望,而且麦哲伦没看到好望角就死了,最关键的是——好望角是迪亚士发现的!”
黄晶晶笑嘻嘻地听他唠叨:“对西洋那些事儿你还真是万事通啊。对了,你的四海环游经费还差多少?”
罗马克埋头喝羹:“不急,总能存够的。”
罗马克和黄晶晶的相识,是因为她爹黄礼渝。
刚刚归俗出寺那段时间,罗马克在刺桐城里什么活儿都干,他长的好看人也机灵,小钱不少赚。而他之所以选择归俗和一门心思赚钱,是想着要去大明之外的地方,去父亲或母亲出生的土地上看一看。
他不知父母是谁,但相信他们是彼此相爱才会生下自己。他也不知父母的出生地是哪里,但他相信到了那个地方,就一定能感受的到。
“你知道哪里是你父母来的地方么?”
“不知道,如果走到哪里觉得不想走了,就是那里了!”
“那,如果走遍九州,游历四海,也还是找不到那个地方呢?”
“那就回到这里,也说不一定!”
刚认识那会儿,罗马克给黄礼渝的书坊供货搭线,虽然供货的量不大,跟那些书铺、名家没法比,但他总能慧眼发现尚名不见经传的作者,淘到没人关注的书。一些书和作者,被他策划包装一下,还真就可以声名鹊起。黄礼渝挺器重他,时不时约来家里吃饭聊天,给他展示自己最新收藏的字画和古本。这么一来二去,罗马克跟黄晶晶也熟了起来。
黄晶晶从小就跟别家的女孩子不太一样,不爱看戏不爱听曲儿,也不喜欢那些女红红妆,就喜欢看些神神鬼鬼的志怪传奇。看多了,自己手痒也开始写。罗马克看了她写的拟话本,觉得这姑娘有点东西,就帮她取了个“欣欣先生”的名号作为马甲,把推荐、运作她的作品当成了一门重要的赚钱生意。
苏东坡曾将竹子比作“笑笑先生”,因为他觉得竹子被风吹弯了腰的样子像人笑起来的眉眼那样好看。欣欣,也是“笑笑”的意思。黄晶晶以为罗马克是想夸她笑起来好看,也就没多问这个名号是什么意思。实际上,罗马克想:是因为你那巴掌抽起人来,比竹子还疼!
黄礼渝是不乐意让女儿整天捣鼓这些听起来就很不“好嫁风”的东西的,他对罗马克整天带着黄晶晶哪里有灵异事件就往哪钻也不太满意,但一方面他管不住黄晶晶,另一方面也不想说多了让罗马克生了二心,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黄礼渝也私下提醒黄晶晶,说你毕竟是女孩子,罗马克人很好,如果咱们家是普通小贩我也是愿意让他入个赘的。但咱家不是啊,咱们家在雕版刻书业,那可是京城和金陵都能排的上号的大书局,爹还指望你能上嫁个官宦子弟实现阶级跃升呢!你可不要把自己的名声搞坏了!
黄晶晶心想那你可是想多了,你女儿我,心里有人!
