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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浮-沉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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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炉里水正沸,金若娴神情凝重地掀开茶盖加了一小撮盐进去,之后,又拿起勺子一点点的将上面的浮沫气泡撇去。除了盐之外,茶几上还放着七八种不同调料的精致小瓷碗。
全身心投入在煮茶的金若娴,仿佛是刺猬收尽了身上的刺,不见尖锐亦不见俗世之气,对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视若无睹。
金生火嘴角带着快慰的笑,隔着一片升腾出来的水汽看向顾晓梦。
“顾郡主,请坐。”
“进了您家门的哪有什么郡主?您太客气了,我与金若娴是一辈,您叫我晓梦就行。”顾晓梦朝金若娴扬了扬下巴坐下,带笑的眼睛如同邻家女孩儿。
“哈哈,顾,晓梦你这话说的是越来越漂亮了。那金某,就却之不恭了。”
顾晓梦弯着眉梢,连连点头。“那当然,我可是一片真心。金侍郎,哦,不,我该叫您。。”
“不!不不,晓梦,你还是就叫我金侍郎吧。你若喊一声叔伯什么的,顾王爷那不好交待不说,金某人也受不起啊。”金生火呵呵笑着,那双眸子却不似在说笑。
顾晓梦眉梢高扬,卖乖地点了点头。
“晓梦,既然殿下让你来,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知道,大晋前兵部侍郎刘克诚吗?”金生火笑眯眯地看着顾晓梦问道。
顾晓梦星眸闪了闪,露出一个乖巧而好奇的笑。“刘克诚我不清楚,但我听说,那位前兵部侍郎故意延误了战机。他不该是三年前就被明正典刑了吗?怎么?他与徐家,也有关系?”
刘克诚,刘子栋都姓刘。。
金生火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刘克诚可非刘家子弟,他出身普通人家,是不能同蜀中氏族的刘子栋相提并论的。”
“哦?出身普通,却能做上兵部侍郎?凭什么?凭他出卖大晋换取其他利益?还是他出色到了能与日月争辉?”顾晓梦拉长了尾音。
“呵,晓梦你又说玩笑话。刘克诚不提,大晋这一路崛起经历了多少场仗,有多少次机会?能者上,庸者下在当时,绝无虚言。大晋官场里,寒门还是有好些的。”
就比如,他金生火。只是在他加入大晋时,大晋已是占了前朝半壁江山。若再早些。。金生火脸上的笑意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遗憾。
顾晓梦笑了笑,金生火如此坦诚相待,甚好。
“可是,兵部侍郎再如何也是兵部二把手。并无背景的刘克诚一未因功封爵、二无武将虚衔,说明他能力并不如何。如您所说,在大晋长达数年的战事中,优胜劣汰出来的世家子和武将数不胜数,刘克诚算得什么?这与您说的能者上,有几分自相矛盾吧?”
“除非……”
顾晓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忽然有些明白,金生火为何提起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了。扬了扬眉梢,顾晓梦笑了。
“如果刘克诚身世上没有其他阴差阳错,那他一定是有一个,极为厉害的靠山?”
金生火闻言再次摇头失笑,什么叫身世若没有其他阴差阳错?
“六部改革前的兵部侍郎,与完成一统改革之后的兵部侍郎,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晓梦你所言也不差,刘克诚能坐上那位置,最重要的是有赖于钱虎翼钱大将军的青眼。那时候,钱虎翼在当时李奕陛下手下,正是如日中天,他想要提拔一个人,简单的很。”
“可钱虎翼在几年前不就。。刘克诚竟也一直未受影响啊?”顾晓梦疑惑地眨了眨眼皮。
金生火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顾晓梦直白的问话,转而悠悠道:“钱虎翼出事时,天下初定,又正值太上皇与陛下皇位交接之际,怎好多事?钱虎翼虽对刘克诚虽有提拔之恩,但若真论起来,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跟钱虎翼毫无关系的?”
“再后来时过境迁,陛下或许,便一时想不起来这回事了吧。”
金生火幽邃的眸子里,暗光闪瞬即逝。
若不是刘克诚身上有这个疑点在,若不是兵部侍郎之位变得重要,他那时又哪会肖想这个位子?只是不料不等他出手,刘克诚,便自寻了死路!
