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38、浮-沉32

　　李景诚端坐在正堂中央，没了面对李宁玉时的模样，脸上没有透露一丁点情绪。淡漠的眉宇间清贵而深沉，完全不似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良久，里屋里终于出来一人。胡子花白的宫中太医，敬畏地对李景城行了礼，轻声禀告着李宁玉的诊脉定论。

　　伤寒入体，气血两虚。连日来操劳过甚，且又是葵水期间，一时怒急攻心，才会晕厥过去。为免留下后患，需好好调养上一段时日才好。

　　李景诚的眉头越皱越紧，瞥向地上跪着的小南的目光也越来越幽冷。小南似有所觉地颤了颤，垂着头，膝盖早已跪的麻木。

　　挥退了医官，李景诚嘴角扯了扯：“阿姐受了伤，身体亏损，你倒是毫发无损。”李景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磁性。他说的漫不经心，可小南身体却是一颤。

　　自小长在深宫之中的小南怎能不知，皇后金尊玉贵的嫡子，大晋的三皇子李景诚，他那美如冠玉、风姿华贵的仪态下，实际是怎样冷冽的性情。

　　“明日，你便随阿姐一同回京吧。至于该如何处置你，自由阿耶和阿翁做主，就是不知，阿姐能否保住你了。”李景诚嘴角带着轻嘲，阿姐对这些人，总是分外宽容。。

　　回京？！地上的小南闻言兀地抬头，但立马醒悟过来赶忙垂下了头。

　　李景诚起身的动作一顿，清寒疏离的眸子微眯了眯，缓缓道：“怎么，你有意见？”

　　已来不及后悔的小南咬了咬牙，伏于地面行了一个大礼：“奴婢斗胆，殿下受皇命来此，北疆之事尚未平定，此时回去怕是不太妥。殿下的身体，也，也不便远行。。”

　　小南怎么还能看不出，李宁玉对草原之事的上心程度？三皇子李景诚显然不打算曹规萧随，现在就是走了，殿下半路醒了怕也是要回来的。。

　　李景诚轻笑，踱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小南面前缓缓蹲下。

　　“太医的话，你方才也听到了，留在北疆这样的环境中，她如何能修养好？你莫不是觉得，北疆之事十分重要，重要到大过我阿姐的性命？你不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李景诚声音极其轻柔，脑袋略歪，目光悠然而好奇，又似深不见底的湖水。

　　小南瞬间从他轻柔的语气中，意识到了其中暗藏的陷阱，危机感扑面而来。小南顿感头皮发麻，她咬着唇，挣扎着。

　　理论上，于她来说，李宁玉这个主子的身体应当大过天。主子还昏睡着，她这个婢女，如何能替李宁玉做这样的主？如果不是有猫腻，那就是，她这个婢女自作主张，不顾李宁玉的安危。她如何，才能解释方才的行为？

　　李宁玉的一路奔波所在意的，除了因为正事，更是因为顾晓梦。李景城要对草原四部下手，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才不能走。但这，是万万不能说的！

　　可若以皇命为由，李宁玉本就违抗了李迩陛下最初的决定。这时候再提皇命不可违，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来人，安排马车，连夜送阿姐回京！”李景城起身，贵气淡然地一挥衣摆，语气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殿下为了北疆与建阳，已精心竭力部署万全，她不会安心留下您一人的！殿下若醒来，也是定是会要回来。如此回奔波，实在不利于殿下的身体恢复，所以。。所以奴婢才斗胆。。”小南坚持着说到这，尾音忍不住地微颤。

　　她不知这话出口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两权相害取其轻，她做出了最简单的判断。至于其中隐晦透出的掌权争功之意，此时已是管不了了！

　　反正，心中有鬼之人，方思鬼事！

　　李景诚眼中霎时如卷起了冷厉的风暴，露出了云淡风轻表皮下藏着的锋芒。他盯着伏在地面的小南，目光杀机毕露。一个小小的奴婢，居然胆敢离间。。居然胆敢如此对他说话！

　　余光倏地瞥了眼里屋，李景诚脸色阴沉地收回了目光，干脆地一甩袖袍，落下一句：“等阿姐醒了再说吧。”

