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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征伐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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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卫夫人任氏带着家里女眷到城郊白马寺烧香礼佛。
任氏察觉到卫瑾面色发白,卫瑾却宽慰母亲,只道近日头疾犯了。任氏怜惜卫瑾体弱,并未在寺中停留,拜佛后便匆匆回府。
住持目送众人离去,小沙弥整理手抄佛经时,发现里边竟然掺杂着一篇金色的佛经。
小沙弥望向一旁的住持,诧异道,“师父,这里有篇血抄佛经。”
小沙弥思忖了一会儿,指着卫夫人一行道,“想起来啦,好像是走在最后的那位女施主悄悄放的……”
住持敲了敲小沙弥的头,“不妄语。”
小沙弥揉着头,囔囔道,“我没说错啊,她还求了个平安符呢……”
出征那日,司马柬银甲白袍、青马绛缨,遥望了眼都城,便随着大军出发。
城墙上,卫庭拉了拉卫瑾的衣角,嘟囔道,“阿姐不是跟母亲说,要给我们买蜜酥和江果吗,怎么带我们来这里了呢……”
卫宁敲了敲卫庭的脑袋,“这不比蜜酥什么的有趣吗,看那马儿多威风,如果我能上场杀敌……”
卫庭翻了个白眼,不满道,“卫宁,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像个姑娘一点,整天打啊杀啊的,粗陋不堪!”
“我可是要凭本事做大将军的人!总比你个书呆子强!”
“你!”
忽的,一滴清泪滴在了卫庭手背,卫庭仰头看了看眼睛通红的卫瑾,轻轻道,“阿姐……”
卫瑾回神,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拉着卫庭、卫宁转身离开。
待卫瑾携弟妹返回府中,却见门口栓了黑亮的高头大马。卫宁围着丰神俊朗的黑马转了一圈又一圈,口中不住得发出惊叹声,钦羡不已。
吴管事候在一旁,笑着道,“小姐少爷快进去吧,春寒料峭,小心染了风寒。”
卫宁跳起来摸了摸骏马黑亮的毛发,叹道,“吴伯,你看这匹马多么俊朗非凡,这是谁的宝驹,可否借我跑一跑?”
卫瑾掩嘴轻笑。
卫庭鄙夷道,“卫宁,你可真行!”
吴管事笑道,“二小姐,那可不行,这马的主人可是老爷的贵客,似乎和段飞将军很相熟呢。我听老爷称呼他‘杨统领’,我打量着像是宫中的人。不然你去央求你段二师父,他平时最疼你了!”
卫宁听见“杨统领”三个字,顿时脑门跳了几跳,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看,这不就找上门来了。
卫宁急忙一溜烟跑回府中,“放晚饭不用叫我了,再练不好《草书贴》,我是没脸面见大哥了……”
卫瑾、卫庭面面相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此前倒从未见她如此用心过。
卫府放晚饭时,果真没有叫上卫宁,倒不是真的因她在练《草书贴》,而是杨统领走后,卫瓘狠狠抽了卫宁一顿手板,把卫宁连带着卫宣,一同丢进了祠堂思过。
此次南征,晋武帝发兵二十万,分六路进攻东吴,水陆两军配合,一路攻破寻阳、高望、阳濑,如入无人之境。
吴主孙皓以为吴兵二十万,又据长江天险,而晋军水兵孱弱,无力攻吴。不想北部要塞竟被一路攻破,直逼长江。是以急忙命丞相张悌统率三军渡江迎战,阻止晋军渡江。
两军先后在杨荷、板桥发生激战,僵持不下,各有胜负。
战报传回洛阳,晋武帝紧急召军机大臣商议对策。
当时,洛阳城中主和派也不在少数,一时“晋军不敌,兵败如山倒,吴军不日北上反攻”的流言传遍京城。
武帝下令捕杀造谣者,流言才渐渐平息。
月余后,南方捷报传来,东路王浑部诈降后,东路副将司马柬代率主力部队前后围剿,吴军大败,东吴丞相张悌与吴将沈莹、孙震力战而亡。
城中百姓大喜,纷传南阳王英明神武,立下首功。