顾晓梦但笑不语,只是因晋帝想不起?兵部侍郎的职责有了变动,晋帝也一直未曾想起?若真是如此,刘克诚又为何要冒大不韪,做那种事?
“那刘克诚做那事的原因,查出来了吗?”心里想着,顾晓梦不动声色地顺着金生火的话继续闲聊。
“刘克诚当时狡辩,说他不过是渎职,说不过一时头晕脑胀忘了。但,呵,这么大的事,谁会信?但之后没等二次提审,刘克诚就死在了牢狱之中。”
“死了?那事情,就这样了了?”顾晓梦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微张着嘴。
“牢狱和刘家活着的人身上不是没查过,但查不到啊。我们回京前,陛下发了话,刘家母女妻妾等均籍没,其他,只有身死道消了。”
金生火喟叹着,语气里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重犯关押之地,刘克诚怎么能悄无声息的死了,还没留下任何首尾?呵,这事要说没有猫腻,他金生火第一个不信!
顾晓梦眸光一闪,半晌后才笑着缓缓问道:“会不会是,钱虎翼一门还有余孽?”
总要有个由头吧?刘克诚瞒下的是南边的消息,而当时南边叛乱的说辞里,又提及了李家的江山得之不正。这样的话唯有前朝又或者,是内部的人才会这么说吧?
刘克诚的提拔者钱虎翼,或者。。
念头一闪,顾晓梦赶忙将心底的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金生火呵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即便钱家真有余孽,他们还能插手进大理寺牢狱且不留痕迹?那钱家,也就不会破败了。”
“晓梦,此话出得我口入了你耳便到此为止。我想,其实你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了。”金生火巍然不动的褐色双目里泛着一丝微凉。
钱虎翼就是复生,他能让活得好好的刘克诚心甘情愿作死在牢狱中?呵,这天下,没几人有这本事。更没有几个人,能在无孔不入的百骑司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顾晓梦抬眸望了眼金生火,嘴角的弧度下沉了些许。她知道金生火的意思,从金生火开始时生硬地提及:在李奕陛下手下的钱虎翼、李奕李迩皇位交接之时。
这隐晦的提醒,太生硬了。
早在来大晋之前,顾晓梦便研究过大晋的起家史。当时之所以对取大晋的武器有信心,除了因为李宁玉,便是因为她相信,那头潜在宫中的大晋开国皇帝李奕,定不是心甘情愿被请上太上皇之位!
只是没想到,那条老龙,比她想象的还要疯!
“这对他有。。”话未说完,顾晓梦又住了嘴。
目光微闪,顾晓梦朝金生火扯出一个自信的笑。“您的意思,是张祖荫和徐恩曾,皆是因为他才站在倭国那头与朝上作对?但是,这对那位,能有什么好?”
金生火呵呵闷笑了两声,深深地望了眼顾晓梦。“是不是有道不尽的得益利弊,得他们自己来看。也许,只是让上头那位不舒服了,里面那位。也就舒服了?”
顾晓梦眸光一顿,跟着笑了笑。
不愧是老狐狸,金生火这玩笑话,可比她说的有水准多了。夺权什么的,不就是有人失,有人才有机会得吗?
两人相视无言,片刻后,又相视着微微一笑。
顾晓梦目光在金生火身上凝了凝,忽地微微前倾过身,眸光涟漪,嘴角带笑地轻声道:“金侍郎,您向玉姐透露这个消息,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是站。。”
金生火嘴角的笑意收敛,眼底浮起的冷肃,让顾晓梦不由止住了到嘴的试探。
“顾郡主,金某背靠冰山,虽想往上爬并不想争那从龙之功。不论是崇德殿那位还是陛下,金某,都不敢站!也都不需要金某站!”金生火一字一顿,微微前倾的姿态里充满了决然锐利。
顾晓梦微眯了眯眼,嘴角弧度不变。
从龙之功?李奕李迩?
虽然因为谁都不会轻易的可能,所以像金生这样的老狐狸,也未能参破那条老龙筹谋此事的真实意图。但,如今大晋朝上已提及皇子婚事以及皇子封王。那老龙若不打消念头,这事就离被知晓不远了。那时,玉姐。。
金生火已坐在了兵部侍郎的位置上,竟还妄想两边都不站?恐怕真到关键时候,金生火这种伺机而动的老狐狸才是最危险的!
