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52、浮-沉46

　　心意很重要，如何表达和维护这份心意，也很重要。

　　顾晓梦不想再任时局摆布，不想再重走老路。但李宁玉如果与她的想法不一样……两颊的肉绷紧起来，顾晓梦抿着唇眸光沉沉，脸上笑意渐无。

　　一时之间，春日的后花园里静若坟茔。唯有那不知愁的春风，吹起了汉白玉石亭子上挂着的月白色轻薄纱幔，吹得周遭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嬷嬷望着暖亭中独自正襟危坐脊背纤瘦的顾晓梦，眉心微蹙。她不知道二皇子说了什么，太上皇的打算像是落空了，又像是没落空？

　　不知怎的，看着刚才还活力无限的人儿突然变得恹恹深沉，李嬷嬷心里头没由来生出一分怜惜。且不说殿下与顾晓梦的感情是否惊骇世俗，难容于世，就说她们这他人望尘莫及的贵重身份，便注定了婚事上难以随心所欲。

　　可本最该是少女活得恣意的闺中时光，殿下与顾晓梦，却都未曾享受到。如今，更是被困在这大染缸中不得解脱。

　　三年前她若不说破……

　　“金小姐呢？”老练的褐色瞳仁一闪，李嬷嬷侧过头，问一旁同样皱着眉头，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南。

　　小南微怔，赶忙福身答道：“还在房间里未起。”

　　李嬷嬷轻恩了一声：“该起来了，长公主府可没得睡到日上三竿的规矩。”

　　小南嘴角动了动，瞥见李嬷嬷的眼神，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恍然间对视那一眼，小南明白了李嬷嬷的意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公主府原先没这规矩，现在有也是可以的。

　　府里头长公主殿下不在，也就金若娴能与顾晓梦说上几句话了。两人虽不对盘，但由得她们斗嘴几句，也总比让顾晓梦一个人干坐着，一副冷情冷心的样子要好些吧？

　　反正，金若娴闲着也是闲着。

　　眼瞅着顾晓梦是从快活变得阴沉，小南不免也有些心有戚戚。顾晓梦不好过，等殿下回来了，殿下能好过么？顾晓梦的变化，在小南与李景诚不同的视角中，产生了不同的定论。

　　或许，是因所见的顺序之差，或许是因故人之交，因小南起了恻隐之心。人心不是磅秤，能做到不偏不倚一丝不差。而人的悲喜，多数时候并不相通。

　　被敲开房门，被迫起床的金若娴，怨念十分深重。昨日回家一趟后，她又连夜赶回了长公主府。想着自家老头说的事，金若娴昨夜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顾晓、顾小郡主已经起了？”金若娴咬着后槽牙，气不打一处来。殿下从未要求过早起，所以她才睡的惬意。这变化定是因为那顾晓梦！除了她，还能因着谁？

　　小南福了福身，言简意赅地道：“是。”

　　顾晓梦今日起的不是一般的早，至于是因自家殿下起床后去看了她一眼，一不小心就顺道将人伺候到起床穿衣装扮，再一起用朝食这件事，就没必要与金若娴细说了。

　　金若娴面皮抽了抽，她记得，昨日那顾晓梦听她提起学规矩时，还一脸不屑万分不乐意来着？今天这么勤快？怕是不怀好意，专给她上眼药来的吧？！

　　心里头恼怒，一点不影响金若娴的神情不属。尽管如此，到后花园门的垂花门时，金若娴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脸才踏步走了进去。

　　自家老头说的对，顾晓梦总有要走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只管好自己不让人抓住把柄就好。太上皇那边既然未曾言明，她只管当好自己小人物的角色就好。

　　再不济，不还有李嬷嬷在呢吗？

　　远远见着暖亭里的顾晓梦，金若娴脚下一顿。今日的顾晓梦细细打扮过，完全不似昨日那般俊俏郎君的模样。

　　一身明黄色衣裙，明黄色轻柔霞帔，将她本就艳丽的容貌衬托的明亮动人。顾晓梦的眉心处贴着一个花钿，犹如一团红红火火的火焰。

　　昨日潇洒随意的墨发，今日梳成了一个双刀髻，墨发间插着的一只蝴蝶步摇。简单却与身上的衣裙颜色相近，很是适配。

　　金若娴瞪了眼远处的顾晓梦，再垂头望了眼自己因急匆匆随意穿戴的一身，不得不愤懑地捏着衣摆承认，她今日这身，是完全被顾晓梦压制住了！

　　金若娴恨得牙痒痒，但她人已到了这，哪里还能退回去换？轻哼了一声，金若娴昂起头，抬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长的再漂亮、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学规矩嘛，顾晓梦还能比她懂？

