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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宫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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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咸宁三年,鲜卑首领拓跋力微联合乌丸王库贤结成联盟,侵犯西晋北境幽州,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时任征北大将军、幽州刺史卫瓘世代儒门,却用兵诡谲、善于谋计,一出“借刀杀人”,借鲜卑世子之死,挑拨离间,成功瓦解鲜卑北部联盟。
拓跋力微一时气急攻心,竟吐血而亡。
至此,大晋北境百年动乱得以平息。
卫瓘未费一兵一卒,立下大功,晋武帝司马炎大喜。为表卫瓘不世之功,特擢升其为尚书令,统管尚书省,并命卫瓘携家眷即刻归朝任职。
此时朝廷,以齐王司马攸为首的宗室力量、以太尉贾充为首的晋初功臣和以国丈杨骏为首的国亲外戚呈三足鼎立之势,内外纷争不断。
卫瓘刚一回朝,齐王司马攸便亲自上门送来拜帖,拜请卫瓘长子卫恒为齐王府掾官,负责一应文书。
卫瓘为人正直清明,因贾充市井低俗、谄媚圆滑,杨骏气量狭小、野心勃勃,与二人多有不睦。至于齐王,卫瓘本就有亲近之心,便欣然应允。
一日,晋武帝在陵云台宴请群臣。
西域的美酒,羌胡的旋舞,鲜卑的牛羊,高丽的白参,既是大晋国力强盛的体现,也是大晋包容开放的象征。
卫瓘见惯了塞外的苦寒、边境的哀鸿,皇宫的浮华奢侈多少显得有些不真实。
回想近日豫州的灾荒流民,食不下咽,当时太子那句名言“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更是惹来无数讥讽和无奈叹息。太子如此,大晋又该何去何从?
卫瓘苦笑一声,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摇摇晃晃地向晋武帝走去,凉风一吹,更是醉意熏熏。
醉意上头,卫瓘双膝一软,伏倒在晋武帝脚旁,大着舌头囔囔,“陛下,臣,臣的酒壶空了……”
晋武帝扬手示意,让禁卫退下,拍着卫瓘肩膀笑道,“卫公放心,朕的酒管够!”
晋武帝抬手示意左右又端来三壶。
卫瓘挣扎着起身,双腿无力,复又软到在地。
晋武帝笑道,“卫公无妨,便在这里与朕同饮罢。”
卫瓘仰头一饮而尽。
“卫公好酒量。”
卫瓘抚了抚晋武帝脚下玉台,扯着晋武帝的衣袂,泫然欲泣,“可惜了,可惜了。”
晋武帝百思不得其解,奇道,“什么可惜?”
卫瓘摇头,叹道,“此台可惜。”
玉台,又意指龙榻。晋武帝轻轻扯出衣袂,眯眼打量卫瓘,道,“卫卿醉了。”
卫瓘道,“陛下,如今我朝四海归心,全仗陛下英明神武。可昔日蜀汉怀帝刘禅之祸近在眼前,陛下,老臣……”
晋武帝打断卫瓘,沉声道,“卫卿可知近日盛传太子‘何不食肉糜’之言?”
“老臣以……”
“齐王开仓振济,减轻租赋,百姓称颂,朕倒以为,齐王办得很好。”
晋武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神冰冷道,“听闻卫恒是齐王的司空掾,真是虎父无犬子,你父子都是我朝栋梁之才啊”。
卫瓘闻言一惊,醉意去了一半。
司马炎继位12年,就算齐王没有争权之意,先帝司马昭当初那句“留位与攸”仍是司马炎心中最大的恐惧。
这是诛心之罪!
卫瓘跪倒,慌道,“微臣父子绝无二心!陛下明鉴!”