气氛陷入凝滞,窗户外的风声,逐渐变得格外刺耳。一旁努力沉浸煮茶的金若娴再无法置若罔闻,咬着唇瓣,将一只茶盏缓缓推到了金生火面前。
金生火瞥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女儿,眸色渐暖。他抬起身朝顾晓梦轻声道:“金某传这个话,是金某人相信,殿下她,能处理这个问题。”
顾晓梦嘴角的弧度凝住,脸色随之一变。
离宫前,玉姐那失神的话,是不是就是因此?但李奕和李迩哪个是好相与?!尤其是对玉姐来说。。不行,她得尽快离府去探探玉姐的情况!
一瞬的心慌过后,顾晓梦倏然站起,望着金生火冷笑一声。“所以,金侍郎您不敢站,就逼李宁玉站?”
“是不是事后不论赢的是哪一个,都得谢谢你金侍郎费心破局?!”
尽管顾晓梦捏着掌心强自按耐脾气,但心底蓦然升起的一丝怒气,勾起的唇角,已先一步将讥讽的意思表达到位。
金生火嘴角自嘲地扯了扯,那双眸子里却又闪着些许自傲。按下了一旁坐不住了的金若娴,金生火缓缓从座位站起,挺直脊背,一抖袍服衣摆。
“金某是有些小心思,但金某对大晋对殿下,问心无愧!倒是顾郡主您,在众目睽睽之下入了我金某的府上,您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顾郡主,不是金某要逼殿下站,而是殿下必须要站!而且,殿下早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君子论迹不论心,李宁玉这三年一心忙于工部之事,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实际已是做了。这一点,金生火回味过来时钦佩异常。
“三年前若无刘克诚牵扯,让南边的军报晚了几日,殿下根本不会有后来的机会。三年前的事,只是个开始。郡主您很清楚,殿下从头至尾,一直牵扯在内。”
“船已行入深海,再不停,迟早有触礁冰山而覆灭的危险!我这个局外人尚通过蛛丝马迹有所猜测,您以为,殿下她对此一无所知?”
“我今日不说,殿下她明日、后日,不!应该说,殿下她回京后,在知晓刘克诚一案的前因后果后,就应该已猜想到了,并因此有了决断!”
顾晓梦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唇瓣微动了动,却无力辩驳。
金生火说的不错。玉姐是说过,三年前她是有那种心思的。可后来。。后来,玉姐是不是就是知晓了刘克诚的事,意识到了其中问题?
除了金生火和玉姐,朝中别的老狐狸、那位陛下,又怎会茫无所知?
玉姐是那老龙教养的,确实,也是不得不站。。
顾晓梦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端过案几上另一杯属于她的茶盏,朝金生火抬了抬手。
“方才是我情绪一时难以自控,言辞间多有得罪,还望金侍郎担待,改日再向您赔罪。您的好意晓梦明白了,但晓梦着实放心不下玉姐,今日就不在您这多留了。”
金生火扯了扯嘴角维持住了容仪,端着茶盏迎了迎。“好说,晓梦你客气了。如果需要帮助,尽可以找若娴。”
顾晓梦点了点头,与金生火对视一眼,同饮了茶盏里的茶汤。
放下茶盏时,顾晓梦的目光略过金若娴稍停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朝金生火微微一笑。
“金侍郎您是揣度人心的高手,又同我和玉姐同生共死过,所以,我确实有意借之交好。今日能说服令千金答应带我来,除了因为是玉姐应下的,更是因为我答应她,会为她和宋芝白的事劝您一劝。”
金生火眉心蹙起,瞥了眼手中茶盏一抖的金若娴。
金若娴放下茶盏,咬着牙捏着掌心里的帕子,恼怒地瞪着顾晓梦,气得恨不能上去挠她的脸!说好的委婉,顾晓梦就是这样委婉的?!
“此事,金某自有决断,不劳您费心了。”金生火朝顾晓梦拱了拱手,堪堪挤出一个笑。
顾晓梦微微颔首,又道:“金侍郎,我虽不知您为何如此反对,但您对世事洞察,想必定是有足够的理由。”
片刻后,顾晓梦又对正双目朝她喷火的金若娴勾了勾唇。“我也不知,令千金为何明知如此还是硬要坚持。”
“不过,她同那人郎有情妾有意,又恰是饮食男女,多难得?”
