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奇谭：傀儡幻戏图》是碧云

2、第一章 无皮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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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三年的刺桐古港。

　　自“隆庆开关”，明朝历时两百多年的海禁解除，这个被马可·波罗盛赞，可与埃及亚历山大港媲美的东方大港又恢复了昔日繁华，港口所见异邦人士数以万计。他们通过许许多多像马可·波罗这样的“中国通”的引荐，承运着本国的香料、药物登陆刺桐港，又将中国的瓷器、丝织品从港口运输出去。贸易的繁荣也吸引了大量的外籍水手和杂役聚集在这里，他们平时大多居住在刺桐城外的蕃人区，等待工作招募。

　　是夜，一名红毛水手喝多了些酒，脚下画着十字来到水边，准备释放快要炸开的膀胱。

　　他一边解着裤带，一边茫无目的地将目光投向水面。当时一更已过，城门关闭，夜禁开始，但港口依然有灯火照明。这水手借着身后的光，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回龙汤落入到身前的水面又被涨起的夜潮瞬间卷走吞没。

　　这泡尿的时间着实长的令人有些不耐烦，但渐渐地，他的意识被视野中的某个移动的物体吸引。黑色的海浪仿佛无数双黑色的小手，将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推送到他的面前，像是大一些的鱼，也像卷着海草的舢板。

　　他揉了揉被酒精蒙住的双眼，定睛看了看已经在自己脚下，随着浪潮荡来荡去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寂静空旷的古港夜空回荡。

　　他看见的，是一具人类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一具被剥掉全身皮肤的人类尸体，上面还附着着一些黄黄白白的皮下脂肪。由于没有了眼皮的覆盖，那充血的眼球上扩散的瞳孔正与他四目相接。尸体的躯干四肢都呈现不正常的扭曲状态，应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张大的嘴巴露出森森白牙，伴随着夜风穿过桅杆丛林所发出的呼啸，似能听到来自它喉咙深处的地狱的声音。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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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剥皮作为一种酷刑起源于三国时期，但在六朝之前的剥皮之刑只是剥人面皮。到元世祖时期，他在查处大奸相阿合马的府邸时，在他的爱妾引柱的衣柜里搜出了两张熟好的全身人皮，逼问下引柱供出，这是用来下“人皮咒”的，说是把它们放在神座上，念咒语时人皮就会出现应声，这样的诅咒应验得很快。”

　　“而要得到这样完整的人皮，在剥皮的时候要先把皮肤划破，用竹节往里面吹气，待皮肤胀开后，再用薄而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整个过程要持续两三个时辰，受刑之人如浴血水，惨不忍睹，短则一天，长则三两天才会断气。”

　　“元世祖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引柱与另外几名阿合马的亲信一道剥皮示众。”

　　“到了今朝，太祖皇帝对贪官污吏极其痛恨，他规定官吏贪赃六十两以上的要枭首示众、剥皮楦草。你知道的，所谓剥皮楦草，就是将填满稻草的贪官的人皮袋子悬挂在官府衙门的公座两旁，或是衙门旁的土地庙中，还要将用刑的各种器械列为庙中仪仗，用来警诫官员。”

　　“据说洪武年间，有一名因谋反被杀的将军的人皮就被填了稻草，传示各地，在咱们这边的府衙也示众过，吓得小儿夜啼，妇人绕路，同僚、邻里之间若有人不慎提起，便个个噤若寒蝉。”

　　三月的桐城，刺桐尚在花期，满城花开红艳似火。

　　虽然衙差迅速检验现场、搬走了尸体，但红毛水手发现无皮浮尸的消息，却还是如这刺桐花一般，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在男女老少的唇舌之间，如火如荼地盛放开来。

　　城中最大的书坊主黄礼渝的女儿黄晶晶，她穿着一身男装行头，用网巾高高束起头发，跟在一名宽肩窄腰、身材纤长的青年身后，进了西街一家茶馆的包厢。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自己在书中读到的关于“剥皮”的杂文野史，直到青年忍不住打断她。

　　“晶晶，你要是读《内训》和《女诫》有这么用心，令尊也不会偷偷跟我抱怨，担心你不学无术嫁不到好人家了。”

　　“读那些东西做什么！”黄晶晶一双铁掌拍向青年的后背，将他推了个踉跄。“罗马克，你走快些啦！”