2
黄晶晶心里的那个人,就是刺桐城近来最为红火的彩戏班——魁星戏班的彩戏师,童甲。
说到魁星戏班,那黄晶晶的话可就多了,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也不停歇。
这家戏班从北方来,原先主要是唱北曲,也就是杂剧的。元代兴盛的杂剧,因为明朝前期限制民众娱乐,到了万历时期已经不多见,刺桐这样闽南地方的城市更是听不到了。
魁星戏班的班主薛昆仑,老家是河南开封,据说他武功了得,早年走南闯北,跟很多地方很多民族的民间艺人相互切磋交流,将杂剧的模式做了一些调整。他减少了每出戏的折数,在唱腔中糅入了南方的唱法,又跟一些书局和畅销话本作者合作排新戏,还增加了一些民歌小调、古彩戏法、杂技武术、傀儡皮影等等特色表演作为过场和暖场,使得魁星戏班的节目更通俗热闹,在各个地方都受欢迎。
那时候很多戏班都是吉普赛人的大篷车模式,流动性很大,哪里有雇主,就去哪里演出。魁星戏班也是如此,但他们名声响,班主又会经营,财力足排场大,戏班自己就有一条改装过的二层楼船,在沿海和水系发达的城市间巡游演出。
船上可供十几名戏班成员日常起居,戏班规矩森严,成员们晨起要在甲板操练功夫,晚上宵禁之前必须回船睡觉。也有用来设席宴请宾客的区域,不过演出主要还是下船找场搭台进行,只有招待一些贵客才会邀请到船上。
明朝对民间私船的管控是十分严格的,由此可见,班主薛昆仑不仅懂艺术懂经营,跟官场人士也有门路会交际,这让戏班成员的形象在民众眼中,跟一般的戏子有了层次差别。
魁星戏班是在上一年的腊月来到的桐城,年底庙会多,正月里也时有富户人家搭台,邀请戏班上门表演讨个吉利,所以演出不断,一呆就是两个月。而自从那艘拉风的楼船泊在古港码头,戏班里的几个主要的年轻演员,也就成为大家茶余饭后闲聊时嘴边必会提起的角儿。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要属薛昆仑的大徒弟娄亦之,他是武小生担当,那些戏中帅气的、跟旦角有感情戏的角色都由他来演。人长得俊朗,演的也是帅气的角色,很多女戏迷为了他迷醉痴狂。
大师姐苏秀君是刀马旦,总演些巾帼英雄的角色,台下为人也很飒气,喜欢男装打扮,捧她角儿的男女戏迷也都不少。
戏班中唯二的女性成员中的另一位,是小师妹薛筝,班主薛昆仑的独女。她身手唱功也都不错,但听说薛昆仑觉得她心性和台风都不稳,只让她演小花旦。薛筝私下娇俏却不扭捏,又喜欢穿水红色衣服,自带着股江湖儿女的又娇又辣的劲儿,基本上跟她爹薛昆仑一起瓜分了中老年男性戏迷。
至于黄晶晶推捧的童甲,是魁星戏班里比较另类的人物。据说是几年前薛昆仑从一个古彩戏法师那里收过来的,所以入门晚,底子就薄,招式不够漂亮,唱功也不太行,只能在场与场的间歇,表演些搞笑的戏法来暖暖场,逗大家乐上一乐,连个正场戏中的角色都轮不到。
但,抛开唱功技巧和武艺身段,他的皮骨之相却生得那是一等一得好。
与娄亦之那种端正的俊朗不同,童甲的俊里带着股子邪魅的劲儿。他高且瘦,颅骨饱满,山根挺拔,尤其是那一双金丝丹凤眼,开扇形的眼皮、凤尾上扬自带桃红,眉睫疏密浓淡刚好,眼球明亮清澈深邃,盯着人看时总觉得会把魂儿也吸了去。
他喜欢琢磨戏法机关,常常发呆,端坐不动时便是一尊玉雕的菩萨,突然动起来又带着点猴子的机灵且无辜。说他邪魅,并非指他长相邪性,而是性子里有种纯粹,像是山野里的娇憨精怪。
而童甲的戏法,总会加些自己的小巧思进去,跟在别家看到的戏法不一样,更别提他还有一手绝活儿——神仙索。
于是自从童甲加入魁星戏团,短短几年时间,女性戏迷拥趸众多,那花式捧角儿的架势,竟可和当家小生娄亦之有得一拼,这当然让娄亦之的戏迷非常不爽,听说在别的地方演出时,两波戏迷群体在台下时有冲突发生。
黄晶晶不喜欢与人分享关于童甲的事,她可不想听左邻的阿芬跟她花痴大师兄有多帅,也不想听右里的春红显摆童甲从她背后变出的那朵花有多香,她只想一个人偷偷看戏班演出,再偷偷地躲在闺房里发花痴。
她也曾经试图拉罗马克下水,请他一起看彩戏班的演出,极力推荐薛筝和苏秀君,却都被罗马克以“色即是空”给搪塞过去了。于是黄晶晶只能继续一个人的甜蜜相思,虽然孤独,但可以让她从父亲和继母的你侬我侬中暂时脱离出来。
好景不长,魁星戏班在刺桐城没有红火几天,就出了大事!
