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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讨厌上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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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一连几日的观察,我越发确信,苏清简此人,当真是一块被礼法规条彻底浸润透、敲打实了的顽石。
他授课,从无半句闲话,也绝无一个多余的动作或表情。
辰时三刻准时到,巳时正准时停,误差绝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讲的道理,引的典故,都像是从故纸堆里原封不动、字斟句酌地搬出来的,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迂腐气,与我私藏的那些讲述才子佳人、狐仙花妖的鲜活有趣的话本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日,他正讲到“资父事君,曰严与敬”。
我对着紧随其后的“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八个字,只觉得它们像一群手拉着手、在我眼前不停旋转跳舞的小人,晃得我眼晕,怎么也抓不住它们凑在一起到底想说什么。
苏清简照例在讲解完后停下来,目光转向我,那意思很明显:该提问了。
我苦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戳着书页上“竭力”和“尽命”四个字,小声地、带着十足疑惑问道:“苏师傅,为什么要用尽力气去当爹娘的儿子,还要用掉性命去对皇帝好呢?我对我父皇好,父皇就高兴,父皇一高兴,何谷谷和翠柳他们往往都能得些赏赐,大家都高兴,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竭力’‘尽命’,听着怪吓人的,好像不做完就会掉脑袋一样。”
我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还结合了实际宫中的情况,应该能显出我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谁知,苏清简那两道平直得如同用墨线弹过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松开了,恢复成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但那份强烈的不赞同与失望,已如有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书房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
他放下手中的旧书,目光如同两把冰凉而精准的尺子,上下量度着我。
“殿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更沉了两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权威感,“此非做买卖,亦非讨赏赐。‘孝’与‘忠’,乃人伦大节,立身之本。为子者,自当竭尽全力侍奉父母,此为天性,亦为纲常;为臣者,自当以性命效忠君上,此为职责,亦为大义。岂可因‘赏赐’、‘高兴’而为之?此乃本末倒置,将圣贤昭示的微言大义,解作市井小民锱铢必较之得失,谬矣。”
苏清简此人好生啰嗦!每次反驳我,都要说这么一大串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迂腐不堪的废话!我心里暗暗腹诽。
他顿了顿,看着我脸上愈发茫然、甚至因为他的否定而隐隐升起一丝不服气的神情,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朽木难雕、孺子不可教” 的无奈与疲惫。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不是在教导,而是在用言语敲打一块冥顽不灵、油盐不进的顽石:
“公主天资……质朴,然性情跳脱,思维常逸出规范,不解圣贤微言大义。读书非为嬉戏,识字非为消遣。殿下既居此位,享万民奉养,便当明理、知义、守节。若一味凭孩童心性,曲解经义,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殿下自身之福。还望殿下静心敛性,摒除杂念,脚踏实地,从字句之本意解起,切莫再作他想。”
虽然他那大段文绉绉的话里有很多词我不太明白,但那些“天资质朴”……“思维逸出规范”……“曲解经义”……“孩童心性”……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全盘否定的语气和眼神,我是真真切切听懂、也感受到了!
他在说我笨!说我胡思乱想!说我根本读不懂这些圣贤书!说我所有的想法都是错的、幼稚的、不合规矩的!他是第一个如此当面、如此直白、如此毫不留情地说我笨的人!连我父皇,就算有时嫌我闹腾,也从未用这样冰冷否定的字眼说过我!
一股又酸又热、混合着巨大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以及对自己“愚钝”的羞恼的气,猛地冲上我的眼眶和鼻腔!我“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让沉重的紫檀木椅腿与光滑的金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吱嘎”声。
眼泪再也忍不住,像盛夏突如其来的暴雨,又像是决堤的洪水,噼里啪啦、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前襟。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这太丢人了,显得我像被他骂哭了,可我控制不住,心里那堵叫做“委屈”的墙塌了,泪水自己就冲了出来。
“我……我不要你教了!你才……你才木头脑袋!迂腐!讨厌鬼!” 我带着浓浓的哭腔和鼻音,胡乱喊出几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气势、纯粹是情绪发泄的话,然后,在苏清简微微睁大、素来平静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预料之外的错愕的目光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朝书房外冲去!
我不要待在这里!不要听这个“木头人”再说我一个字!不要看这些讨厌的、总是跟我作对的文字!
我要去找何谷谷要好多好多好吃的!我要去找翠柳玩翻花绳!我要去找我那只没良心的小狐狸,哪怕它又偷我鸡腿!我要……我心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再也不要回来!