晋武帝,哈哈一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搀扶起卫瓘,温和道,“爱卿醉了,你这酒量可不行啊。来人,快扶卫大人下去吧。”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卫瓘殊不知,自己这一句醉言,9年后会给整个卫家惹来什么样的灾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除夕。
皇后杨芷亲自操办除夕宴,更是命身前嬷嬷亲自向王公近臣府中派送宫贴。贵妇人们都心下明了,今年的除夕宴并不是简单的家宴,三皇子南阳王殿也到了择亲的年龄。
南阳王与太子均为已故的武元皇后杨艳所出,武元皇后生前共生三子,晋武帝爱极了这位皇后,嫡长子司马轨1岁便拜为骑都尉,2岁早夭,晋武帝悲痛不已。嫡次子司马衷,8岁便立为太子,嫡三子司马柬,8岁便封汝南王。
武帝怜惜武元皇后父母早亡,不顾群臣反对,一路提拔皇后叔父杨骏。四年前,武元皇后病逝,又纳其堂妹杨芷为皇后,以续杨氏荣耀。
这南阳王司马柬乃是晋武帝嫡三子,当今太子胞弟,身份尊贵无比。南阳王本人沉着聪明,颇有才名,深受晋武帝宠爱。朝中贵夫人无一不想为女儿攀上这位人中龙凤,却不知这次除夕宴哪位贵女能拔得头筹。
皇宫,除夕宴。
火树银花不夜天。席间觥筹交错,暖玉生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外头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已停,窗外依旧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殿外丛丛林木积着指余厚的冰凌凝成水晶柱,如冰晶琼林一般,在宫灯艳红灯火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直似琉璃世界。
晋武帝司马炎高坐在御台,一身华服的皇后杨芷端坐在他的身旁,笑意吟吟。七皇叔扶轮王司马骏和八皇叔汝南王司马亮坐在御台左首。齐王司马攸因近日偶感风寒,派幼子司马冏代为参加,坐在御台左方次位。皇族宗室继次之。
太子司马衷携庶长子司马遹坐在御台右首,朝廷重臣次之。
因太子庶长子司马遹聪慧机敏,晋武帝十分喜爱这个皇孙。见司马遹端坐在下方右首,忙招呼他坐在自己身旁,和杨芷含饴弄孙,不亦乐乎。
太子妃贾南风貌丑悍妒,司马遹非贾南风所出,素来不喜这个庶长子。见武帝和皇后对他如此喜爱亲近,竟然还让一个庶子高坐龙椅,心中很是不快。
太子妃贾南风未向武帝、皇后告请,便一拂袖,冷哼一声,愤然离席。
贾南风父亲贾充乃当朝太尉,正坐在宴席右方,见女儿如此不知礼数,又见武帝、皇后眼神微愠,不禁汗流浃背、冷汗涔涔。
却说,卫瓘膝下共有五子二女,长子卫恒端方持重,次子卫宣生性洒脱、不喜拘束,长女卫瓘温柔淑惠,三子卫岳、四子卫裔、五子卫庭皆是品行端方、乖巧听话。
只有幼女卫宁喜武不喜文,卫瓘、卫恒颇为溺爱,便不强求,放任她跟随麾下五虎将学习武艺兵法。五虎将宋玉擅长兵法、段飞胜在拳脚、鲁能刀戟无双、杜若剑法精妙、李菁骑射无敌,五人全无藏私,都将毕生绝学传授于卫宁。
卫宁在边关常随父亲和五位师父身旁,耳濡目染,自幼便立志要当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因此小小年纪,却极能吃苦,日夜不辍,倒是学得颇有声色。
这次夜宴,便是次子卫宣、长女卫瑾、幼女卫宁随卫瓘夫妇入宫参宴。
待四十品冷膳、热膳,二十品酒膳、茶膳过后,内司局又进呈了精巧消夜果子合,合内簇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等。(摘自(宋)吴自牧著《梦粱录》)
卫宁吃罢,抹了抹嘴,又在怀中偷偷揣了三块蜜酥,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从宫宴上溜了出去。
卫宁一路沿着朱红宫墙寻寻觅觅,突然一队御林军迎面走来,卫宁翻身几个纵跃,跳到了一处宫殿之上。
卫宁站直身体远眺,自言自语道,“青色琉璃瓦……青色琉璃瓦……唔,找到了!”
只见她踮起脚尖,几个纵跃向东北方向的宫殿奔去。
待奔至青色琉璃瓦宫殿,正欲溜进殿中。
突然,一阵烈风从背后袭来,卫宁侧身堪堪避过,一双碗口大的拳头又攻至胸前,卫宁慌忙间连退数步。虽避开了拳头,却未避开门槛,“哎呀”一声摔到地上。
卫宁抬眼一看,却见一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相粗犷,着一身暗金色铠甲,腰部悬佩宝剑。
那人开口喝道,“哪里来的小娃娃,胆敢私闯太极殿?!”
