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浮-沉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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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又见东市。
不是寒冷的严冬，不是酷烈的夏天，不是秋风萧瑟的秋天，而是生机勃勃，暖风徐徐的春天。头顶虽不是旭日东升的初阳，不是日头高升的正午，却也是，红霞满天的夕阳下。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晚霞的火烧云并不比那朝霞差。
王田香带着其余侍卫换了常服，在人群里全神贯注炯炯有神得睁着大双眼，恪尽职守地暗暗左右前后护卫着。
宵禁晚了一个时辰，让商业气息本就浓郁的东市热闹非凡。呼朋唤友，把臂同游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人群虽不是摩肩接踵，却也是人来人往。
些许相熟之人迎面撞上时，还会笑着招呼一声，脚下稍作停顿，便各自匆匆的离去。或者是赶什么事情，又或者，是家中正有人等着用晚饭？
浓烈的烟火气息最是抚人心，波涛暗涌的局势暂且被李宁玉抛诸脑后，白玉般的脸颊映衬着天边的火烧云，双目里的清冷与矜傲尽数褪去。
跨上了东市放生池上的桥中间时，李宁玉似不经意般，不动声色地望了眼顾晓梦。顾晓梦英气的眉间仍带着些许稚气，望着这繁华的京都正兴致勃勃。
她不是为能出门玩耍而高兴，而是因能与她一同出门而高兴。旨只一眼，李宁玉就得出了结论。
自顾晓梦进京，她眼前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摆着，她们确实还未得时机这样静而处之。出于安抚顾晓梦，和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儿不舍的情绪而匆忙做的抉择此时看来，似是英明无比？
顾晓梦心有灵犀般偏过头，对上李宁玉的眼，眉目弯了弯。
勾着李宁玉臂弯的手松开，顾晓梦正大光明地又牵过了李宁玉的手十指以扣。不加掩饰，光明正大，不愧不怍。
也许就是顾晓梦这样的坦然，无奈应下顾晓梦要求的李宁玉，心底最后那一丝不自在也彻底消失了。只一眼，李宁玉便自然而然地便渲染上了笑意，脸颊上，尽是惬意的温柔缱绻。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极具魅力。
小南小北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得跟着，瞥见李宁玉与顾晓梦站在桥上相视一笑的画面，心中不由也为之一暖。
也许，顾晓梦便是殿下清冷世界里那一抹光彩与温度？小北神色复杂，小南顿感恍如隔世。
三年前在北境，除了冰天雪地爬冰卧雪，除了杀声震天羽箭齐发，除了血染白雪眉染郁色，深刻留在小南心里的还有旁的许多事。比如：殿下与顾晓梦的相识相知相扶持。
那时看着像是殿下照拂护佑着顾晓梦成长，但如今看，当时殿下兀然身处于那样一个生死搏斗场，忽然出现的，看似散漫随性，实则热忱骄傲又聪颖的顾晓梦，对殿下而言何尝不是有一种精神慰藉？
陪伴，也是相互的。
下了桥，李宁玉牵着顾晓梦走到池畔边，抬手从柳树上折下了一支柳条。
正笑眯眯望着李宁玉侧脸的顾晓梦，不明所以地瞥了眼李宁玉蓦地递过来的柳条。她歪了歪脑袋，还是扬起笑脸接了过来。
玉姐给的，她当然都要！
李宁玉双目中带着柔情，牵着顾晓梦继续往前走。尽职尽责地开始充当起，顾郡主京都一日游的向导。哦，也没有一日，不过剩下小半日吧？
虽然李宁玉好似也未曾好好这般在京中闲逛过，但忆起许多位老师说的话，李宁玉说起这城中一景一幕也是胸有成竹。
“九曲河，不止是京都的一处重要水源，其婉转九曲更是连同了外围护城河。其作用不用多加赘述，它也是京中一些百姓赖以生存的重要河流。城中五处放生池，都是源自九曲河的一条分支。每逢上元节，各个放生池边最是热闹。”
