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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哥哥 ...

  •   当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哥哥时,只觉得这样的仙人,是不该穿得这般破破烂烂的。

      那身粗麻素袍沾满了尘土,袖口还有磨损的毛边,与他清冷出尘的眉眼、挺直如松的背脊,实在格格不入。他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像。

      我心里忽然慌得很——要是太子哥哥觉得人间无趣,一个不开心,就此“升天”了怎么办?那我不是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看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极了。

      于是,我想也没想,便提着裙摆跑到父皇跟前,仰着小脸,拽着他的龙袍下摆,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软语哀求:“父皇,父皇!把太子哥哥给我好不好?给我嘛!我会好好照顾太子哥哥的,给他穿最暖和的云锦,吃最甜的糕点,让他高高兴兴的,再也不想着离开!”

      这大概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严肃的大臣,有低眉顺眼的宫人,还有那些拿着兵器的侍卫——不管不顾地哭求。眼泪说来就来,模糊了眼前明黄的衣袍。

      我原以为,依照父皇平日对我那近乎溺爱的纵容,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立刻笑着点头,说“好,都依卿卿”。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给太子哥哥布置一间什么样的屋子了。

      可谁知,父皇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声应允,反而沉下了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像结了一层寒冰,锐利得让我陌生。他甚至……凶了我。

      “胡闹!” 父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皇家重地,岂容你儿戏!退下!”

      我彻底愣住了,随即,是真的委屈了,害怕了。眼泪决堤般涌出,不再是装的,而是货真价实的、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慌和不解都哭出来。旁边似乎有人小声劝着“陛下息怒”、“公主年幼无知”,可父皇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对我的哭声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让她哭。”父皇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什么时候哭够了,什么时候把……把殿下送回东宫,严加看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沉默跪着的身影,吐出的话让我浑身血液都凉了,“来人,将太子……拖下去。私逃禁地,按律——当斩。”

      “斩”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

      我内心顿时一咯噔,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知道父皇是认真的,他不是在吓唬我。看着有侍卫真的朝太子哥哥走去,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猛地挣脱了想来拉住我的何谷谷,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狠狠撞开一个侍卫,然后整个人扑到太子哥哥身上,双手死死拽住他破烂的衣袍,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把自己当成一个笨拙的枷锁。

      “不许!不许你们碰太子哥哥!走开!都走开!” 我尖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糊在了太子哥哥单薄的衣衫上。我不知道一向温和慈爱、对我百依百顺的父皇,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陌生可怕。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放开,一旦放开,我就永远、永远也见不到太子哥哥了。

      我又气又急,心里火烧火燎,不知道哪里涌出来的力气,竟然让两个上前试图掰开我的侍卫都一时奈何不得。加上我那惨烈得仿佛天塌地陷的哭喊,也着实吓住了一群人,他们面面相觑,竟不敢真的对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用强。

      正当我暗自庆幸,把太子哥哥抱得更紧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太子哥哥,微微偏过头,朝我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有尘土,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暗红血渍,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真好看啊,像蒙着雾的寒潭,又像藏着星的夜空。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模糊的笑容,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

      周围太吵,我的哭声也太大,我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看着那个笑容,愣愣地想:太子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就是脸有些脏兮兮的。 脑海里甚至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要是洗干净了,肯定能迷倒一片官家小姐。

      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让我自己都不开心起来,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许是我哭得实在太惨烈,声嘶力竭,几乎要背过气去;又或者是父皇终究还是心软了。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衣袖,竟转身径直离开了,没再说一个字。

      父皇走了,可我不敢有丝毫放松。我是要保护太子哥哥的!我依然紧紧抱着他,警惕地瞪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像只护崽的幼兽。谁也不敢上来硬拉,局面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不知是谁的主意,总之,我就那样陪着太子哥哥,在初秋冰凉坚硬的宫殿外的石板上,跪下了。

      太子哥哥跪得笔直,身形挺拔,真的像一棵风雪压不垮的青松,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我就不行了,跪得东倒西歪,一会儿觉得膝盖疼,一会儿觉得腿麻,身子左摇右晃,眼皮也开始沉重地打架。哭泣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强撑的精神一松懈,浓重的困倦便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歪倒下去的,只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哥哥那沉默而挺直的侧影,然后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

      当我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锦被的柔软和温暖,以及鼻尖萦绕的、熟悉的安神香气息。我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到了明黄色的帐顶——是我的寝宫,栖梧殿。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父皇。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容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看到我睁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份强撑的精神头回来了些。

      “卿卿,” 父皇伸手,温热粗糙的掌心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深深的叹息,“下次,万不可再这般任性胡闹了。你是公主,要有公主的体统。”