话音刚落,十数名配刀侍卫匆忙跑来,向那人行礼道,“杨统领,属下失职,未察贼人。”
卫宁暗叫一声不好,指着远处惊恐道,“那是什么?!”
杨统领见对方只是一个身量不足的红衣女娃娃,便放松警惕,微一分神。
那红衣女娃却一个翻身,从自己眼皮底下飞身跃至殿顶,身手矫捷异常。
杨统领冷哼一声,向卫宁追去。
杨统领一路追去,却暗暗心惊,那女娃弓身、纵跃,轻巧得像只猫一样。便暗暗提了口气,待距离追近了些,拾了块瓦片,捏碎后以暗器手法向卫宁射去。
卫宁腿上吃痛,身形为之一滞,未及反应,背后拳风已到。
卫宁无法,只得回身出拳格挡。她凭借出拳之速,虽挡下了七八招攻势,却难敌对方出拳的力道,便渐渐难以支撑。
杨统领咦了一声,心中暗道,这娃娃怎么会使段氏十八翻。心起试探之意,攻势倒是收回了五成力道。
两人又对了数招,卫宁体力不支,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琉璃瓦上摔落。
杨统领大惊,那卫宁却双脚反勾飞檐,像只蝙蝠般倒挂在檐下。
刚一倒挂,卫宁双眼却对上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眼里仿若有点点星光闪烁,甚是好看。
那双眼睛的主人听到殿顶打斗之声,心中早已戒备,却不想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头下脚上的倒挂之人。
他心中一惊,左手已经默默按上刀柄机括,开口喝问,“你是谁?!”
卫宁眨眨眼,本欲回话,却见偷揣在怀中的蜜酥和脖上系的狼牙,因着自己倒悬空中,顺势滑落下来。
卫宁眼疾手快,忙伸手捞回。
随即,旋身飞转,双脚落地。
卫宁看了眼对面,却见方才同自己讲话的是个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少年。那少年面色粉嫩,目若星辰,身着藏蓝锦袍,外披浅灰狐裘,看着养尊处优之极。
“咚……咚……咚……”,钟声嗡嗡,传遍皇宫,正是新年旧岁交替之际。
卫宁眯眼笑了笑,把手中的蜜酥塞在皱眉打量她的少年手中,笑道,“新岁安康!”
话音未落,红影一闪,人已经跑远。
此时,杨统领从殿顶飞落,恰见少年在此,忙行礼道,“末将问殿下安。”
这一行礼间,女娃早已不知去处。
那少年原是晋武帝司马乂膝下第十子,名唤司马乂。
司马乂忙扶起杨统领,尊敬道,“师父,现下并无外人,师徒间不必拘礼。”
杨统领指着远处道,“殿下刚刚可见到一个红衣小贼,末将适才正在追赶,追到此处却不见踪影。”
司马乂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她原是个飞贼吗……
“咚……咚……咚……”,钟声嗡鸣。
“鸣钟震春,迎新纳福……”礼官扯着长腔唱道。
晋武帝心情极佳,笑道,“今日青年才俊济济一堂,既然迎春纳福,诸位就别吝惜笔墨了。限时一炷香,拔头筹者有赏。”
少年皇子亲王和重臣公子们听闻有御赐之物,便起了好胜之心,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炷香之后,近侍将众人习作呈献武帝。
武帝时而点头,时而抚须,“嗯,‘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田家元日 》 (唐)孟浩然)’说得好,看来柬儿近来功课精进不少……”
忽的,武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冏儿‘东风无闲暇,乾坤一日新’倒颇有些气魄啊。”
司马冏上前拜道,“谢陛下夸奖,全赖父王平日教导。”
司马冏乃是齐王司马攸膝下幼子,这句回答实在有些不恭敬。
晋武帝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气氛为之一滞。
这时,太子司马衷却傻笑道,“父皇,弟弟们都有诗,我也有一首。你们听好了!‘我要冒冷披衣起,去听公鸡第一声’!怎么样,衷儿做得好吧?”
武帝抚须大笑,赞道,“朕也觉得太子的诗很好。头筹非太子莫属了。赏!”
