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30、浮-沉24

　　旌旗招招，在大风下猎猎作响。

　　大晋与李宁玉的李字军旗，第一次在北疆的草原上，如此光明正大的飘展开来。

　　这一回，骑兵卫是以正面姿态迎敌，这一次，没有足够的时间与地利做埋伏，是真正的硬碰硬！

　　骑兵卫阵势已摆开，如过去许多次出城清剿犬戎斥候那般，骑兵卫只以千骑对阵，其余人摆开阵型，空出距离在后压阵。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对方来。

　　犬戎夏将军远远望见建阳骑兵的姿态，心倏地就感到了一股寒凉。

　　建阳骑兵哪像是在逃跑？哪里像他人说的那般气势衰竭？光明正大的现身天空下，摆明只有千余骑对抗。。

　　对方，这哪像会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对方分明是信心十足地预备力战啊！

　　夏将军咬了咬牙，脑中的杂念转瞬而逝。金圣贤最后看他那一眼的眼神，是警告，是不可转圜。退，是万万不可能的！

　　对方的阵仗，更不可能如金圣贤所想，追追停停的拖延时间。纵横沙场的直觉就告诉夏将军，原先准备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若还心有侥幸留有余地，那就是自寻死路！唯有一战，力战！

　　哼，中原的骑兵凭什么跟他们比？难道当他们是建阳城外那些普通斥候吗？没有天时地利的中原人都不惧正面拼了，他又何妨一试！

　　说不得运气好，还能抓住李宁玉！

　　夏将军胸膛里的愤懑、不甘，逐渐变成自傲与贪婪。犬戎骑兵战马发足狂奔，一时之间，场间气势如虹，犬戎骑兵眼底，尽是赤红的凶残。

　　北风呼啸而过，冷空气穿进胸膛就开始发热。铁蹄践踏过地面，冰雪夹着泥泞飞溅，又很快被别的马蹄无情地再次踏飞。

　　李宁玉看着犬戎骑兵军阵，微眯起了凤眸。再回首，见骑兵卫军阵中众士兵面不改色，目光里战意煌煌，眉头才松开少许。

　　骄矜之气，对上凶煞，正如针尖对麦芒，就看，谁更胜一筹了。

　　不过，犬戎军远距离冲过来，气势却是半点没消，比起骑兵卫，他们更像入了穷巷的恶兽姿态，是犬戎天生爱逞凶斗狠吗？

　　兀地，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李宁玉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

　　已回到了自己马上的顾晓梦，目光转移到猛冲到一起的两股洪流，两条眉毛跟着皱巴到了一起。玉姐方才笑什么？场中有什么细节，是她没有注意到的？

　　金生火望着开始短兵相接的战场，眉色微皱。

　　犬戎骑兵剑之所指，是直冲向他和李宁玉所在的方向。只一盏茶时间，犬戎军便适应了骑兵卫的阻击，大开大合地开始猛冲。骑兵卫的军阵之势，一时间竟隐隐有些七零八落。

　　李宁玉在骑兵卫建立之初，用了诸多时间和精力培养的合击配合，先前几次战役中都显现出了非常好的效果。但这一回正面与犬戎的交锋中，骑兵卫还是稍逊一筹。

　　这支犬戎骑兵，是精锐。

　　金生火眸色渐深，唇上的短须抖动了几下。精锐部队出现，说明犬戎的大部队距离他们不远了。只是不知，对方这次布下了多少兵力？

　　总之，得再快些解决啊。

　　场间的犬戎骑兵逐渐掌握了节奏，西风压倒东风，骑兵卫的优势渐渐消失，但好歹，也没被对方彻底冲散。只是切割向对方腹中的速度逐渐凝滞，变得胶着。

　　吴志国注视着阵中的形式，眼底的冷漠如有实质，握着刀柄的手一直未放下。他在等，等李宁玉一声令下。

　　战场上的双方兵卒都是精锐，势均力敌的场面，不会维持太久。

　　当瞥见阵中骑兵卫开始出现伤亡，李宁玉终于挥了手示意出击。旁观压阵的人早就按耐不住了，军旗鼓动，以吴志国为首的骑兵卫，如猛虎下山直扑战场而去。

　　乱军中的夏将军猛觉战局不利时，犬戎军已经被全面压制。他的牙都要咬碎了！建阳骑兵以多欺寡，真是半点道德都不讲！这位中原的长公主，真不讲究！

　　他充满了焦躁和煞气的眼睛渐渐充血，他的呼吸渐重，猛打退了一圈周身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骑兵卫，却也挨了一记，不知从哪砍过来的一刀，一刀过后又一刀。

　　血开始流，伤口开始痛，打斗的动作却还在继续，他心口的寒意也在扩大。但奇异般的，夏将军觉得自己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不能再继续被动下去！

　　是他错了，他不该意气用事，不该自傲，不该不加思考！他该在靠近骑兵卫的射程时，就以弓射之！他怎能因对方未用弓箭，因对方摆开阵势的无声挑衅，就自以为是的直冲而来？这不是长生天赞扬的勇士，这是愚蠢！