几乎同时,中路、西路晋军也突破防线,一路南下。
吴军此时已成惊弓之鸟,一望见晋军的旌旗便不战而降。
随后,晋军连克东吴四州、四十三郡,降服吴军二十三万,攻入东吴都城建业。吴主孙皓自绑双手,亲自拉着棺木向晋军投降。
洛阳城中却已是红灯高挂,一片喜乐。
香烛铺前停驻着一辆青色的马车。
卫瑾端坐在马车中等待着丫鬟采购香烛,突然,一名小厮隔帘低声道,“卫小姐。”
卫瑾低撩窗帘,一眼认出是之前替自己和南阳王传信的王府小厮。
“卫小姐,昨日王爷派人送回了家信,让小人转告小姐,殿下一切安好,9月必回。卫小姐,这是王爷让小人买的碎玉楼的蜜酥。”
说罢递上食盒。
此时,丫鬟采买完回了马车,王府小厮匆忙转身离去。
丫鬟一眼看到卫瑾怀中的食盒,奇道,“小姐,这是什么。”
“等你太久,我有些饿了,便着人买了蜜酥。”
说罢,打开食盒,拿了块蜜酥塞进嘴里,又甜又酥,嚼着嚼着,想道自己数月的担忧和他“非卿不娶”的承诺,一时悲喜交加。
卫瑾右手缓缓攀上左臂取血的刀口,不自主地流下泪来。
“咦,小姐怎么哭了?”丫鬟奇道。
“果子太甜了。”
小丫鬟不解地摸摸头,“蜜酥还能甜哭人啊?难怪小少爷老是哭着要吃蜜酥……”
卫瑾又拿起一块蜜酥,笑着塞进丫鬟嘴里,“就你话多!”
九月,少了几分炎热,多了一丝爽朗,温驯而和熙。
南阳王司马柬和东路主将王浑处理完建业的后续事宜,作为最后一支征南军队,在这个温煦的时节回到了洛阳。
当夜,晋武帝在雀台举办庆功宴,宴席上君臣高举酒杯,欢天喜地地庆贺这不世之功。
宴毕,司马柬送晋武帝回了太极殿,为醉意熏熏的司马炎脱下了皂靴。
司马炎醉眼迷离道,“柬儿,你知道吗,今日是朕最开心的一天……”
司马炎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先皇和朝臣都认为齐王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司马柬闻言一惊,忙喝退左右,轻声道,“陛下醉了……”
司马炎摆摆手,继续道,“朕没醉!朕,勤勉劳苦不敢有一天懈怠,可是,可是朕做得再好……他们还是认为朕不如齐王……如今,朕平蜀伐吴,灭胡安疆,统一中原……朕就是要告诉天下,朕比他强!”
言罢,晋武帝大笑不止,竟剧烈咳嗽起来。
司马柬忙起身给他抚背顺气。
司马炎眼里满是慈爱,又道,“柬儿,你是个好孩子,你兄长不如你聪明能干……罢了,终究是朕亏待你了……”。
突然想起武元皇后杨艳死前的嘱托,司马炎戛然而止,摇了摇头。杨艳那句“顾念长幼之序,万莫废长立幼,既害了司马衷,又害了司马柬”的警言悠悠回荡在耳边。
司马柬动作猛地一顿,“父皇,您真的醉了!”
司马炎哑然失笑道,“朕是醉了……柬儿,这次你也立下了战功,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赏赐?”
司马柬跪倒,伏在地上深拜道,“父皇,儿臣只想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儿臣只有这一个心愿。望父皇恩准。”
司马炎皱着眉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柬儿,你可知你表妹语凝是你母后生前为你定下的婚事……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要如此?”
司马柬默然,他怎会不知,武元皇后自小父母双亡,叔父杨骏不仅给了她无私庇护,更是悉心教养。因此,武元皇后一生都想回报叔父幼时的养育护佑之恩,让晋武帝续娶堂妹杨芷为此,让自己娶表妹杨语凝为王妃亦是如此。
司马炎看他默然无语,叹道,“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
司马柬低头看着玉色地面,不知该如何回答。
答是,不知父皇会如何处置阿瑾,答不是,恐怕自己这一辈子要与她缘断于此。
司马炎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出征前以‘大战未胜,无心婚娶’的借口回绝婚事,也是为了这个姑娘吧?”
