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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王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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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洛阳今年的炎热来的有些早,蝉鸣也早早的聒噪起来。
齐王一面等待晋武帝病殁时机,一面忌惮杨济驻守城外的大军,朝堂局面竟一时平稳了下来。
晋武帝病重半年,始终有一口气吊着。
皇子后妃们衣不解带地轮流侍奉,或许是后妃的祈福起了作用,或许是皇子们孝感天地,晋武帝病情竟有了好转之色。药石调理月余后,一天能坐两三个时辰,竟能支撑着处理朝政了。
晋武帝获悉自己病重期间朝臣们曾密谋拥立齐王司马攸,心里的震惊与恐惧空前强烈。
那么,晋武帝既已醒转,齐王便失去了先机。
一旦失去了先机,便也失去了生机。
晋武帝连下三道御令,震惊朝野。
8月,晋武帝先是擢封国丈杨骏为“临晋侯”,魏晋两朝,给外戚封侯,史无前例。杨济代替司马攸任太傅,并统帅中军,杨珧代替贾充任太尉,进一步壮大外戚力量。
9月,褫夺贾充兵权,命荀勖代替夏侯和任河南尹,打击晋初重臣势力。
10月,收回宗室诸王军权和任免权,并任命性格懦弱的司马亮为皇族宗师,削弱宗室诸王力量。
年底,荀勖、杨珧上书请求司马炎下诏齐王司马攸就藩,司马炎准奏,任命司马攸为大司马、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即日回归齐国。
朝堂震惊。
满朝文武再次与晋武帝站在了对立面,纷纷恳谏晋武帝收回成命,只有齐王辅政,才可保大晋百年无虞。
立下灭吴首功的征东大将军王浑更是血书上谏留下齐王司马攸任太子太保,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共同辅政,晋武帝当着群臣面斥责了他。
不久,司马宗室元老,威望甚高的七皇叔司马骏上表恳谏,晋武帝依然坚持齐王就藩,司马骏一怒之下,称病卸职。
即便如此铁腕之下,劝谏的书表奏章还是堆成了小山高。晋武帝拒收奏表,就有大臣夜以继日地敲登闻鼓。晋武帝休朝,就有朝臣跪在朱雀门外。
司马炎怒不可遏,头疼欲裂。
“烧了!烧了!都拉出去烧了!!!”司马炎一脚踹翻了堆得山高的奏表。
司马炎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怒道,“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以后这种奏折直接烧了,别再呈上了!!”
“陛下,羊统领求见……”内侍颤颤道,生怕这雷霆之怒朝着自己发泄。
禁军统领羊琇既是司马炎从小到大的密友,又是他夺嗣登基的忠实拥护者,多少次危难中豁出命地救驾,是司马炎最信任的盟友,因此长年担任禁军统领这一要职。
司马炎想起羊琇,怒气平息了些,扬扬手示意羊琇觐见。
羊琇一眼看见满地的奏章,皱了皱眉,行礼道,“陛下。”
司马炎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免礼,继而道,“你来做什么?如果也是来劝谏朕收回成命的话,便不必开口了……”
羊琇道,“臣不想劝陛下收回成命,臣想请陛下诛杀杨珧!”
司马炎皱眉道,“杨珧何罪之有?”
羊琇凛然道,“乱臣杨珧构陷齐王、离间君臣,妄图以私心毁我朝社稷,臣望陛下亲手诛杀这奸佞小人,以保我大晋国祚!”
“大胆!”
司马炎闻言怒火中烧,抄起面前的茶杯朝羊琇面门砸去。
羊琇额角的鲜血混着滚烫的茶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羊琇顾不上疼痛,跪行至司马炎面前,痛哭流涕道,“陛下,臣自小陪着您南征北战,先帝在时,臣一心拥立您,先帝殁时,臣舍命护您潜进皇宫……陛下,眼下诸皇子年幼,太子如此,必有动乱,赶走齐王,谁来保司马皇室,谁来保天下太平啊……”
司马炎冷冷地盯着羊琇,“所以,你要反朕助他?!”
羊琇愣了愣,双目通红,恳切道,“陛下,臣对您绝无二心,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臣和齐王无甚来往,何谈助他?臣既非为私,也非为他,臣乃一心为国!”
司马炎嗤笑道,“为国?你们都说为国,你睁眼看看,现在多少人为他请愿?朕看,他司马攸才是乱国之祸首!!朕不该让他就藩,朕应该杀了他!”
羊琇惊道,“陛下!”
司马炎眼尾微红,无力道,“传朕御令,贬羊琇为太仆,禁足于府,不得令不得出!”
羊琇默然无语,正了正衣衫,跪倒磕头,告别至交。
清晨,卫府众人吃过早食,卫瓘便赶赴朝堂。
自从上次陵云台醉酒,以刘禅之祸劝谏武帝未果,卫瓘便知先皇那句“留位与攸”是司马炎心中最大的恐惧,十几年来,晋武帝对齐王司马攸的猜忌疑心未有丝毫减弱。若卫家再次搅进乱局,恐有大祸。
临走前,卫瓘交待再三,府中上下要谨言慎行,万莫有僭越之举。
卫恒嘱托过弟弟妹妹,便也前往东宫官署办差。
卫瑾和弟弟妹妹谨遵父兄教导,平日在府中练字习武,并无他事。
只是卫宣生性洒脱、不喜拘束,刚被拘在府中两日,肚中酒虫作祟,又禁不住诗朋酒友的相约。便趁无人注意,从府中丫鬟小厮采买物资的小门溜出府去,偷偷赴约。
卫宣来到杏花楼,刚一进门,小二热乎的招呼道,“哟,卫公子,冯公子、吴公子他们就等您了……公子,二楼春江雅间,您请着类……”
卫宣跟着小二转进雅间,便见雅间中七八个公子热闹非凡,或是举杯凭窗远眺,或是诗兴大发、三三两两饮酒作对,或是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公子们衣袂飘飘、言谈高雅,好一幅翩翩公子图。
为首一青年公子青袍儒帽,指着卫宣笑道,“莫非卫大人又禁了你的足,洛川九友,九差其一,让我们好等!来,速速自罚一杯!”