      我眨眨眼,看着父皇。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但语气和眼神,又变回了那个对我百依百顺、无限宠溺的父皇了。我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心里那点残留的害怕和委屈顿时消散了大半。我蹭了蹭他的掌心,乖乖点头。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父皇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脸庞还是那张脸庞,威严又英俊,可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我看不懂的阴郁,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是什么让父皇有了这样的变化?我想不明白。一想,就觉得头疼。

      索性不想了。我向来是不爱为难自己的。

      父皇见我精神尚可,便对着屋外招了招手。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逆着门外明亮的天光,缓缓走了进来。
      我眼睛一亮,瞬间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是太子哥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料子看起来好一些的素色衣袍,脸上和手上的灰尘血迹也洗净了,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站在那里,依旧好看得不像真人。父皇真的把太子哥哥给我了!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也顾不得身上还软着,扑过去就抱住了父皇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头,满是欣喜地蹭了蹭。

      父皇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地对那个走进来的身影说道:“既然公主喜欢你,你便留在栖梧殿,好好服侍公主罢。”

      接着,父皇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随口的吩咐,轻飘飘地落下:“……左右,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我不知道这后半句,是对着我说的,还是父皇说给自己听的。但前面那句“留在栖梧殿”我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连忙从父皇怀里抬起头,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甜滋滋地说:“谢谢父皇!父皇最好了!”

      然后,我便眼巴巴地看着父皇,用眼神催促他——您该去忙您的国事啦!

      父皇似乎被我这副“用过就丢”的急切模样弄得有些无奈,又似是疲惫得不愿再多言,摇了摇头,便起身离开了。

      父皇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殿门口,我立刻像只重新充满力气的小雀儿,“呲溜”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噔噔噔”地跑到太子哥哥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

      太子哥哥只是默默站立在那里,眼帘低垂,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对我的打量毫无反应。

      倒是一旁的大太监何谷谷急得不行,跟着我团团转,尖细的嗓音聒噪得紧:“哎哟我的小殿下!殿下!鞋子!地上凉,快把鞋子穿上!” 他手里提着我那双小巧的绣花鞋,也跟着我转起圈来。

      我被他们这模样逗得“噗嗤”一乐,玩心大起。瞅准何谷谷一个没留神,我“呲溜”一下,灵活地从他身边钻过,提着过长的寝衣下摆,赤着脚就欢快地跑到了庭院里!

      “殿下!殿下您慢点!” “快,快跟上公主!” 这下,整个栖梧殿都热闹了起来。何谷谷提着鞋在后面追,门口守着的侍卫面面相觑后也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院子里洒扫的、侍弄花草的宫女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追随着那抹小小的、雀跃的红色身影。

      我在庭院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廊下的鹦鹉,一会儿去撩拨一下池子里的锦鲤,享受着被众人紧张地围着、追着的感觉,开心极了。凉丝丝的石板透过脚心传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我忽然想到,这热闹,这快乐,一定是太子哥哥悄悄施了什么神奇的法术!因为他来了,所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等我终于跑累了,喘着气停下来,何谷谷才得以小心翼翼地抓住我,一边念叨着“小祖宗哟”,一边半跪着替我穿上温暖的软底绣鞋。

      穿好鞋,我回过神,发现太子哥哥依旧站在原地,和我跑开前的位置几乎没变,还是那样安静地、笔直地立着,仿佛庭院里这场因我而起的鸡飞狗跳,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我忽然有些生气了。大家都陪我玩了(虽然是被迫的),为什么太子哥哥不和我一起?他是我要来的,就应该和我一起玩才对!

      我想大声质问他,可真的迈着小短腿“蹬蹬”跑回他面前,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带着骄纵的质问,不知怎么就消散了。莫名其妙地,我有点心虚,气势也弱了下去。

      憋了半天,小脸都憋红了,我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小声地问:“太子哥哥……你、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玩呀?”

      说完,我觉得脸上更热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揪自己寝衣上的绣花。

      我等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太子哥哥不会回答,心思已经开始飘向小厨房新做的、香喷喷的桂花糕了……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山涧流过冷泉,只是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说:

      “怎敢。”

      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他明明是太子哥哥啊。为什么不敢?和我玩有什么不敢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忘了害羞,重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太子哥哥的双眼,想从那片寒潭般的眸子里找到答案。我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像只不解的小兽。

      “可是,” 我歪了歪头,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在我心中毋庸置疑的事实,“你是我的太子哥哥啊。”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又过了许久,久到夕阳的余晖为太子哥哥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他微微垂首,依旧是那副恭谨到疏离的姿态,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回答:

      “殿下若无事,在此告退。”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我回应,便径自转身,迈着不疾不徐却异常决绝的步子,朝着分配给他的偏殿方向走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渐渐融进廊下渐深的阴影里。

      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这往日里温暖绚烂的夕阳,竟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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