　　要说女扮男装的黄晶晶没人认得出来，可这名叫罗马克的英俊青年却是这条街上，尤其是女性街坊中的名人。

　　罗马克打小在城中的桑莲寺长大，据说十八年前的某个清晨，寺里的大和尚清晨打开寺门，就看见一个金色卷发、大大眼睛、皮肤粉白的小婴儿，裹着襁褓不声不响地躺在小篮子里。小团子看见大和尚望着他，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大和尚的心都被萌化了，便当他是小菩萨，养在庙里，平时除了管饭吃，也教教读书写字，让跟着诵诵经书。到庙里供奉香火的施主们看到这个明显是黄白混血的小孩儿，回去便议论着他的身世，这一议论就是十几年。

　　罗马克长到十四五岁时，已然是英俊少年的样子，奇怪的是头发也变成了跟眼睛一样黑棕色的直发。要知道在大明朝，白种人可并不是审美主流，反而被视为红毛蛮夷不太看得起的。而罗马克他着实很会挑着两边的优点来长，将近六尺的颀长身高，眼睛和山根不似佛朗基人那般崎岖陡峭，而是如瓷器般流畅线条，更像东方人一些，但白皮肤和高鼻梁又显得比一般汉人更为深邃立体。

　　总之，一副好皮相，加上天生亲人的明媚性格，让他十六岁归俗后，便在这刺桐城里混得是如鱼得水，老少皆宜。那些家中只有女儿的商户之家的阿妈阿婶们，甚至觉得他这样身世“干净”，总想着圈回自家作个倒插门女婿。而她们的女儿除了羞赧地看着罗马克的俊脸，嘟囔一句“都听阿妈的”，也实在是不会有什么其他意见了。

　　而罗马克本人，作为这条小商户街上的大众情人，对女施主们却是只怀“慈悲之心”，身边的异性朋友就只有一个黄晶晶。倒也不是黄晶晶多美丽可爱，也不是因为她是大书商的独女，而是因为——黄晶晶是他的摇钱树，是连金陵和京城的大牌书坊都要争相约稿的新晋志怪小说家！

　　所以，当黄晶晶跟他说，想要写一篇关于码头无皮浮尸的拟话本时，他脑中已经开始幻想，这将是一部如罗贯中的《平妖传》那样的畅销长篇了。于是他当即就通过蕃人区的朋友约了那位发现尸体的水手，以便黄晶晶可以取得第一手素材。

　　明朝自郑和下西洋引得万国来朝，大量的外国人带来了无限商机，却也给沿海一带带来很多不良风气，平常老百姓看见外国人犹如见到鬼，官府对外籍人士的管制也越来越严格。这使得留华的洋人们对当地人多少有些心存忌惮，害怕一个不当心被抓住小辫子，报了官惹麻烦上身。

　　所以那洋人水手见到是罗马克才松了口气，连比划带结巴，用生硬的汉语讲述起自己的可怕经历。

　　他说自己与那全身皮肤被剥光的浮尸对视后，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就着这跌倒的姿势他的视线移向了平视的海面，只见在水深一些的地方，有个白发红衣的女鬼从水中浮出半个身体，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那女鬼的衣服仿佛被大火燎过、熏过一般破烂发黑，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条缝，对着他邪笑，露出口中的獠牙……

　　水手说到可怕的地方情绪激动起来。

　　“那个女人、鬼、她冲我笑，撒旦，是撒旦……”他握着十字架项链，在胸口疯狂比划。

　　罗马克转头，对黄晶晶简明扼要地翻译：“他是说，女人是魔鬼。”

　　黄晶晶拿笔认真记录，同时提出疑问：“你说那个女鬼离你大概有那～～么远（小手比划），又是在夜里，你确定能看到她的五官和牙齿么？你确定可以看到她在对你笑么？她不是没有眼睛的么？”

　　红毛水手卡壳，随即又在胸口划十字。

　　“我、我们佛朗基人眼神、good（竖起大拇指），麦、麦哲伦离那么远都能看到好望角……”

　　黄晶晶眨巴眨巴圆圆的眼睛，顿了一会儿，还是从腰间取出钱袋准备把说好的一两碎银钱给他。

　　水手忙伸手去接。万历年间物价低，这一两碎银够他买20瓶烧酒或者50瓶黄酒了呢。

　　　　但那钱袋被罗马克半路截了胡，他从中只拿出一半丢给水手，又把剩下的连带钱袋一起塞回黄晶晶手里，拉着她起身准备离开。

　　都已经走出包厢要关上门了，黄晶晶突然顿住，回头去问那个洋水手。

　　“对了，你刚才说，那具无皮浮尸的面部，是朝上还是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