　　小南僵硬的身体缓缓委顿，望着李景诚的衣角消失在去往里屋的转角，心下惴惴。不知眼前这关，算不算是过了？

　　里屋的塌上，昏睡中的李宁玉眉心依旧蹙着。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两手不知何时已伸在了被子外面。

　　李景诚脚步放轻，目光触及李宁玉那包扎着的手，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布条已然松散，上面渗着丝丝的血迹，它似乎已坚持很久。方才太医说过，李宁玉那只手握得太紧，所以才没能为她重新上药包扎。不知那血丝，是因为在飞奔间长时间勒着缰绳，还是因为本身伤口就深。。

　　李景诚薄唇微抿，脸上终露出些许少年人的不耐来。待他伸过手，试图将李宁玉的手扒开却失败后，这种不耐与不快就到达了顶峰。

　　他盯着那只手，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李景诚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阿姐如此执着，那他，是不是稍稍改变一下计划，结局是不是会更加有趣呢？

　　草原四部中，扎萨部，也不好过于超然于四部之外吧？想必，阿姐方才正是为实力失衡的草原四部而苦恼吧？

　　李景诚嘴角的笑染上了顽劣，眸子里的光闪烁着，期待着。

　　不知那时，阿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少年人还未完全长开的剑眉微微上扬，最角噙着笑，俊秀非凡。他低头望了眼李宁玉，小心而体贴地将李宁玉的手塞进了被窝，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去。

　　送走李景诚，小南踉跄着从地上站起，终于大大松了口气。但她并未看见，李景诚离开时，嘴角依旧挂着兴味而不同寻常的笑。她更不会知晓，当夜便有海东青振翅而飞，去了草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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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四部联军的动作，并未随着李宁玉的离开而暂停。

　　他们分批次，将在犬戎城所得战利品带回了集结地。除去牛羊马等牲畜，犬戎城中，一应身份地位较高的犬戎人，不分男女老少同时被押解回了四部驻地。

　　对胜利者来说，这些统统都是战利品。而等待着失败者的，不是死亡便是羞辱。

　　早已得到消息的另三部的可汗不再矜持，在李宁玉离开的那日晚上，便陆续到了四部的驻扎之地。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为庆祝此次战事的顺利，扎萨可汗准备了盛大的篝火狂欢。这，是草原四部所有子民的胜利，他们，终于一吐了被犬戎压制的郁气了！

　　顾晓梦没有心情参加这种麻木不仁、惨无人道的分赃大会。草原四部集所有力量偷袭了犬戎的后部，是什么值得骄傲和夸赞的事吗？

　　但顾晓梦为没有立场去阻止，只是在心底默默抵触着。尤其是，其中夹杂着幼儿的哭声，少女的凄厉惨叫，青壮战士的嘶吼，老人的哀号，更令顾晓梦心生烦躁。这些，通通与顾晓梦曾意气风发时想的胜利景象没有一点联系。

　　若是玉姐在，她会如何？玉姐还会来吧？什么时候才来。。

　　当顾晓梦神情恹恹地整理着思绪时，象征着胜利的篝火狂欢已经点燃，却不知怎么的，也点燃了一些人心心底潜藏的阴暗。

　　狂欢，成了欲望的宣泄。

　　谁也不知道，混乱是如何以星火燎原，在欢宴中来得那般快，那般迅猛。

　　也许，是因为身在战场，热血与戾气未褪？

　　最初的起因，只是因为你抢了我一个羊腿，我抢了你一个犬戎的女人。在酒精或者其他因素的刺激下，一人掏出匕首轻轻一挥，对方就莫名其妙地倒了地。

　　也或许，是兴奋、激动，总是与暴力、狂躁无法分割。当血液蔓延开来，当它流过枯草地，黑夜中，那深褐色的色泽与散发的味道，就烫红了一些人的眼睛，糊住了他们的心智。

　　人，是群居动物。立场，让人们心甘情愿而轻易地接受了感性的控制。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邪念，就如犬戎军中的马会将情绪感染给同伴，强烈的情绪，往往也会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轻易散播开来。