　　他到底还是过于骄傲，又心存侥幸了。怪不得谁，是他中了李宁玉的阳谋！

　　夏将军又打退一波暗处伸来长枪，艰难地转身回望，不远处的李宁玉骑在马上，就在他熟悉的这片天空底下，就在百人的护卫之中。。

　　这么近。。又那么远。

　　不！

　　这样下去，他与他的部族勇士，必然葬身于此！夏将军心底的不甘地再次冒起，死也要死得有价值！夏将军猛吸了一口气，鼻腔中的血腥味，身上的剧痛，刺激的他目眦欲裂。他爆起怒吼，手中的长刀瞬间凌厉而迅猛，砍断那暗处阴来的枪尖，砍破对方的肝胆之气。

　　猛将，对一支军队的影响不言而喻。

　　夏将军的怒吼，夏将军的手起刀落，夏将军的冲锋，让被骑兵卫人数逐渐压制住的犬戎军，升起了心底最后的一口心气。

　　冲！冲！冲！！杀！杀！杀！杀到尽头，便是头！

　　吴志国没有参与进袍泽的军阵，没有人能配合他，他亦不屑于与人配合。他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中几步之遥的夏将军，目标锁定，瞧也不瞧边上吸着冷气扔掉断枪的赵老三，沉默坚忍地往前冲！

　　如果说，夏将军是犬戎军的军心所在，那么，吴志国就是骑兵卫的那股军心所在。他的沉默，他的利刃，带动着所有骑兵卫的心。

　　如今的场上，除去护卫李宁玉的百人，骑兵卫已尽数下场。但凡骑兵卫所属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骄矜的骑兵卫，尝到了被打脸的滋味。

　　全军已皆上，若再让人冲到殿下面前去，那他们是半点脸都没了。犬戎军不甘接受死亡和失败，骑兵卫，亦不能！

　　战场进入白热化，处处是敌人，处处也都是同袍。

　　骑兵卫互为犄角的军阵，终于恢复了应有的威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酸麻着的冻疮了的手指染上血液，就似着了火，手中的兵器不再冻手。

　　紧张、刺激，又逐渐兴奋。

　　空气中，某种味道渐渐浓厚，耳边是不绝于耳的阵阵喊杀声，眼前，是一个又一个交叠错乱的身影。

　　倒在地上的人，已没了敌我之分。他们只有同一种身份，那就是死人。只有还活着的，还在拼杀着的人，才有立场，才会分辨敌我。

　　顾晓梦眸光闪了又闪，摸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脑子里，仿佛有一股热血正在往上冲，鼻翼翁动，喉头与舌尖一片燥意。

　　只是。。余光一瞥见李宁玉，顾晓梦的那股热血终得到了控制，理智和冷静，渐渐回笼。

　　她的职责，是守护李宁玉。李宁玉，是对方的最终目的。守好李宁玉，比什么都强。顾晓梦舔了舔唇，努力克制着内心那股欲挣脱而出的冲动。

　　控制、理智，掌握出手的时机与方式，是拼命之余，获得胜利的不二法门。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脑中一乱，便没了章法。而一军之心的统帅再倒下，他们心头那股热血，便彻底熄灭了。混乱而无措的舞动，是迎接死神的序章。

　　这个战场最终的胜利者，毫无疑问，是占据了人数、方式方法都更优势的骑兵卫。

　　收拾完战场再次出发时，金生火才稍松了一口气，但想起敌人人数还未知的犬戎军，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追击他们的犬戎主阵，不管在哪，都不算太远。

　　来不及再确认战利品及阵亡人数，对奔波于生命线路上的人来说，时间，是最重要的良药。

　　吴志国身上的伤更重了，浓重的血腥味，说不清是敌人的多，还是他自己的多。除掉那位不知名的犬戎将军性命，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比起一开始撤退时，骑兵卫的人数又少了些许。空出了的马，负重起他们从敌人身上得到的物资。但这些，并不能让人轻松愉悦。

　　来时三千五百人，现下大约只剩两千出头，更是几乎人人带伤。杀敌虽多，同袍也在牺牲，军功再厚，首先都得先活着回去。

　　全军的气氛变得沉闷，顾晓梦紧紧环着李宁玉的腰也闭紧了嘴。诸多骑兵卫眼含冷光没留一个俘虏时，她后脊背一片寒凉。

　　为什么不留些活口为他们探路或者。。稍一想，顾晓梦就明白了其中的不可能。

　　李宁玉全程未发一言，但顾晓梦看得出，她心情也不算好。夜幕降临时，李宁玉不顾金生火劝阻，令骑兵卫才停下开始扎营整顿。

　　长生天许是看到了人间的残忍，在骑兵卫驻扎好后纷纷扬扬的飘起了大雪，似乎以为这样，便能遮盖住人世间的苦痛。

　　营地后，李宁玉站在寒风中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寒风带着飘雪，让她背后的厚重裘衣不断地卷起又落下。凄冷的荒原上，连个月亮都看不见，但飞舞的白雪，将她的脸照映得愈发动人。

