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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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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果然是最讲信用的,自从他将这个小狐狸送给我之后,一连几日,我的全部心思都拴在了那只小白狐身上。
这个小狐狸长的可真好看,通体雪白,眼珠乌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玛瑙,可爱得紧。
我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它抱在怀里,用最软的锦缎给它做窝,拿最精细的肉糜喂它。
可这小没良心的,似乎比起我这个正牌主人,更喜欢黏着太子哥哥。
每次我兴冲冲想去抱它,它总是“哧溜”一下,就蹿到太子哥哥脚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他素色的衣摆,或是蜷缩在他膝头,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对我伸过去的手视而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我气得直跺脚,在心里大骂这只狐狸“忘恩负义”、“白眼狼”。明明是我用最喜欢的玉佩跟三哥换来的,好吃的也尽着它,它倒好,转头就去巴结那个总是不理人的太子哥哥!
可生气归生气,我很快又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自从有了这只小狐狸,太子哥哥的心情,似乎比以往要好上许多。
他不再像初来栖梧殿时那样,整日里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精致人偶,沉默地待在那个简陋的偏殿,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现在,他会偶尔垂下眼帘,看着在他脚边打转、或是在他膝头安睡的小白狐,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会极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一下。
那笑容很淡,快得像幻觉,一闪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那点对小白狐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这小狐狸也比全是一无是处。
太子哥哥也喜欢这个小狐狸是一件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太子哥哥开始对着这世间有了些许兴趣,哪怕这兴趣只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带来的。这足以证明,太子哥哥开始留意这烟火人间了。
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总想着“离开”了?是不是就会因为这份小小的牵绊,而愿意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人间了?
这个念头让我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一只狐狸的“偏心”算什么?只要能换来太子哥哥一丝鲜活的气息,哪怕它只认太子哥哥不认我,我也认了!我甚至暗暗感激起这只通人性的小狐狸来。
我吃着桌上御膳房新进上来的、甜而不腻的桂花糕,歪着小脑袋,看着庭院里,太子哥哥席地而坐,背脊挺直如松,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趴在他膝头、眯眼假寐的小白狐。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人一狐,安静得如同一幅绝美的画。
我心里甜丝丝的,满足地想:那些话本子里说的神仙日子,逍遥快活,也不过如此了吧?
除了这只让人头疼的小狐狸,总爱搞些突然袭击。
最可气的就是,每当我好不容易在太子哥哥面前,维持住最优雅得体的姿态,小口品尝御膳房精心烹制、我最爱的红烧大鸡腿时——
“咻!”
一道雪白的影子如同闪电般蹿上桌案!在我和周围宫人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它那毛茸茸的小爪子已经快、准、狠地,一把捞走了我筷子上那只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大鸡腿!
然后,看都不看我这个“苦主”一眼,叼着战利品,尾巴得意地翘得老高,撒开四条小短腿,“哧溜”一下,就直奔向旁边安静看书或静坐的太子哥哥,将那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献宝似的放在他脚边,还用脑袋讨好地蹭蹭他的袍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看!我给你带的!”
我又气又急,心里恨不得立刻把这“强盗”抓过来狠狠揉搓一顿,再饿它三天!那可是我的鸡腿!我盼了一上午的!
可……可太子哥哥就在旁边看着呢。
我绝不能在他面前,像个市井泼妇一样,为了一只鸡腿就大呼小叫、跺脚追打。更不能让他觉得,我这个公主粗鄙鲁莽、毫无仪态、连只小宠物都管教不好。万一……万一他因此觉得我性子不好,厌烦了我,那可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我所有的怒火。
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郁闷和那点对鸡腿的不舍,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公主式”的平静微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臭狐狸”、“小强盗”,在我的太子哥哥脚边,心安理得、津津有味地,把我那可怜的大鸡腿,啃得骨头都不剩,最后还满足地舔舔爪子,打个饱嗝。
而我,除了在心里给它狠狠记上一笔,并默默决定明天让御膳房多做一份鸡腿之外,别无他法。
在太子哥哥面前保持美好形象,可比一只鸡腿重要多了——虽然那鸡腿,是真的很好吃啊!