　　负面情绪、暴戾，轻易地受到了引诱和蛊惑，血液沸腾，喷薄而出。营啸，通常便是如此而来。

　　这一夜的篝火狂欢，烧的十分彻底。

　　当顾民章面色沉重地说完整个过程，当顾晓梦得知，三部皆贵族子弟丧命其中，四部死伤众多，忍不住拧眉。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事件中的违和之处，三部皆有贵族子弟殒命，唯有她扎萨部族，无身份贵重之人身亡。。

　　这事，怕是还没完！

　　“你怎么看？”顾民章长舒出一口气，混浊的眼中神色不明，疲惫而深沉。

　　顾晓梦苍白的面色扬起一个笑：“父王所指，是唯有我部安稳无事吧？如今四部王帐在此，四部的兵卒交叉巡逻，再如何暴乱，这些贵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了？”

　　顾晓梦垂下眸子，声音轻飘飘的变得难以捉摸。

　　“今日之事，定是有宵小作祟。但这一点，恐怕不能用来来说服其余三部，他们只会以为那宵小就是我们，我们不如将错就错。。死去的那三部贵族之间本就有旧怨，您不是说了吗？是他们自己起的争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什么都干的出。。”

　　顾民章张嘴想说什么，外面顾甲来报，扎萨可汗招他议事。顾民章挥退了顾甲，望着依旧半敛着眸的顾晓梦，目光感慨且意味深长。

　　“我的女儿果然是长大了。所以，晓梦你一定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吗？可你，还是愿意相信她，认为与她无关？”

　　顾晓梦心尖一颤，被子底下的手握成拳。

　　“她不会定这样浅陋的计策，这样的计策一旦失败，就是我草原四部代替犬戎与大晋打上！大晋，如今不该想两面开战！”顾晓梦哑着声，抬眸对上顾民章的眼神，执拗而自信。

　　她不相信，她的玉姐是这样心狠之人！

　　顾晓梦眼底升起的光彩，让顾民章略觉异样，又心有不忍，但想到目前的状况，顾民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情绪。

　　“晓梦，真做假时假亦真！谁也不敢说，她是不是就觉得能撇清自己才动的手。我不知道，你们这段时间是如何相处，以至于你如此信任她。但三部那几人有旧怨不是一日两日了吧？如何会这般巧，同时发生在了今天？又为何，唯有我扎萨部可以置身事外？”

　　“如今四部生了嫌隙，是谁能坐收渔利还用想吗？此事引起的结果，会遭人怀疑的不仅仅是我扎萨部，更是你我！此时，又正是分割战利品的时刻，其余三部，如何会放过如此绝佳的理由？恐怕，这就是她此时一赌的理由啊！”

　　“晓梦啊，你要切记你的立场和你的态度！古往今来，替罪羔羊，那都是因有人甘愿被遮住眼睛！对他们来说，真相不重要。利益，才是永恒的正义！”

　　“另外，越是自己身边人，越是要注意。”

　　顾民章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让顾晓梦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四部若生嫌隙，得益的，自然是有意图推翻协议的大晋。可若是大晋，作为外人，他们对四部间的内情知道的也太过清楚了。那些死的人，身份分量刚刚好，不多也不少，正好能让三部实权人物心生嫌隙，无法轻易和解。

　　如此一来，别管协议能不能成，草原四部的战力都将大大降低，对大晋再无威胁！而扎萨部看似置身事外，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顾晓梦眼眶显红，明亮的眼底，逐渐染上了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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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年蹙着眉，在烛火下一遍又一遍地盘算。