说罢,将酒杯推至卫宣面前。
卫宣仰头尽饮,笑道,“冯兄,小弟认罚。”
那为首的公子名唤冯准,出身长乐冯氏,乃是前太傅冯荪幼子,长姐冯氏为晋武帝妃嫔。
众公子推杯换盏间,酒意已浓。
那冯准恣意飞扬,竟议论起了朝政,醉言醉语道,“齐王殿下龙章凤姿,才能卓绝,一代贤王,陛下如此作为,兄弟阋墙、天下诟病、已失天道啊……”
众人闻言,一身冷汗,鲜有附和。
卫宣因外出小解,暂离了酒席。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
正欲返回,却听酒楼突然一片喧闹,惊呼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突见一人从酒楼后门仓皇逃出,卫宣忙抓住询问,那人神色慌张道,“官兵抓人呢,速速回家避着吧!”
那人见卫宣愣在原地,一把挣脱开,自顾自仓皇逃去。
卫宣酒醒了大半,远远看见官兵押着数十人离开酒楼,洛川九友也郝然在列。
卫宣不敢逗留,慌忙回到卫府。卫瓘闻讯,派小厮在门房截住卫宣,罚跪祠堂禁足。
数日来,官兵到茶馆、酒肆大肆抓人羁押,罪名是妄议国体、妄议朝政。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十日后,羊琇在府中咳血不止,待家人救起,次日便青气浮现、气若游丝。
武帝念及情谊,一时愧疚,便派御医诊治。
然而羊琇已无求生意志,药石不进分毫,两日后便魂归西去。
羊琇临死前,却将一份绝笔信交与家人,命其子亲手呈给陛下。
待武帝打开绝笔信时,看着那两行血书“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怒不可遏。
晋武帝当即下令,羊氏不得为羊琇举办丧仪,命其全家迁出洛阳,永不叙用。
次日,朝堂。
晋武帝面色阴郁地看着跪了满地的文武大臣。
“臣请逊职!”
“准。”
“臣求归田颐养天年!”
“准。”
“御史台联名弹劾杨珧、荀勖乱国之罪!”
晋武帝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御史台首言行无状,杖责五十。”
“太学博士联名恳谏陛下收回成命!”
晋武帝揉了揉太阳穴,“太学博士横造异论,所有上谏者俱下廷尉处问罪。”
言毕,扬手示意。
内侍唱道,“宣,候补官员进殿……”
随着内侍尾音消散,候补官员鱼贯而入,就连殿前步道也是人影绰绰。
晋武帝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吏部将辞官逊职的都一一登记造册,候补人数众多无须一一登记,免一个任一个,别漏了。”
言罢,又扫了眼朝堂,“还有哪位爱卿……”
朝堂上鸦雀无声。
月余后,齐王府上表齐王病重,无法立即返程,恳求留守生母文明皇后陵墓。
群众闻言,纷纷上表请求陛下体恤。
晋武帝胞妹常山公主更是连夜进宫哭诉求情,武帝不堪烦扰,斥责了驸马王济不分政事、家事,一国之事竟由得公主胡闹。驸马王济闻言,慌忙进宫接回公主。
武帝念及兄弟之情,特派御医到齐王府探病诊治,御医面圣复命时却谎称齐王脉象稳健、身体无碍。
晋武帝大怒,误以为又是齐王不愿就藩的托词,便连下三道诏书催促齐王上路。
齐王请求当面辞别武帝,辞行那日衣冠整齐,举止如常,晋武帝更是暗暗认定齐王托词假称有病。
谁知,此时齐王确实已重病缠身,加之路途颠簸,数日后竟呕血而亡。
至此,威望震朝、清正允明、被天下寄予厚望的齐王终因司马炎的忌惮,带着大晋的国运和天下的希望逝去。
一时天下悲戚,人心动荡。
街头巷间,无数百姓、学子偷偷祭拜、送行。
武帝得知齐王身死后大恸,亲自写了挽联,携卫瓘、荀勖、王浑等重臣亲自前往齐王府吊唁。
武帝扶棺痛哭之时,齐王幼子司马冏神色悲戚,向武帝哭诉道,“陛下命父王归齐,可是父王实在是病重卧榻、无法出行,可那日御医来望诊,却告知陛下父王身体康健、无甚疾病。父王挂念与陛下您的兄弟之情,怕此去再也见不到陛下,便着人替自己收拾整洁,强撑着拜别陛下,却遭小人诟病。父王刚出洛阳,便因路途颠簸,吐血数升,撒手而去……”
武帝闻言悲怒交加,下令处死太医,追赐司马攸谥号为“献”,庙设轩悬之乐,配飨太庙,幼子司马冏继嗣齐王爵位,恩许齐王亲眷留于洛阳,不必迁归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