　　但没等金若娴到近前，就见顾晓梦豁然起身，对李嬷嬷说了什么便转身走了。这就。。走了？！顾晓梦走了，那她呢？！她干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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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晓梦换回了自己那一身白色袍服，沉着脸赶走了意图跟着她的王田香。她反正是等不下去了，坐以待毙，那不是她的风格！

　　李铭诚的话虽句句扎心，但却也叫顾晓梦明白了，李宁玉先前所说的不方便联系原因何在。尽管这或许并非是全部缘由，但有这一点，还不够她要寻人晦气吗？

　　极为不痛快的顾晓梦马骑得飞快，明目张胆横行着离开东市。又一段路后，顾晓梦侧目四望，下马找了家店，先是寄养了马，便似随意地进了一条小道。七转八绕的经过弄堂穿过店铺后，这才转向她的目的地，一家不起眼的羊肉小馆。

　　顾晓梦一进内院，顾甲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再是信任李宁玉，顾民章也不可能真让顾晓梦一人行动。顾甲早就先走一步，在到京中准备接应着了。

　　“郡主，您来了。”

　　“本郡主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马鞭往桌上一丢，顾晓梦沉着脸坐下就问。

　　“回郡主，暂时还没的确切消息。不过郡主，猛火油之事大晋也查的紧，我们贸然行动，是不是容易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顾甲犹豫不定地瞄了眼顾晓梦。郡主查这事，不会是为了李宁玉吧？

　　顾晓梦冷哼一声：“就是如此，才更要查！藏在暗中未知的敌人才最难测！对方的目的，恐怕，也不仅仅是猛火油。”

　　贪心不足蛇吞象，得手一次便有极大可能出手第二次。比起火器，猛火油不过开胃小菜。若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更省事？

　　顾甲脸色一肃，躬身应诺。

　　顾晓梦微眯起眼，思绪忽的停顿了片刻。玉姐不是那种心无成算的，她当真，会因忽略了一个微末小官而失了严加看管东西？会不会，是引蛇出洞？

　　罢了，反正是见机行事，不着急。

　　“传信告诉父王，有人在暗中盯着北境建阳和草原。问问父王是否有查到蛛丝马迹，若有也先别打草惊蛇。”顾晓梦眼含戾色，语气冷然。

　　顾甲不由抬头瞥了眼顾晓梦。打草惊蛇？郡主是说王爷吗？这话还是……咳。

　　“郡主，方才下面来报，您的身后不止一条尾巴，属下已让人跟上去了。不过也或许，那人是盯着长公主府的。郡主，您看，您是否从长公主府搬出来？”顾甲皱起眉头。

　　大晋内部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复杂，郡主一意孤行掺和进去，怕是……

　　“顾甲，谁教的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顾晓梦心里头怒气勃发，因此用词颇有些重。

　　对上顾晓梦的目光，顾甲心头一寒，立时跪地。“郡主，属下对王爷对您绝对日月可表，天地可鉴！属下绝无他意，只是。。”

　　“本郡主说李宁玉！顾甲，她为扎萨部，为父王做的还不够多？就叫你这般避之不及？”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顾晓梦眼底氤氲着的水汽，冒着寒芒。像是被棉絮一样压着心口的情绪，瞬间就绷不住了。

　　顾晓梦知道李宁玉与父王暗中有联系，却不知，是于李宁玉而言这样危险的交易！

　　顾甲脑门犹如无数蜜蜂在头顶飞舞转圈，张目结舌地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怎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郡主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宁玉告诉她的？！这都三年了，郡主果真还是……王爷知道吗？他是不是该先向王爷报个信？

　　好半天，顾甲才把发麻的舌头捋直了，等回过神迎上顾晓梦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的顾甲不敢再多想，立时垂头认错。

　　虽然，顾甲以为李宁玉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他指手画脚帮忙。但郡主显然正怒气上头，一切，一切……哎，一切都乱了。

　　直到顾甲都感觉膝盖发麻，顾晓梦才稍平复了戾气，缓着声，顾甲起身回话。

　　“大晋京中这几日，可有哪些异常之处？除了朝堂，还有这京里，所有异于平常之处。”