我低着头,用袖子挡着脸,不想让人看见我哭花的脸,不管不顾地往外冲,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没看清前面的路。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我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冷冽梅香、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怀抱里。冲力让我往后踉跄了一下,脚下发软,眼看就要向后摔倒,却被一双手及时而稳固地扶住了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止住了我的跌势,又不会弄疼我。
我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地抬起头,透过氤氲的水汽,撞进了一双沉静如古井深潭、此刻却微微泛着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了然的深邃眼眸。
是太子哥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静静地站立在书房外的廊檐下,似乎原本正要举步进来,却被我这位“不速之客”撞了个满怀。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常服,衣料虽显粗糙,但剪裁合体,衬得他人身姿如修竹,气质清冷如寒玉。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目光先落在我满是泪痕、气得通红、甚至有些狼狈的小脸上,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我身后洞开的书房门,以及门内那个已经闻声站起身、正欲拱手行礼,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而动作略显凝滞的青色官袍身影。
太子哥哥那总是舒展平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泠悦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我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唯一可以倾诉、也愿意倾听的对象,嘴巴一扁,原本稍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语无伦次地告状:“太子……哥哥……他、他说我笨……说我乱想……说我不配……读不好书……呜……我不要他教……我讨厌他……讨厌那些字……”
我死死抓着他月白衣袍的衣袖,把湿漉漉、黏糊糊的脸颊往他微凉的袖料上蹭。
太子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淡淡地,瞥向了书房内神色已恢复如常、正垂手而立的苏清简。
苏清简此时已迅速恢复了那副板正到近乎刻板、严谨守礼的模样,他快步走到门边,对着太子哥哥的方向,一丝不苟、仪态标准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稳但带着恭敬:“微臣苏清简,参见太子殿下。惊扰殿下圣驾,臣有罪。公主殿下她方才……”
“苏师傅。” 太子哥哥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与威仪。
他看着苏清简,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淡然:“我已被玉牒除名,至此,不必再以‘太子殿下’相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轻地扫过我依旧抓着他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七公主孩子心性罢了,一时意气。苏师傅学问渊博,教导严谨,请继续上课便是。”
“可……” 苏清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觉得我这般冲撞师长、哭泣逃课,实在不成体统,应当有个说法。但他的话头,被太子哥哥随意却不容抗拒地抬手,做了一个“不必多言”的轻柔手势,便彻底制止住了。
“太子哥哥……” 我慌了,死死拽着太子哥哥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仰着那张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小脸,用盛满哀求和不愿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再去面对那个说我笨的“木头师傅”!不要再去听那些天书!
太子哥哥垂眸,目光先是落在我拽得他衣袖皱成一团、指节发白的手上,又看了看我哭得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的狼狈模样。
他那双总是沉静无波、难辨情绪的眼底,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最深寒的潭水,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过的涟漪。
他终究是没有拂开我的手,也没有出言责备我的失仪。
只是略一沉吟,然后,就着被我紧紧拽住、几乎要把他袖子扯下来的姿势,手腕极其灵巧地微微一转,反客为主,用他微凉而稳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我因为紧张、哭泣和愤怒而有些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时辰尚早,我也无事。”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书房内,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便陪七殿下一同听听。可好?”
这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说完,不容我挣扎抗拒,他便牵着我,转身,步伐平稳地,重新走回了那间刚刚让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逃离、永生永世不再踏入的书房。
“太子哥哥!” 我小声地、带着哭音抗议,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身子往后赖,用全身的力气表达着不情愿。
可他那只看似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而坚定的力量,将我一步步、不容置疑地“带”了回去,仿佛我所有的抗拒都只是孩童无力的耍赖。
苏清简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发展,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姿态恭谨却依旧刻板:“殿下请。”
太子哥哥牵着我,径直走到我那宽大的书案旁。
他并没有坐到我身边那个专为侍读或伴读准备的绣墩上,而是极其自然地、姿态优雅地,在我书案一侧稍后的位置,安然坐了下来。那里原本只放了一张普通的花梨木椅子,平时并无人坐。
他坐姿端雅,脊背挺直如松,仪态无可挑剔,与旁边那个哭得鼻子眼睛通红、发髻微散、还在控制不住地小声抽噎、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一片衣角不肯撒手的我,形成了鲜明到近乎滑稽的对比。
“苏师傅,请继续。” 太子哥哥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略显局促的苏清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请他继续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讲学。
我抽了抽鼻子,强忍着喉间的哽咽,眼泪虽然还没完全止住,但奇异地,心里那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委屈、愤怒和惊惶的滔天巨浪,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平息、退潮了下去。
我偷偷用另一只没抓衣角的手,胡乱而快速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努力坐直了身子。
苏清简的声音再次在书房里响起,依旧是那种呆板、严肃、不容置疑、催人欲睡的调子,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继续讲解着那些对我而言依旧如同天书般艰深晦涩、难以理解的圣贤大道理。
听着听着,我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像被胶粘住了一样,越来越重,苏师傅的声音渐渐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最后,脑袋一歪,手里,还无意识地、松松地,攥着太子哥哥那片已经变得温热的、月白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