说到饮食男女,顾晓梦面上语气幽幽,但心底却是毫无波澜。在那次回长公主府,在投入那月光时顾晓梦就悟了。其实所有接踵而来的问题,在与她共白首的情思下,都不过是尔尔。
听懂她话里暗指,金若娴不由为之一僵,蓦然生出了些鸡皮疙瘩。金生火嘴角抽了抽,他难道要为此感到安慰吗?
父女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又诡异地移开了目光。
“玉姐说,只要深入了解一个人后你就会发现,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好人。宋芝白在您眼中,难道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金侍郎,您爱您的女儿如性命。您在她眼里,是坏人吗?”顾晓梦眼眸流转,忍不住轻笑。
金生火喉头一梗,脸色难看,这难道是李宁玉的意思?
“当然,若金侍郎当真觉得不妥,正好也劝劝她,免得令千金不知不觉误入歧途。”收起唇角的笑,顾晓梦道完这最后一句,便果断地抽身告辞。
若不是因承了金若娴领她进门的情,顾晓梦全无掺和除玉姐之外的人家的家事。
顾郡主走得急走得洒脱,金生火前去相送,留下的金若娴却陷入了羞耻到脚指头都缩起的状态之中。
顾晓梦那最后一句,分明是暗指相比阿耶,她的眼光奇差无比!而且,顾晓梦到底算是劝谁?!前言后语分明是两面三刀!
金若娴恼怒地咬碎了一口银牙,暗暗发誓,她绝不会再信顾晓梦的一句鬼话!想到方才阿耶的目光,金若娴脸色又一阵变换。片刻后,僵直了的金若娴丧气地垂下头在门边蹲下,抱着膝盖兀自出神。
她倒也不是有多喜欢上了宋芝白,但在这繁华京都城,她只有在宋芝白面前,才不用伪装自己是个千金大小姐啊。只有宋芝白,不嫌弃真正的她。。
送完顾晓梦回来的金生火,一进内院就看到了浑身散发着阴郁之气的女儿。金生火忍不住叹了口气,悬针纹的眉心都深了几分。
明日,他还是将女儿送去殿下那里吧,不论什么,学得几分都好。
金生火缓缓上前在金若娴身前停下,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金若娴抬起的那双水光闪动的眸子,金生火只是轻抚了抚她的头一言不发。
一瞬间,金若娴眼眶里便泪如雨下,吸着酸涩的鼻子,起身就跑。反正她的命本来就不好,就不该妄想!
金生火紧抿着唇,脚下一动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坚毅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已不止是宋芝白曾留恋于秦楼楚馆的问题,而是,徐恩曾不会无的放矢!
就是不知,徐恩曾提起宋芝白是想联合裘正恩,还是裘正恩,是另一个钱虎翼?
金生火面色凝重,心下越沉。
裘正恩那样喜好权柄的,却在钱虎翼事件不久后莫名交了权?如今裘正恩即便有了复用的可能,也不能掩盖裘家水深且黑的事实!
而且,宗妇不是那么好当的,裘家,绝不适合他女儿!
顾晓梦一出了金府大门,就迫不及待地上马扬长而去。但却没往长公主府而去,而是径直回了鸿胪寺。
今日戴笠对她的态度多藏试探,大喇喇直接上长公主府的大门,只会给玉姐给父王平添麻烦。三年前父王和玉姐早就暗有联系的事,不宜再多一个人知晓。
李宁玉既默认了她去见金生火,就该没有瞒着后续事情的意思。想必,她那聪慧的长公主殿下也该猜到,她此刻是什么心情了吧?
若是李宁玉没料到。。若是没料到,还是让她穿着狗皮袄子去放羊!马背上的顾晓梦咬了咬牙,忍着鼻酸磕了磕马腹,加快了速度。
谁要老谋深算的金生火帮忙?此刻,白小年该忍不住去鸿胪寺见何剪烛了吧?哼。
小剧场:
李宁玉:头还痛着,该怎么哄气咻咻的小姑娘?
李铭诚:该她哄你才是!
李景诚:呵,可不是,已经被人哄走了吗?
金生火:过桥抽板,顾郡主第一。
金若娴:扣一!
白小年:怎么好像即将倒霉的又是我?
何剪烛:摸摸头,忍忍吧。
顾晓梦: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吵死了!除了玉姐,你们都闭嘴!
众人/李:。。鱼池之殃,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