　　顾甲摇了摇头，但瞬时又想起了一事。

　　“郡主，朝上京里最近都平静的很。但今日早上，三皇子李景诚从裘正恩裘太保府上离开没多久，裘府就据说是府中糟了窃贼。虽然此事很快便平息了，但属下看着，像是不简单。”

　　“裘正恩？”顾晓梦眉头微挑。裘正恩这种老狐狸，怎会轻易为一个贼就弄的满城皆知？什么贼，才能偷到让这种老狐狸急眼的东西？

　　“是。裘正恩虽已卸了兵权，但晋帝也因此极为敬重他。听闻，宫中似有意纳裘家小姐裘令枚为皇子正妃。”裘正恩这样的朝廷重臣，顾甲当然有早作调查。

　　“皇子妃？”顾晓梦眸中精光一闪。李景诚？皇子妃？呵，有意思！

　　“盯着裘府，打探一下那位裘小姐的消息！可能的话，把这条似是而非的消息，给本郡主传出去。尤其是，御史那边。”顾晓梦眸中冒着森森寒气，嘴角勾了勾。

　　似是而非是吧？巧了，大晋朝中，不正专有听这种似是而非、捕风捉影之事的官员吗？

　　“是，郡主。”顾甲眉毛上挑，显得极为兴致盎然。比起那种诡谲之事，这种事更为简单，最易挑起人心浮动。

　　“去，把大晋京中最近所有的情报消息都拿来，包括猛火油丢失之前，本郡主要好好看看。”

　　顾甲一愣：“郡主，那些消息多的很，下面人都过了一遍了，您，不是还要回长公主府吗？”

　　顾晓梦斜睨了眼顾甲，顾甲赶忙躬身垂头。

　　“是，属下这就去。”

　　眼见顾甲的身影消失，顾晓梦才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这么早回长公主府做什么？李宁玉不在，她回去和金若娴那讨人嫌的学规矩吗？哼。

　　忽略掉蓦然又涌上心头的怏怏不乐，顾晓梦目光幽幽地转向墙面。只见墙面中央，挂着一副正在吃草的羊。

　　顾晓梦英气的眉拧在了一起，盯着画上那只羊若有所思。

　　吃不到羊反惹一身骚？那她要不，先把这羊给吃了？省得有人……

　　呸呸呸，想的什么东西！都怪这破店，都怪顾甲。吃什么羊？她是那等只盯着羊想吃的人吗？不过，惹急眼了，别怪她搂草打兔子！不，应该说，搂草套羊头？也未尝不可嘛。

　　欲壑难填，谁能保证，那么些个羊今天吃着草，明天就不会想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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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顾晓梦已转换了心情，那厢李宁玉正冷着脸子，听得匆匆找到她的小北，复述府内发生的事。

　　阿兄回来的出乎她意料的快，还有李景诚，果然是太闲了！

　　“本宫听闻，三皇子去了一趟太保府上，太保府上便遇贼了。御史台台院，该好好查一查这事以慰太保之忧吧？太保劳苦功高，想必，阿耶亦会倍加关注。”李宁玉冷清的眸中含恙，攥着指节，落音一字比一字重。

　　小北心下一凛，垂首应诺。

　　咬了咬后槽牙，李宁玉深吸了一口气，眸光轻闪。“裘太保不是那等恋财之人，如今能放在他心上的唯有裘令枚。这事你告知白小年，让他去查，注意一下，先前裘令枚传闻里的那个倭人。”

　　停顿了一下，李宁玉眉心微蹙，有股遏制不住的燥意在心底缓缓延伸。

　　李景诚也就罢了，但阿兄对顾晓梦开头说的那句话，让李宁玉不由心下一沉。阿兄，还独独带了吴志国去……

　　“回府。”李宁玉豁然起身。猜不透也定不下心，不如就直接回府。反正，阿翁也已知晓，她再避嫌什么的，怕是也没什么意思。

　　小北愕然，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宁玉桌案上的公文。殿下从不因公废私，这。。

　　“带上公文。”李宁玉目光扫过桌面，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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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埋首在大堆情报不觉时间流逝的顾晓梦，在顾甲的提醒下，直到月上枝头才回长公主府。

　　远远望着长公主府的大门，被短暂忘却了的情绪再次袭上心头。顾晓梦勒住马，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李宁玉那样帮父王，帮扎萨部能是为了什么？以顾晓梦的聪慧，哪里还需要李铭诚来点破？年少气盛的一叶障目，如今只轻轻戳破，便能一眼望尽暗藏的洪水滔天。