说起这个,我偷偷观察了太子哥哥的饮食好些日子,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膳食,简直清淡得让人咋舌。
每日送到他那个小偏殿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托盘。上面通常只有一小碟水煮的、绿得发亮的青菜叶子,不见半点油星,顶多撒着几粒盐花。外加一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白米粥,有时候连点配粥的小菜都没有。
那分量,看着比我身边大太监何谷谷平日用的点心还要少、还要素净。
何谷谷吃的什么?虽比不上我的御膳,可也时常有点精致的肉沫蒸蛋、火腿笋片、或是御厨房赏下来的各色点心。跟太子哥哥那一餐比起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丰盛”了。
我起初以为是底下人怠慢,克扣了他的用度,气得想去内务府理论。可何谷谷悄悄拉住我,神色复杂地低声说,那是太子殿下自己要求的,分例之外的任何东西,他都不肯收。
我看着那寡淡至极的托盘,再看看太子哥哥即便用着这样的饭食,也依旧背脊挺直、神色平静、仿佛在品尝珍馐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这莫非就是下凡历劫的仙人,必须承受的“苦修”之一? 断绝口腹之欲,清心寡欲,只以最粗陋简单的食物维持肉身,好磨砺心志,早日脱去凡胎,重归仙班?
怪不得呢!我见过宫里宫外那么多人,从父皇妃嫔到王公大臣,从兄弟姐妹到宫人侍卫,哪个不是变着法子追求美食佳肴?只有太子哥哥一人,如此超凡脱俗,不染尘埃,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样的“清规戒律”。
我盯着那绿油油的菜叶和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想象了一下那滋味,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赶紧咬了一口手里刚得的、撒着芝麻的香甜酥饼压压惊。
看来这修仙之路,我是绝对、绝对做不来的! 光是想想每天都要吃那样的东西,我就觉得人生灰暗了一半。还是当个快快乐乐、有鸡腿吃的小公主比较适合我。太子哥哥的仙道,就让他自己去走吧,我嘛,在人间给他加油鼓劲就好!
这天夜里,我实在按捺不住心里那点好奇和说不清的牵挂,决定铤而走险。
趁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我像只机敏的小猫,踮着脚尖,灵活地避开了宫殿各处巡夜的侍卫,更重要的是,成功甩掉了那个简直像长在我身上的尾巴——何谷谷。他大概以为我早已安寝,正守在寝殿外打盹儿呢。
费了好一番功夫,我才悄悄摸到了太子哥哥住的那个偏僻小院。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似乎从未上锁的破旧木门,闪身进去,又赶紧回身把门掩好。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月光清冷地洒落。
我借着月光打量,心里忍不住“哎呀”一声:这里可真……清凉啊。 不是凉爽,是那种缺乏人气的、空荡荡的冷清。
小小的四方院落,除了角落里一口盖着石板、结了层薄冰的枯井,就只剩下一棵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张牙舞爪枝干的老树,在月光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像个沉默的、瘦骨嶙峋的鬼怪。
我那没心没肺、吃完鸡腿就跑的小白狐,倒是会找地方,正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紧紧挨着那棵老树的根部,睡得正香,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唯一算得上有“活气”的,是那间低矮偏殿的窗户纸后,透出的一点如豆般、摇曳不定的微弱烛光。
太子哥哥应该在里面吧?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虚掩着的、油漆斑驳的房门前。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门缝推开得更大一些,侧身溜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桌案上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提供着有限的光明。我迅速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太子哥哥呢? 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这偏殿就这么大点地方……
心里正疑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却隐隐约约地钻进了我的鼻子。那味道很淡,像是某种陈旧的、带着苦味的药草气息,又混合着一点灰尘和潮湿木头的霉味,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有点发闷的感觉。并不刺鼻,却无孔不入。
我吸了吸鼻子,想分辨得更清楚些,可不知怎的,随着那气味吸入,我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眼前的事物开始微微晃动、重影。脚下也像是踩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上,有些发软,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 我小声嘀咕,想扶住旁边的桌子,可手臂抬起来却没什么力气。
那晕眩感来得又急又猛,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烛光,也吞噬了我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的最后一刹那,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要摔在地上了……听说这偏殿的地面是最硬的青石板……可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