诸如此类平平无奇而寡淡的介绍，顾郡主听得不觉得无趣，反津津有味。
长公主殿下的语调嗓音在顾郡主耳里，亦是动听地令人难以自拔呢？她的长公主殿下，可是鲜少这般长篇大论呢。一时之间顾郡主也忘了追问，折柳是个什么典故？
顾晓梦牵着李宁玉，甩着手里的柳条。转过弯，随着李宁玉的脚步步入了人群，进了东市的纵街。如李宁玉所说，坊市的商铺熙熙攘攘正是逐渐热闹时。
琳琅满目的街面上，古玩奇珍、衣服首饰、来自各国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吃食，应有尽有。
原只是伸头瞧瞧凑凑热闹的顾晓梦，很快便饶有兴致地扎了进去。牵着李宁玉，几乎是把商铺街的每家店铺都逛了一遍。
夕阳转瞬即逝，当两人终于从那条街铺走到头时，整个东市已犹如是花灯的海洋，夕阳早已悄然轻快地回了家。
顾晓梦眸子里的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加闪亮，乐此不疲地东张西望着街面，似是打算着接下来去哪一面逛。
李宁玉默默瞥了眼，脚步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她们的身后，生无可恋苦不堪言的小南和小北，手里拎的已是满满当当。就是王田香和几个暗中护卫的护卫手上，也已拎了些东西。再逛？
早知如此，该让店家送些回去……
不过好在，知情识趣的王田香很快笑呵呵地上前，引着两人往街角走去。一辆好不容易挤进来的马车，正在街角旮旯头等着。
小马车解放了所有人的双手，它承载着顾郡主的欢喜和好奇满载而归。在李宁玉的点头下，由王田香派遣了府中一个侍卫跟随，将之先就近送往了她在平康坊的那个宅子。
小南小北松了一大口气，李宁玉也暗暗松了口气，难得的给了王田香一个赞赏的眼色，对他点了点头。
王田香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从看顾郡主买东西的架势，王田香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但凡殿下点头说东西还行，价格还公道的，顾郡主便大喇喇地包了。
因为顾郡主的豪掷千金，整条街后来都闻风而动。
顾郡主千金买马骨，后面每个店掌柜的和店小二，无一不是拿出了店里上好的珍藏品，引来无数人的瞩目。若非面纱遮面抵挡了一部分人的好奇，说不准就有大胆的商女投以香包了。
商户们不怕客人挑剔，就怕客人小气。相信过了今夜，东市街上必然会出两个“英俊潇洒”的神秘郎君，大方斥巨资买下一条街的传闻了。
本欲劝说的长公主殿下，大约是在店掌柜或店小二的虎视眈眈、又或者是倒履相迎的热忱下，很快便释然放纵了顾郡主的行为。
顾晓梦很高兴，顾晓梦很喜欢。难得逛一回，让顾晓梦尽兴一回又何妨？而且顾郡主的眼光挑剔，买的也不乏是些有价值，又或者是造型比较奇特，具有收藏价值的东西。
“天色已晚，你该饿了。走吧，去用饭。”李宁玉果断不再给意犹未尽的顾晓梦机会，牵着顾晓梦直接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
午膳用的虽晚，但意料之外的逛街时间，让晚膳也已晚了些许。
“吃什么去？”顾晓梦一拉便走，闻言眼睛一亮，立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李宁玉微微一笑，却是卖起了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出门时就决定不回府用饭，李宁玉当然是早有成算。
离开了人满为患的东市，李宁玉与顾晓梦上了来时的马车。马车逐渐远离了热闹的东市，反往京都较为偏僻的坊市而去。
这一路，顾晓梦透过车窗依稀能看见外面的灯火阑珊。探出头去，还能看见有正在巡逻的武侯。顾晓梦勾着唇角的笑容未变，眸光却不由闪了闪。
管中窥豹，大晋京都之昌盛，可见一斑。
……
能得李宁玉另眼相看的，自不是什么庸俗之地。两人再下马车时，已到了一个私人府邸的门口。周遭似是一片巨富显贵的住宅，从大门到外露的围墙，都能看出一二来。
门口处的角门，有一年老精神的嬷嬷正候着。在两人下车前，王田香已先一步上前与人交代了两句。