　　顾甲回报，今日跟在她身后的尾巴，有皇宫里的，有高官府上的，还有个跟漏了的。这便是李宁玉一心为之筹谋的大晋？李宁玉，便是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吗？

　　门口转着圈的王田香眼尖的，就瞧见顾晓梦那明晃晃的白色身影，立马小跑着焦急地迎了上来。“诶呦我的娘诶，郡主你可算回来了！”

　　顾晓梦斜着殷勤牵马的王田香，心底的阴霾一时散了部分，轻松了几分。

　　“又有人来找本郡主不成？”

　　王田香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带着褶子的笑。“是，也不是。殿下巳时回府问我您的踪迹，但您偏又没让我跟上，所以我这不提心吊胆的，难以心安嘛。”

　　“巳时？”顾晓梦眸中有些愕然。

　　“可不，您没走多久殿下就回来了。连宫中因二皇子归来而置办的晚宴，殿下都推拒了没去呢。诶，郡主，郡主，您慢点儿！”

　　王田香望着顾晓梦一骑绝尘的背影，拉了拉衣襟口，长舒出一口气。

　　他算是功过相抵了吧？顾晓梦宵禁前要是再不回来，他都要以为顾晓梦是不是气恼之下一去不复返了！

　　这两人关系起起伏伏的，真是要命！

　　顾晓梦进了门就一路飞奔，直到快到寝殿，才放缓了步伐，匀了匀气儿。方才进二门时，小南说玉姐在她房间里等她呢。顾晓梦看着泛着光亮的大门，手落在门上许久未动。

　　吸了口气，顾晓梦轻推开门。诶，没人？顾晓梦环视了一眼，外间确实没人。只有桌上码着一堆整整齐齐的折子。所以，玉姐，她在内室？

　　莫名的，顾晓梦目光闪烁了几下，咽了咽唾沫，莫名有些头号舌燥，头顶生烟。

　　内屋里，李宁玉背对着门捏紧拳头，眸色暗沉地望着被随意放置在衣架上的那身衣裙。明黄色的衣裙，刺痛着李宁玉的眼，也刺着她的心。

　　夜色遮蔽了窗外的景色，也沉沉地笼罩在了李宁玉的人。心神思绪似一发不可收拾地，被清醒地拽向了黑暗的深渊。

　　顾晓梦走了，连身衣服都不要呢。三年前，她离开北境，无声无息离开顾晓梦的时候，顾晓梦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李宁玉心口一片寒凉和混乱。

　　“玉姐？”

　　软糯还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让李宁玉脊背一僵，她缓缓转过身。

　　顾晓梦心口似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疼。一进里屋入目的，便是李宁玉萧瑟的背影，待李宁玉转过身来时，往日的秋水剪瞳里，犹似只有一片的暗涛汹涌。

　　李宁玉望着顾晓梦，唇瓣动了动。

　　“回来了？”薄唇轻启，李宁玉干涩的声音里还带着微颤。

　　顾晓梦脚下一顿，便如乳燕投怀般投进了李宁玉的怀抱，顺便，将她的月亮紧紧抱进怀里。顾晓梦本想挤出一个笑说句顽笑话，心疼与委屈却全部涌上心头，眼泪再没忍住，先行一步，扑簌簌地滚落出眼眶。

　　“我回来了。”顾晓梦哑着声应了一句。

　　如果，如果玉姐选择爱护她的方式不一样，那这一次她定会叫李宁玉知道，什么才是她顾晓梦想要的。玉姐这般聪慧，她一定懂的吧？

　　李宁玉下意识抬手，将人抱住了。温热的体温，让李宁玉微凉的手微微一颤，旋即，那颗落入了深渊的心，才仿似感应到召唤重回了人间，紧紧搂住了怀中的人。

　　“晓梦。”李宁玉干涩的声音微颤，拥抱一点点收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验证眼前的一切并非是她的错觉。

　　感受着怀中人的无声颤栗，李宁玉眼眶泛红，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嘴角强自柔柔地一笑。想要问什么，又抿了抿唇。

　　回来就好了。

　　小剧场：
　　李宁玉：谁是羊？
　　顾晓梦：你啊~
　　李宁玉：那你是什么？
　　顾晓梦：我是……嘻嘻，我可以是披着狼皮的羊？
　　众人：预备，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谁让她们真爱了一场~
　　李家男人们：放肆！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