“父皇……”
司马炎似是又回忆起了与武元皇后的点滴情思,不可抑制地伤神起来。
她那日画了精致的妆容、穿着嫁他为王妃时的喜服,死在了他的怀里。死前,她拉着自己的衣襟,要他允诺自己,续娶表妹杨芷为继皇后,保司马衷太子之位,为司马柬娶杨氏独女杨语凝为正妃。
他明白武元皇后一生都在为司马氏和杨氏筹谋,让司马柬娶杨语凝,不仅是为了延续杨氏荣耀,更重要的是,杨氏非士族高门,无甚根基,和杨氏结亲无法威胁太子地位,不会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司马炎扬扬手,无力道,“你先回去吧……”
司马柬出了宫门,沿着铜雀街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承诺过她“非卿不娶”。他既无脸见她,也不愿回到那个将困拘他一辈子的王府。
司马柬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他记得,8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圆月之夜,她一袭蓝衣、揣着满怀月色闯进了他的世界,她看起来那样端庄淑柔,却拉着他偷溜去了市集逛了灯会、饮了桂花酒。
他记得,后来,她说跟着父亲徐州任职时见到了蔚蓝色的大海,他想那大海肯定没她的眼睛漂亮。
他还记得,12岁那年,武元皇后病逝,他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在雨夜走着。当她把伞撑在他头上时,她脸色发白、发丝湿漉,给了他一个湿凉的拥抱,他靠在她怀里哭了好久……
从那时起,阿瑾就牢牢住在了他的心里,他不能没有她。可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年冬,晋武帝头疾愈发严重,又因感染了风寒,病情急转直下,竟一病不起。
一件事必然有好有坏。好的是,皇后杨芷伺候汤药,南阳王的婚事暂且搁置了。坏的是,晋武帝努力了12年稳定下来的朝政动荡不安起来。
次年3月,晋武帝的病情丝毫未见好转,面上青气浮现,眼看着情形不好。
杨芷手持汤药,坐在病榻旁,双眼熬得通红,颓态毕现,竟显得老了好几岁。
突然,左右通传国丈杨骏求见。
杨芷额角突突跳了两下,思忖,近来朝堂有些动荡,父亲三天两日派人传述齐王蠢蠢欲动的消息,今日亲自来见,怕是又有噩耗。
杨芷放下药盏,整理了衣衫,移步到偏殿。
杨骏一脸焦急,顾不上君臣礼仪,忙道,“娘娘不好了,朝中大臣大多都依附了齐王,并密谋……”
说罢,环视了眼四周,悄声道,“密谋废太子、立齐王,还要……还要诛杀老臣……”
杨芷听到废太子、立齐王,便已然冷汗涔涔,又听闻诛杀之祸,魂不守舍。
杨芷掐了掐自己的左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突然眼睛一亮,问道,“对了!父亲和太尉贾充商议了吗?贾太尉怎么说?”
太尉贾充是朝中首辅,又是太子岳丈,相信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杨骏冷冷道,“他?娘娘可别忘了,他不仅是太子的岳丈,可还是齐王的岳丈。贾充市井圆滑,也不反对也不支持,等着坐观虎斗呢……”
贾充无子,大女儿贾褒许配齐王,乃当今齐王妃,二女儿贾南风许配太子,乃当今太子妃。不论谁作皇帝,他贾充都是未来的国丈,稳赚不赔的买卖,何苦来蹚这趟浑水?
杨芷慌了神,垂泪道,“陛下病重,皇子们尚幼,我等妇孺又该如何是好?”
杨骏叹息道,“娘娘,也无须太过伤神。杨济驻守襄阳手握5万重兵,已率军秘密奔袭洛阳。荀勖领中军5万,他之前开罪于司马攸,现在对太子倒是极为忠心的。”
杨芷愣愣坐在龙榻前,杨骏什么时候离去的她也没有注意。
她望着司马炎,突然觉得自己如漂浮的青萍,她15岁便入了皇宫,嫁给了这个大了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代替姐姐继续做大晋的皇后。
她,没有姐姐的贤能,也没有姐姐对这个男人深深的爱。
别人畏惧他的权威,臣服于他的神武,可是她却厌恶他,只想逃离。
但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从15岁起,她的命运就和他紧紧绑在一起,他困住了她,却也庇护了她,她像一只羡慕飞鸟的游鱼,离开水牢,便是死亡。
她缓缓覆上了他那布满淡淡斑点的手,竟然从未像此刻希望他醒过来。
“陛下,臣妾快撑不住了,你再怜惜下臣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