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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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了么？陛下不仅把太子废了，连玉牒上的名字都除了！现在人已经打发到奴役殿，当一名最低等的杂役了！”
“天爷！这么惨？好歹……好歹也是天家的孩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至于此吧？”
“我倒是听了个风声，说这废太子啊，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是个……偷龙转凤的孽种！要不是那日小公主殿下死活护着，哭得惊天动地，陛下当场就得——”
说话的人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抬手在自己脖子上飞快地比划了一下，做了个“咔嚓”的手势，未尽之言，众人皆心领神会，纷纷露出既惊惧又了然的复杂神色。
我躲在假山嶙峋的缝隙后面，竖着小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像揣了只兴奋的小雀儿。这可是我的“秘密爱好”之一——偷听宫人墙根。
谁让我身边的人，无论是父皇、何谷谷，还是那些宫女嬷嬷，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要么对我百依百顺却从不说真话，要么就只会翻来覆去地说“殿下金安”、“殿下该用膳了”、“殿下该就寝了”，无趣得紧。
只有这些躲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才藏着宫里真正的、鲜活的秘密，比那些乏味的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我正听到关键处，心痒难耐，巴不得她们再多说点废太子“不是皇室血脉”的细节，一阵娇柔婉转的笑声却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我这难得的“雅兴”。
我不耐烦地皱了皱小鼻子，转头望去。
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上，柔妃娘娘正携着三哥缓缓走来。
柔妃一身鹅黄宫装，身姿袅娜，像一枝在微风里轻颤的嫩柳，她看见我，远远地便抬起手，用绣着玉兰的绢帕掩着唇，朝我温柔地招了招手。
三哥站在她身侧，手里似乎抱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也含笑看着我。
看到他们，我心头那点被打断的不悦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立刻从假山后蹦出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过去。
对于柔妃，我是喜欢的。
我不记得自己母妃的样貌了，宫里的老画师倒是奉命画过许多幅，可那些画像上的美人，都端庄得有些刻板，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生气。我想，我的母妃，大概也是那样吧？但肯定比不上眼前的柔妃。
柔妃就像她的封号一样，柔得像春日里最软的柳絮，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袅袅婷婷，我每次见到她，都莫名担心风稍微大一些，就能把她给吹倒了，让人忍不住想小心护着。
至于三哥，则是我在一众兄弟姐妹里，最喜欢遇见的一个。
他不像其他哥哥姐姐，要么对我恭敬疏远，要么表面亲热，背地里却总用那种看“小傻子”似的、带着怜悯或讥诮的眼神瞟我。
三哥不一样，他总是笑眯眯的，会耐心听我说话，会变着法子逗我开心，还常常给我带来宫里没有的、外头的稀奇古怪玩意儿，比如会自己蹦跳的竹编蚂蚱，或是能吹出鸟叫声的泥哨子。
“七公主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假山后面顽皮呢？”柔妃缓着步子走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她身旁、三哥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雪团子给吸走了。
那是一只小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像刚落下的新雪团成的。
它似乎受了点惊吓，又或是很依赖抱着它的人，正乖巧地蜷缩在三哥臂弯里，一双湿漉漉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偶尔动一动尖尖的小耳朵，可爱得让我的心都要化了。
柔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不等我问，便柔声细语地说道：“七公主是瞧上这小家伙了？这是你三哥前几日在皇家猎场边缘捡到的，母狐不知去了哪里，瞧着可怜，便带回来养着。七公主……喜欢吗？”
我最喜欢柔妃这一点了！我喜欢的东西，往往不用我开口讨要，她总能敏锐地察觉，然后主动送到我面前，从不会像别人那样，先啰嗦一堆“不合规矩”、“殿下当以学业为重”之类扫兴的话。我开心极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只小白狐，又看看三哥。
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三哥带回来的，就算柔妃娘娘开口，我也该问问三哥的意思才是。
于是，我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三哥：“三哥……可以吗？”
三哥如往常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他摸了摸小白狐的脑袋，对我说道：“既然小七喜欢，便拿去养着玩罢。只是这小东西毕竟是头山野牲畜，野性未驯，怕它不小心伤了卿卿。不如这样，我先让下人找个结实漂亮的金丝笼，将它好好安置妥当了，再连同伺候的宫人一起，送到小七的栖梧殿去，可好？”
“好！好！谢谢三哥！” 我忙不迭地点头，内心的欢喜像煮沸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蜜的泡泡，安奈不住地从小脸上溢出来。
我越看那小白狐越是喜欢，它那样雪白，那样乖巧，依偎在三哥怀里的样子，让人心都软了。可看着看着，我心里又生出一点点过意不去——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三哥肯定也是极喜欢的吧？就这么给了我……
