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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主也要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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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茜纱窗棂,柔柔地洒在我的脸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着百子千孙图的杏黄色帐顶,鼻尖萦绕着寝殿内特有的、混合了安神香与暖阁炭火的温甜气息。
我……是从自己的寝殿、自己的床榻上醒来的?
我脑子有些发蒙,仿佛昨夜那场带着诡异气味的冒险,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做的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不,不行,我得确认一下。
“何谷谷!” 我扬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大太监何谷谷几乎是应声而入,弓着身,脸上是惯常的恭谨笑容:“殿下醒了?可是要起身了?”
“昨晚……” 我斟酌着用词,试探地问,总不能直接说“我昨晚是不是偷跑出去了还晕倒了”,“本殿下可有……” 有什么异常?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看见我出去?思来想去,总觉得怎么问都显得心虚,滴水不漏的借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我懊恼地皱了皱鼻子,索性放弃,“饿了,早膳呢?”
何谷谷恭敬答道:“回殿下,早膳已经备好了,都是您爱用的。奴婢这就叫翠柳来伺候您起身梳洗。”
我有些气馁地“哦”了一声,又往柔软暖和的被子里缩了缩,像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鹌鹑。
然而,这点关于“梦境”的小小纠结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因为另一件真正让我心烦的事情,随着晨光一起,不容拒绝地降临了。
今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我原本盘算着等用完早膳,就去御花园里看看新开的菊花,或者逗逗池子里养得肥嘟嘟的锦鲤。
可我刚换上轻便的常服,还没走出寝殿的门槛,我的另一个贴身大宫女翠柳就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是罕见的肃穆神情,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告诉我一个“噩耗”:
“殿下,陛下特意从今科进士里,为您择了一位师傅,今日便要进书房开蒙了。请您即刻更衣,前往书房见师傅。”
我撇着嘴,心里老大不乐意。
那些“之乎者也”像一群扭来扭去的小蝌蚪,看着就让人头疼,比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酥脆掉渣的蝴蝶酥可难捉摸多了!我才不想跟什么“师傅”打交道,更不想去碰那些硬邦邦的书本。
翠柳见我苦着脸,不由分说,立刻和几个宫女一起,手脚麻利地替我换上了一套见师傅的正式宫装。那衣裳层层叠叠,料子挺括,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紧的,拘束得很,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捆起来准备上供的糯米粽子。
翠柳一边仔细地替我理着衣领,理顺每一道褶皱,一边在我耳边不断低声嘱咐:“殿下,这位探花郎是陛下亲自钦点的,学问是顶好的,为人也最是端方持重,讲求规矩。待会儿见了,您可千万要守礼,莫要顽皮,仔细问话答话,务必恭敬些。若是惹了师傅不高兴,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可是要动怒的。”
我胡乱点着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黏在了窗外那几个正举着轻罗小扇、嬉笑着扑打彩蝶的宫娥身上。
她们的衣裙多好看,像翻飞的花蝴蝶,比我这身“粽子皮”强多了。
揣着一肚子不情愿,我磨磨蹭蹭地,被翠柳半哄半催地“请”到了专门为我辟出来的小书房。
迈进书房的门槛,一股陈年的墨香混合着旧书卷特有的、略带潮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寝殿里暖甜温香的气息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规规矩矩、一丝不乱的光斑,连飞舞的微尘都仿佛比别处安分。书房正中,已然立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浆洗得挺括笔直、一丝褶皱也无的青色官袍。身姿笔直,像院子里那棵刚移栽过来、还绑着支撑木杆的青松,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僵硬与挺拔。他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打量墙上的字画。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带着些书卷气的苍白。眉形平直,几乎看不出弧度。
眼神……该怎么形容呢?像两潭深秋时节结了薄冰的寒水,平静,清冽,映不出太多光影,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抿成一条严肃的、近乎冷酷的直线。
他看向我,目光沉静,如同在打量一件需要他妥善安置、仔细擦拭的贵重器物。
他撩起官袍下摆,动作标准得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事先量度过角度和幅度,不疾不徐地跪下,叩首,声音是平平板板、毫无起伏的调子:“臣,今科一甲第三名,翰林院编修,苏清简,参见七公主殿下。”
我有些发愣,心里莫名地有点害怕。这个人太严肃了,尤其是在被他那双结了冰似的眼睛看着,我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翠柳在一旁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才猛地回过神,想起她事先教过的应对,干巴巴地、没什么底气地说:
“苏、苏师傅请起。”
“谢公主。”
他依言起身,动作依旧一丝不苟,连官袍下摆扬起的弧度,似乎都与他跪下时相差无几。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我站得腿有点酸,偷偷挪了挪脚,想换个姿势。
他似乎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这细微的小动作,这才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在我脸上,开口道:“殿下,请入座。辰时三刻至巳时正,为晨诵读经之时。今日,臣为殿下讲解《千字文》开篇。”
我只得慢吞吞地、一步三挪地走到那张又高又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
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千字文》,封皮上的字方正严肃,像是在对我板着脸。
苏清简走到我侧前方那个比他站着时矮不了多少的讲师席位坐下,背脊挺得如同钢铁打造的尺子,没有丝毫倚靠。他翻开自己面前那本明显翻阅过许多次、边角都有些磨损起毛的旧书,清了清嗓子,那清嗓子的声音也刻板得没有情绪,然后开始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端正,像是庙里和尚敲木鱼,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沉闷无趣得很,直直敲在人心上,让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竖起耳朵听,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可那些字眼钻进我的脑子,却像一尾尾最狡猾的小银鱼,怎么也抓不住。
“天地”我知道,天在上面,地在下面。“玄黄”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两种很深的颜色混在一起?“宇宙”……是比我的寝殿、比父皇上朝的金銮殿还要大很多很多的大房子吗?“洪荒”……是发了大洪水、把什么都冲得光溜溜的样子?