　　没一会，顾甲悄眯着进了帐，又很快离开。白小年望着案几上那张羊皮卷，面色沉静，双拳紧握。

　　他不知道，他今日的选择是对是错。给殿下的信，不知为何至今没有回复。但没回复，就意味着异常！

　　从前几日有军部之人带着密令，要求他汇报一些消息时，白小年就感到了不安。殿下分明说过，此间事由由他全权掌控，又怎会还有军部之人来索要消息？

　　等白小年得知篝火宴上的事，这种不安更加强烈！白小年不是蠢人，有些错误，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李宁玉走前让何剪烛告知他的话，但有异常，第一时间暗中联系顾民章！

　　白小年并非刻板之人，他敏锐地察觉到，篝火事件一发生，死了那三部实权者的重要子弟后，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这时候，李宁玉原本对草原的安排，恐怕已难以实现。偏偏，建阳还有三皇子在侧。。

　　白小年忍不住苦笑，也不知道大晋和草原，到底算谁看了谁的笑话。不过，想起顾民章的交代，想起何剪烛所说，白小年又是一阵头疼。

　　顾民章显然是怕顾晓梦坏事，又或者为了更真实，选择不告诉她真相。但此时，大晋就是草原变故里最大的嫌疑人。大晋是嫌疑人，长公主殿下能跑吗？不知情的顾晓梦在他要做的这次事之后，怕是更要误会殿下了。殿下那里，他到时候该如何交代？

　　殿下就是为了避嫌，从此以后，是更加决计不能再与顾小郡主有任何明面上的牵扯的。以白小年浅薄的拙见来看，这件事他即便是做对了，到时候，殿下也不一定会高兴。

　　太难了。。

　　他太难了。。

　　翌日，就在白小年咬着牙准备如约行动时，何剪烛飞奔而来告知了他一个消息。

　　顾民章与扎萨可汗，在与其余三部可汗对峙商议时，先前被押解回来的犬戎战俘，不知怎的逃出来了一栅栏。又不知怎么的，有几人穿过重重防卫到了王帐后，他们一刀破开王帐，就冲着上首的扎萨可汗就杀了上去。

　　因为四部紧关系地紧张，各自的护卫都站在了帐外，帐内，只有四位可汗与顾民章。帐外的护卫听见了动静，却还有几步之遥。

　　正被众人诘问的顾民章，英勇地挺身而出，为扎萨可汗挡下一刀。但被齐力围攻之下，早已不复勇武的扎萨可汗并未挡过第二刀。

　　兴奋而妄图继续行凶的犬戎人，被终于冲过来护卫拿下。在激烈的抗争下，五个犬戎人无一活口。其余方向或逃或作乱的犬戎人，被捉了个干净，也被打了个半死。其余三部可汗未如扎萨可汗那样，但也受了惊吓和轻伤。。

　　白小年瞠目结舌，仿佛已灵魂出窍。

　　这事也太过于戏剧化了？！如果去的是他和。。如果自己也去了？！白小年大脑纷乱，额头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顾民章挺身而出。。难道是顾民章干的？！顾民章诓他？！不对，这种事瞒还来不及，何剪烛如何会知道的这么快这么清楚？！

　　“原来，他就是你的情郎。”

　　顾晓梦以刀柄挑开帐帘，在两人倏地转头惊骇的目光中，嘴角嘲讽而冰冷地扯了扯。进入帐中，顾晓梦目光扫过捂住自己嘴的何剪烛，唇抿的更紧了。

　　她倏地松手，又极快反握住刀柄抽刀而出，刀鞘落地刀身一挥，便横在了刚想动的白小年脖颈。

　　帐内安静的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白小年，不如你来告诉我，如果没有犬戎人，你打算做什么？谁让你做的？李宁玉吗？”顾晓梦鼻息微喘，手中的刀一用力，白小年的脖颈就印出了一条血线。

　　白小年一把拉住了想说话的何剪烛，他看了眼面前的刀，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反而慢慢镇定了下来。

　　“顾小郡主，你拿着我们殿下的刀，横在我的脖子上，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小剧场：
　　李宁玉：我不在，我又在。
　　顾晓梦：你不在！快出来！
　　白小年：我。。我好难！
　　何剪烛：？？要三个字？额。。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