忽然，我想起有一次三哥跟我讲宫外趣闻时提过，外面的百姓们讲究“以物易物”，喜欢什么东西，可以用自己觉得等价的物件去交换。这样想着，我便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想找件能配得上这小白狐的宝贝跟三哥换。
可是我翻遍了全身——荷包里只有几颗甜嘴的饴糖，腰间除了绦带空空如也，袖袋里也只有一方绣着歪歪扭扭小鸭子的手帕……我难过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可以拿出来交换的物件。
我急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就在这时，手指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硬的、温润的东西——是父皇去年我生辰时赐给我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极好，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我因为喜欢它莹白剔透，便一直随身戴着。
看着那雪白的小狐，再看看这雪白的玉佩，我忽然心一横，一把将那玉佩从腰间解了下来，双手捧着，有些忐忑又带着一股“等价交换”的郑重，递到三哥面前：“三哥，我……我拿这个和你换小狐狸，好不好？你看，小狐狸是白的，这个玉佩也是白的！”
三哥的目光落在我掌心那枚玉佩上，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拿出这个。他看看玉佩，又看看我写满期待和一丝不舍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我怕他反悔，连忙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真的很喜欢小狐狸！这个玉佩……也很好看的！父皇说它很贵重！”
三哥终于笑了，那笑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他伸手，轻轻接过那枚还带着我体温的玉佩，温声道：“好，那三哥就收下小七的‘交换’了。这小狐狸，从此就是小七的了。”
“嗯！” 我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倒是一旁的柔妃娘娘，目光在我和那枚玉佩之间流转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什么也没说出口，依旧保持着那柔婉得体的微笑。
我心满意足，想着马上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宠物，开心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蹦蹦跳跳地回了栖梧殿。
然而，刚走到宫殿门口，我满心的欢喜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太子哥哥竟然直挺挺地跪在殿门外那被正午烈日炙烤得滚烫的石板地上！看那样子，不知已经跪了多久。
我内心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连忙跑过去，蹲下身，焦急地唤他：“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可他毫无反应，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我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摇晃他：“太子哥哥你不要死！你醒醒！你快醒醒啊！何谷谷！何谷谷快来！太子哥哥他……他不动了！”
我的哭声惊动了整个栖梧殿。何谷谷连滚爬爬地跑出来，一看这情形也吓得不轻，连忙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招呼着宫人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太子哥哥抬进了旁边那间简陋的偏殿——那是父皇安排给他的“住处”。
直到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说太子哥哥只是因为长久跪在烈日之下，滴水未进，严重脱水加之体力不支才昏厥过去，并无性命之忧，好生将养，补充水分就能缓过来，我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扑通”一声落了回去，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大哭。
我像个做错了天大事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等宫人们按照太医的吩咐给太子哥哥喂了些清水，擦拭了脸和手，退出去熬药后，我便蹑手蹑脚地蹭到了太子哥哥那简陋得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床榻”旁。
太子哥哥依旧沉沉地睡着，呼吸很轻。我也不敢再大声吵他，就搬了个小凳子，乖乖坐在床边，两只小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醒来。
等啊等，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哥哥有苏醒的迹象。我坐得有些无聊，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悄悄地、仔细地打量起太子哥哥的脸。
太子哥哥是真的真的真的好好看啊！ 我第无数次在心里感叹。
他的皮肤好白，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又像平时御膳房进上来的、颤巍巍嫩生生的豆腐。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肌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直，唇形优美，只是颜色太过淡白了。
越看，越觉得像，尤其是那脸颊的弧度，白白嫩嫩的……
不知怎的，看着看着，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奇怪的“饥饿感”，不是肚子饿，而是一种……很想咬一口那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豆腐”的冲动。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强烈，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小脑袋已经不知不觉地凑了过去，然后——
“嗷呜。”