宫宴气氛为之一松,众人都向太子道贺。
突然,一阵风吹乱了御桌前压着的纸卷习作,司马柬忙上前整理,余光瞥到卫宣的诗作,上写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元日》王安石 〔宋代〕)”
司马柬心中一惊,这“桃符”乃是皇叔齐王小名,卫宣怕要因此惹来祸端。忙佯作打翻墨汁,污了诗作。
司马柬跪道,“父皇,儿臣御前失仪,请父皇治罪。”
司马柬慈笑着抬抬手,“那朕岂不是先要治这天风一罪?起来吧,柬儿,重新誊写一篇便是。”
司马柬跪谢,撤下污了的那一页送到卫宣手中,“小王不慎打翻墨汁,污了卫兄佳作,还请卫兄莫要怪罪,抬手誊写一遍吧。”
末了,又轻声附了句,“卫兄新作一篇为好。”
言毕,深望了眼一旁的一袭黄衫的卫瑾,卫瑾忙羞低了头。
待卫瑾回过神,环顾四周,却不见卫宁踪影,顿时慌了心神。但苦于此时众人皆看向卫宣,一时抽身不得,只在原地着急。
卫宣却抓耳挠腮,才思穷尽,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卫瑾见状,忙定定心神,悄悄写了一篇,团成小纸团趁人不备扔到了卫宣身旁。
卫宣大喜,大笔一挥,写道,“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唐 李世民《守岁》)”
这才侥幸蒙混过关。
皇后杨芷笑道,“陛下,臣妾准备了歌舞,不如邀大家共赏?”
杨芷见晋武帝颔首,扬了扬手。
琴声响起,一个紫衣女子明媚夺目,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
忽然,女子水袖甩将开来,衣袖舞动,似有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飘摇曳曳。
台下众人纷纷拍手赞叹,卫瑾却顾不得欣赏那绝妙舞姿,悄悄从一旁拉了拉卫宣衣角,低声求助道,“二哥,阿宁不见了。”
卫宣环视四周,拍了下脑袋,暗叫糟糕,赴宴时卫宁嫌弃无趣,不愿同行。卫宣便胡诌了一套说辞,骗说卫宁皇宫里有处青色琉璃殿,里边珍藏着吕布曾用过的龙舌弓,自己还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这龙舌弓诸多溢美之词,直言这世上也只有龙舌弓才配得上未来的卫大将军。
这丫头,该不会真的……
卫宣强自镇定,安抚了下卫瑾,道阿宁定是贪玩,顷刻便回。实则自己慌成乱麻,只求这丫头不会这么虎。
一曲舞毕,女子向武帝和皇后盈盈拜去,“臣女杨语凝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晋武帝笑道,“皇后啊,语凝都长成大姑娘了。”
皇后向杨语凝招招手,笑道,“是啊,陛下,姐姐打小就疼这孩子,特意养在宫中几年。语凝幼时常常和柬儿他们厮混在一起,像个混小子一样。这慢慢长大了,倒像个姑娘家了。快来,坐姑母旁边。”
杨语凝掂起裙摆,经过司马柬身边时,轻轻一礼,俏皮道,“表哥,好久不见。”
卫瑾望着那个明艳的姑娘,脸色一白,躲开司马柬的目光,隐在了女眷中。
卫瑾突觉衣袖一紧,便见卫宁探出个小脑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卫瑾总算松了口气,责备道,“阿宁,你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担心了一场!”
卫宁瞥了眼一旁的卫宣,没好气道,“二哥骗我!那殿中龙舌弓我没见到,倒是碰上了一个拳脚重得离谱的老头!”
卫瑾吃了一惊,忙拉起卫宁衣袖翻看,“拳脚?上次的伤刚好,你又伤哪里了?”
卫宣忙打岔道,“阿瑾你听错了,阿宁说得是‘劝架’,估摸着她碰上了两条狗打架,她因为‘劝架’才耽误到现在才回……”
说罢,卫宣使劲地朝卫宁挤眉弄眼。
卫宁会意地点点头。
见卫宁点头,卫瑾虽狐疑却也作罢。
宴毕,贵夫人意兴阑珊、出宫归家,皇后娘娘这出戏,面上为南阳王相看名门贵女,实则是宣告各位夫人们,杨家女儿才是南阳王佳配。
可令人意外的是,年后,南阳王司马柬不仅没有选妃,反而被擢升车骑将军,随太尉贾充、镇南将军杨济南下伐吴。太傅司马攸、中书令张华、尚书令卫瓘驻守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