上元节的一场大火和燃炸,将华丽的楼船、威严的班主、娇俏的小师妹、酷飒的大师姐,以及整个彩戏班的年轻男孩们都埋葬在了黑色的大海里。她曾经的“对家”娄亦之,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一只手。而她的童哥哥,竟然成了通缉犯,画像被贴满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弑师灭门的在逃凶手,这不能够啊!
深受刺激的黄晶晶萎靡不振,大病一场,直到半个月后码头无皮浮尸案发生。
罗马克来探望黄晶晶时,带来了这个刺桐城中最新的灵异传说——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说是彩戏班的怨魂不散,在找替死鬼呢!
这时黄晶晶的急火攻心之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她决心振作起来,写一写跟彩戏班灭门血案相关的故事。
捧错了人不可怕,情场失意,商场得支棱起来啊!
3
罗马克吃的差不多了,想起问黄晶晶:“你刚才为什么特别问他,那尸体是面朝上还是朝下啊?
“宋慈在《洗冤录》的第三卷第二十一章中提过,他说溺水的尸体’男仆卧,女仰卧’,因为男性的胸廓重,女性的骨盆重。所以我本想跟那个水手确认下尸体的性别,因为很少听说会对女性用这么残酷的手法。但刚刚我又想到,那无皮浮尸一定是先被人杀死在岸上,剥了皮肤再抛入水中。而剥皮一般有两种方式,最常用的是从人的后脖颈开刀,顺着脊背往下到谷道割一道缝,向两边慢慢割。还有一种是在人的头顶割开一个小口,灌入水银……”
“等等……你可以不用描述得那么详细,只要告诉我结论就可以了,谢谢!”
“就是说,如果是死后被抛入水中,那是男是女就不那么好判断,死者死时肢体的状态,被抛入水时的死亡时间等等,这些都会有所影响。”
“那如果是女鬼杀人呢,抓了替死鬼在水中直接剥皮,这样就不能按正常验尸的方法去判断了吧?但是那个水手鬼话连篇,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编故事骗钱。”
“应该不会,他一个蕃人,瞎编这些事情传到官家耳朵里是要惹麻烦的。或许他对一些细节夸大其词,但我相信他是真的遇到了穿红衣服的鬼。”
“总之呢,故事要写的让读者信服,逻辑就得合理通顺。所以劳烦罗小老板,看看能不能从衙差那里挖到些关于魁星戏班和这一次的浮尸案的消息啊。”
“我试试。不过,晶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女鬼复仇的话,有没有可能那具无皮的浮尸,就是被通缉的那位……”
“呸呸呸!”黄晶晶立马打断他,但除了一句“晦气!”,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话来反驳。
黄晶晶自己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所以她很在意那具浮尸的性别,如果能确认是女性,那么就一定不是童甲,她就稍稍心安一些。但无辜的人死去,总归是令人气愤不平的事,如果童甲真的是魁星戏班灭门惨案的凶手,那么也只有死在女鬼手里的是他,才算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喜闻乐见的好结局。
黄晶晶心里乱得很,剩下大半碗四果汤也吃不下了,咯吱咯吱嚼碎了两颗番椒咽下肚,抬手叫小二来结账。
从小饭馆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两人一路走到黄家那座红砖大厝的外埕墙下,罗马克蹲着让黄晶晶踩着他的肩膀翻进了院子里。
轻轻地“噗通”一声,墙内的人安全站稳,从墙内扔出来一个钱袋,正是方才黄晶晶支付给那水手后余下的钱。随之清脆的声音传来。“这是你帮本姑娘的防骗酬劳,如果能从衙差那里挖到更多消息的话,话本出了稿费给你多分一成!”
罗马克开心地将钱袋揣进怀里,走出巷子,拐进街市。他一路看到张贴着魁星戏班血案凶手童甲的通缉令,想了想,揭下来一张叠入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