我真的一口，轻轻咬在了太子哥哥白皙冰凉的脸颊上。
牙齿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唔……” 睡梦中的太子哥哥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吃痛的闷哼。
我吓得魂飞魄散，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好几步，差点被自己的小凳子绊倒。我心虚地捂着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太子哥哥，生怕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瞪我。
好在，太子哥哥只是蹙了蹙眉，并没有醒来，呼吸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再也不敢上前了，只能远远地、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太子哥哥住的这间屋子。
这哪里能叫“住处”啊？简直比何谷谷手下最低等小太监的屋子还要简陋。除了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两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墙壁灰扑扑的，窗纸也有些破损，冷风从缝隙里丝丝地钻进来。和我那铺着厚厚绒毯、摆满奇珍异宝的寝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只能想到，这大概就是太子哥哥“升仙”之前，必须要在凡间经历的苦难吧？就像话本子里写的，神仙下凡都要先吃苦。
这么一想，我竟然有点同情他了，同时也暗自庆幸——还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公主，不用修炼，也不用经历这些可怕的磨难。
等呀等，等了许久许久，窗外的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太子哥哥还是没醒。我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何谷谷来催了几次让我回寝殿用晚膳、就寝，我都摇头不肯。
我想着，看太子哥哥这样子，今晚怕是醒不过来了。
难道……我要和太子哥哥挤在这张一看就很不舒服的硬板床上过夜吗？我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想到那硬邦邦的床板和单薄的被子，有点害怕。但转念一想，这可是难得能离太子哥哥这么近、能“保护”他一整晚的机会呀！错过了多可惜！
这么一想，我又欢快起来，正想脱掉鞋子爬上去……
“小七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宫？可是让你三哥等了许久了。”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我回头一望，发现三哥不知何时来了，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金丝鸟笼，站在门口，含笑看着我。
那笼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毛球——正是那只让我心心念念的小白狐！它似乎睡着了，蜷成一团，像个雪球。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引，欢呼一声，就朝三哥奔了过去。
“七公主殿下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玩闹起来就忘了时辰。” 三哥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简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随即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谷谷等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就任由公主殿下在这等地方胡闹？若是过了病气，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我正趴在金丝笼边，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小狐狸，忽然听到三哥这难得严厉的语气，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耸拉着小脑袋，不敢出声了。何谷谷等人更是“噗通”跪了一地，连声告罪。
“小七，” 三哥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对我说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了。这小狐狸已经安置妥当，明日我让驯兽的宫人好好调教一番，再送来陪你玩，可好？今日就先让何公公陪你回宫安置吧。”
我只得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何谷谷回我自己的寝殿去了。
临走前，我还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哥哥，他依然安静地沉睡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等我被何谷谷半哄半劝地带走，偏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三皇子——我的三哥，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提着金丝笼，缓步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那个曾经是他最仰望、最敬畏的“太子殿下”，如今却苍白脆弱、任人宰割的废人。
他的目光幽深，仿佛在审视一件失去了价值的旧物，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既定的结果。
但也只是看了那么一眼。
片刻之后，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提着那装着雪白幼狐的金丝笼，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药味和破败气息的偏殿，仿佛从未踏足过此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