李宁玉牵着顾晓梦一下车，便直接被嬷嬷引进其内。马车自有马夫带着，走另一处角门休息去。嬷嬷没多话，殷勤而不失仪态的迎上前，引着她们朝内走。
步入其内，顾晓梦双目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片刻就适应了环境。她昂着头，一身天青色的袍服和白玉发冠，将她衬得更是英气，气度非凡。而顾晓梦的眼角余光，仍不忘打量着周遭环境。
虽已是入夜，内里却不见晦暗。
灯火矗立于景色山石之间，隐隐绰绰而恰到好处的昏黄烛光，让一草一木更似有了灵。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味道跃然而出。
再往里面走过了二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内院中以景为连接，在各处坐落着的一坐坐木房。房屋之间，又以木制廊檐相连，廊沿间又有竹帘半卷。想必，从各个房间内往外看也是各具风景吧？
看似一体又各自独立，私密性极佳。此时，诸多木屋里正亮着光。
嬷嬷带着众人未走廊沿，而是延着碎石小路往最里面走。若有所思的顾晓梦瞥了一眼正窥着一阴影处皱眉的李宁玉，挑了挑眉。但顾晓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无所获。
总之，种种迹象让顾晓梦有理由怀疑，这地方与李宁玉关系匪浅！待上了二层进了房间，这种感觉便越加强烈。
王田香只带了三个侍卫上了二楼，余下部分侍卫自觉地分散了几处，一面守着上楼的要道，一面又立于各个能观察到楼下的风口。
二层并不似楼下那般，整个二楼也并无几间房。一进房内顾晓梦便知，这里并不对外开放。其间的摆设家具一应风格，与长公主府极为恰似。
“此处是李嬷嬷同宫内人开的，兼备了用饭、喝茶等一些消遣闲散功能。二楼不对外开放，这是李嬷嬷留给我的。除了我，阿兄他们也有。”李宁玉一落座，便对打量着周围，放下了柳条的顾晓梦解释了句。
那领路的嬷嬷觑了眼顾晓梦，便躬身退了下去。
小北熟练的跪坐在一旁，为两人斟茶。小南跟着嬷嬷出去，不一会便端来了热水，待她们净手后，小南小北便一同出了房门。
在顾晓梦还没回过神时，她们已是一气呵成带上了房门，显然已习以为常。
不过，顾晓梦眸光微转，此事的心思又转向了另一处。“玉姐，这种地方，想必便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顾晓梦才不信一般人能来这。怕是得有些门道，才会知道这吧？
李宁玉淡笑：“不全然如此。这里景致好，又清净，吃食也不错。京中的富商、世家郎君、闺中的千金，文人墨客也都有来此的。”
顾晓梦了然地哦了声，心中却是一动。不分阶级，是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了啊？玉姐这样皇孙贵胄的都来了，其他人趋之若鹜，也就不奇怪了吧？不过……
“玉姐，大晋宫内人可以随意在京中置办产业？但宫内人来经营，岂不是容易泄露宫中消息？李嬷嬷她虽不一定会，但人心难测，天长日久的，万一有人忍不住以权谋私，岂不是会成大问题？”顾晓梦眸光流转间，引出了她想问的事。
早一步知道宫中动态，就是刚被取仕入朝的新科进士都知道意味着什么。而晋帝他岂能不知，又岂会容许？思及宫里那老龙说的话，思及李嬷嬷，顾晓梦的心提了起来。
李宁玉睨了眼正觑着她神色的顾晓梦，脸上似笑非笑。
顾晓梦心头一跳，面纱下刚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就听李宁玉清声道：“不是我。”
“李嬷嬷与之合作的人，不是我。”见顾晓梦眼睫如蝶翼般轻颤，李宁玉漆黑眸子的光沉浸了下去，缓了缓，轻轻将茶盏推到顾晓梦面前。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李嬷嬷比谁都清楚。她既然做了，便一定是知道这茶汤是个什么成色。我也好，阿兄他们也罢，她都未曾有利益往来的。至于朝臣……”