我正对着书页上那些扭来扭去、长得都差不多的“小蝌蚪”使劲瞅,试图把它们的样子和读音对上号,苏清简已经用他那平板的语调,毫无顿挫地念完了开篇四句。
他停下来,合上书,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地射向我,问道:“请殿下复述方才臣所念之句。”
“啊?”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却莫名迫人的目光,心里一慌。刚才光顾着琢磨“玄黄”是不是指父皇那件最深色的朝服,以及“宇宙”到底有多大能装下多少点心了,他念的什么来着?开头好像是“天”和“地”……
“天……天……” 我“天”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鹅,后面的话却像被最调皮的狸猫叼走了舌头,怎么也想不起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
苏清简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一字不差、语调毫无变化地又重复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绞着衣带上缀着的流苏,嗫嚅着,试图模仿他那种毫无情绪的腔调,声音却小得像饿了三天的蚊子哼,还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说完,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赶紧低下头。
“然也。”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则,殿下可知其意?”
意思?我才不在乎他们是什么意思呢,我又不需要参加科考。
他自顾自的开始讲解:“天者,在上之苍苍者也......”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每一个解释都比原文更像“天书”。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试着去理解了,小脸都皱成了包子,可这些解释,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却像一堆被猫玩乱了的、散落一地的珍珠,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串起来的线,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苏清简讲完,“啪”一声轻响,合上了他那本旧书,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殿下可还有疑问?”
我想了想,一脸认真地指着书页上“宇宙洪荒”那四个尤其让我困惑的字,问出了心里琢磨了半天的、最大的疑惑:
“苏师傅,宇宙……是比我的寝殿,比父皇的金銮殿,还要大很多很多的大房子吗?洪荒的时候,那大房子里的人,是不是都像刚睡醒、没睁眼一样,迷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搞不明白,所以才叫‘洪荒’?”
苏清简闻言,那万年不变、如同戴了张玉石面具的脸上,几不可察地,似乎微微僵滞了那么一刹那。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微微垂下眼睫,用比刚才更加刻板、清晰而缓慢的语调纠正道:
“殿下,非也。 ‘宇宙’非指屋舍,乃时空之总称。‘洪荒’亦非形容人之状态,特指远古混沌未开之世。此乃固定之解,不可作他意臆想。读书识字,首重准确,切忌望文生义,以讹传讹。”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开始开小差:他讲了这么久,是不是该下课了?我饿了,早上那碗碧粳米粥和几样小菜早就消化完了,何谷谷有没有把我吩咐的牛乳酥酪和冰糖桂花糕备好?我那没良心的小狐狸,今天的加餐大鸡腿御膳房给它准备了吗?不会又被它偷溜出去找不到吧?还有……太子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那个冷清清的小院里看书,还是在……他会不会也觉得这些“天地玄黄”很没意思?
“殿下,” 苏清简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神游天外,“可有将臣方才所言记下?”
“记下了,记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飘远的思绪,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着头,生怕他看出我心不在焉,又要说教。
“既如此,请殿下随臣再诵读一遍,务求字正音准。” 他说着,重新翻开书。
我偷偷、飞快地瞄了一眼苏师傅那严肃紧绷、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侧脸轮廓,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涌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我那“神仙般的日子”啊,恐怕是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