　　清冷、妩媚。。

　　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个词，顾晓梦望着李宁玉时，脑中却不自觉浮现了出来。她跟着抬头瞥了眼暗黑的天空，头顶除了一只展翅远飞的海东青，什么都没有。

　　哪里来的海东青？

　　顾晓梦只关注了一瞬，看向那个终于不再显得清瘦的背影又是一阵思付。玉姐是在难过，还是在想什么？她歪了歪脑袋，嗅了嗅通红的鼻子，轻手轻脚地上前。只是，雪地吱嘎一声响，十分不给面子的叫她的打算落了空。

　　“玉姐，你需要安慰吗？”

　　被中断了打算的顾晓梦并不懊恼，直视着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的李宁玉，犹如在邀请。她的声音不同于平日的明朗与飒然，颤巍巍地，又软软糯糯的。

　　小姑娘脸上的小心翼翼，让李宁玉清冷凌厉的眼底有了一丝温度，眸光流转，她扯了扯嘴角：“为什么这么问？”

　　“阿娘说，不是任何人都需要别人的安慰。”顾晓梦顿了顿，望着李宁玉，干脆地上前几步，站到李宁玉面前。她的眼里，有什么正悄然跃出。

　　“玉姐，不要把什么都一个人闷在心里，难受就说好不好？”顾晓梦拉住李宁玉的手腕，紧紧地扣着。

　　方才李宁玉抬头独自看天那一幕，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澄澈空灵的让顾晓梦觉得，李宁玉仿佛是不融于这个世界般。。

　　李宁玉微微一笑，抬手欲抚她的脸，临到脸颊又改为伸手，捻掉了飘落于她发间的一片雪花。一片两片三四片，雪花片片不停歇。

　　“好。”

　　李宁玉停止了手上的无用功，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心一旦开始发软，嘴唇角的笑越忍不住愈发温柔。

　　“准备怎么安慰我？”

　　不待顾晓梦再问好什么，清冷的人儿刹时卸了甲，眼神温柔而宠溺。

　　顾晓梦的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脚下挪动了一小步，踮起脚尖，双手捧着李宁玉的脸，认真而虔诚地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

　　她发誓，她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绝对没有其他想法！只是阿娘小时候总这样安慰她罢了！但亲完对上李宁玉的眼，感觉瞬间就变了。

　　李宁玉觉得，那块肌肤仿佛在缓缓发热，传来的异样感，让她下意识摸摸额头。再抬眸看顾晓梦，眼神便有些。。

　　触到李宁玉的眼，顾晓梦的心像是猛然被撞了一下，蓦然想起早上那个没能如愿的亲吻，她咽了口唾沫，心虚地移开目光，但一会又猛然转了回来，她本就没别的意思！

　　顾晓梦紧抿着唇，盯着李宁玉，渐渐开始羞恼，恨不能。。

　　李宁玉望着小姑娘梗着脖子，眼中却没什么底气的模样，忍不住喟叹一笑，将像是刺猬一般可爱的小姑娘拥进怀里，轻轻抱住。

　　“安慰。”李宁玉低哑着声音解释。

　　她想，小姑娘也该需要安慰吧。骑兵卫当时冷漠地对待犬戎骑兵时，小姑娘僵着身子，半天没动。

　　顾晓梦怔住了，将脸缓缓完全埋在李宁玉的怀中，鼻尖不自觉泛起了酸意。原来，那时玉姐也注意着她啊。

　　……

　　“玉姐，你是不是故意诱使犬戎正面对敌？因为我们没有羽箭了。”

　　“。。嗯。”

　　“玉姐，你是不是，故意让他们以为，我们会以君子般千骑对千骑？”

　　“。。嗯。”

　　“玉姐，你。。”

　　“闭嘴，睡觉。”

　　“不是玉姐，你。。”

　　“嗯？”

　　“。。我就想问，玉姐你还难受吗？”

　　“。。不了。”

　　“玉姐，你肚子痛吗？我给你揉揉？”

　　“快睡！”

　　“哦。。”

　　良久，李宁玉缓缓睁开眼，复杂地看着身旁的顾晓梦。

　　“萧梦。。”

　　“恩？没睡呢玉姐。”

　　“以后，不准这么安慰别人。”

　　顾晓梦眨了眨无辜地大眼睛：“没有啊，我只是对玉姐你。。”

　　“睡了。”

　　李宁玉伸手将人捞进怀里，阻止了莽撞的人再说出什么让她难以招架的话。简易狭窄的帐篷中，陷入温暖而柔软的梦。。

　　顾晓梦，只要你在我身边，于我便是安慰。可你，终究会离开的。。

　　小剧场：
　　顾晓梦：玉姐，我给你表演一个射大雕怎么样？
　　李宁玉：不要！
　　顾晓梦：你要！相信我，保准射下来还能活着让你养！
　　李宁玉：不要。
　　顾晓梦：要！
　　李宁玉：好了，它飞走了。
　　顾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