李宁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启薄唇：“虽未拿到台面上，但历朝历代，皇家又不是没有商行的？早有旧制可循，不是所有人都有那高度有那本事，知道这里背后的人是谁。不知晓，自然不会生事。”
不知晓的人不会生事，能知晓这里底细的人，若再对摆到明面上的事意图不轨……呵，那就不只是愚蠢。皇城根下，真当李迩陛下的百骑司是吃素的吗？
所以归结到底，这里不过是吃饭的地方，是一处适宜同僚相聚，好友相请的地方。至于李嬷嬷身后会是什么人，李嬷嬷身后的人是不是想有顾晓梦所说的作用，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
不需李宁玉再提醒就想明白过来的顾郡主，心底微凉。所以，她是不是到底还是着了宫里那条老龙的道？到底，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顾晓梦抿了抿唇，下意识往李宁玉的方向靠了靠。
李宁玉若有所觉，暗叹一声，眉目却逐渐舒展开。心底方才生出的一点晦暗消散，霎时如雨过天晴。“再过来些。”
顾郡主对这种要求哪有不应的？即便她正在走神。
“玉姐，我们到底吃什么呀？我都饿了。玉姐点的，想必都好吃吧？”回过神的顾晓梦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正在为她摘面纱李宁玉，心里立时就安定了，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她知道，她玉姐喜欢的。
面纱下灿烂明媚的笑脸，果然如愿的让李宁玉心神微恍。李宁玉轻抚上顾晓梦的面颊，眸目沉沉。
忽得，李宁玉轻笑一声，放下手，往身后的椅背靠了靠。狭长的凤眸里意味深长，又似苦恼般地拉长了语调。“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药膳好不好吃呢。”
药膳？！
被拉开了距离的顾晓梦瞪大了眼睛，满是期待的心一点点的裂开。但，转眼瞥见李宁玉自顾自地摘下面纱，顾晓梦脸上浮现出些许孩子气般地委屈来。
百折不挠的顾郡主，顽强地再往长公主殿下身边移了移。“玉姐，该是我来为你摘！”
李宁玉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漾了开来，扬了扬手里的面纱。“那不然你给我戴上，再为我摘一次？”
眼见顾晓梦果真锲而不舍地倾身而来，李宁玉先捉住了她的手牵住，眸子里无奈而宠溺。“一会该上菜了。”
“听说来了新鲜的海鱼，本想做个切脍，但，太医署说此道不利于修身养息。”
“玉姐，来都来了……”
“我听说，你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几乎都没有好好用饭？”李宁玉眉梢微挑，语调微扬，眸光里意味不明。
一句话，让顾晓梦到喉咙口的辩解直接腹死胎中。已坐到了李宁玉几案旁的顾晓梦撇撇嘴，不甘地反握紧了李宁玉的手当做安慰。
也是，落在算无遗策的长公主殿下手里，她还挣扎个什么劲儿？玉姐能吃她有什么吃不得的？想起李宁玉三年前曾调养了许久身子的事，顾晓梦心下微沉，攥着李宁玉的手紧了紧。
不过，长公主殿下的特意安排，又怎会是为让顾郡主吃苦头？所谓的药膳，是红泥小锅之上，煮了一锅药膳粥，用来涮锅的。
鱼脍也有，不过并非生食，而是在滚开的药膳粥里烫了顷刻再可入口。
药膳粥是以鱼骨汤熬制。未见鱼骨也未见药材，但味道已彻底融入其中。不知名的中草药味道并不怪异，不仅盖住了鱼腥味，还与其相辅相成，更加鲜口回香。
就这一手，便是许多酒肆饭馆无法比拟的。
与京都里盛行香料的用法不同，这蛊粥底清澈乳白，十分适用于涮锅。除了鲜嫩的鱼肉，还有新鲜的羊羔肉。
似是照顾顾郡主来自草原，还送了盘烤好的羊羔肉和奶酪点心。除此之外，还有些分量不多，却是京都正时新的各色饼。
总之，若非离开时，李宁玉望见了什么脸色又沉了沉，今日应该十分完美。
顾晓梦望了眼远处黑暗的院子那一闪而过的袍服，勾着唇角，眸光暗涌。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浮-沉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