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29、浮-沉23

　　战争打响的信号，不一定需要战鼓。

　　吴志国带回了那个英勇的斥候尸身，一箭穿心的致命伤，让他们明白了敌人的武器配备，也明白了，敌人是什么样的精锐。

　　但，那位许多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斥候，他睁着的双眼，脸上已经凝固的满足笑意，让所有围观同袍，胸口涌动起一股激愤，一股沉闷。

　　同为军中子弟，他们分外清楚，这位袍泽放弃生命的真正含义。谁都清楚，若他第一时间选择的是反击或躲避，都不一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只是为了，更快的向袍泽警示，甘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永远被定格在了冰天雪地里。。

　　肃杀而冰冷的气压，将所有暧昧、心动和美好全都一扫而空。顾晓梦来不及问出口的话，和李宁玉暂且不适合回应的，也全都暂且停留在了这里。

　　金生火的猜测，在此次得到了旁证。两军对战时，斥候，往往不会离军队本阵太远，对方一直在他们身后并不算太远。

　　他们既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追击，那便定是犹如捕猎的猎人，正在下套！围剿，是这广袤荒原上，最能确保消灭对方全部力量的最好方式。

　　判别军情的信息，是相对的。响箭和骑兵卫的斥候带给了骑兵卫警告，同样也让对方知晓了骑兵卫的大约位置。所以，此地不宜再久留。

　　懵懂的感情还来不及回味，战争就倏地到来。赵老三探路归来后，全军立马拔营就走。

　　虽然扎营的这处高地十分利于防守，虽然，在广袤的荒原雪地，与善于骑射的犬戎比速度有些吃亏，可他们的物资有限，打的退一波波的敌人，却打不退寒冷和饥饿。

　　骑兵卫现在首要的目的，是离开犬戎的包围圈，到达安全地带，补充物资，才能坚持下去，活下去。

　　想跑出包围圈，就要在敌人未反应前，往敌人兵力最薄弱，最难照顾到的最前方跑！

　　风吹得愈发急了，天色再次变得阴沉。谁也说不清，雪花会什么时候再次降落。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

　　处处被大雪覆盖的荒芜大草原上，谁也不知，雪下面是枯草、是冰川溪流，还是脆弱的石缝。斥候与前锋身上的重担，比殿后的小队还要艰难。

　　队伍匆匆行了不到二十里路，就不得不暂且停歇。天气寒冷，雪厚路歧，人受着罪，身下的马匹更是。在这荒原里，战马是万万不能受到损伤的，必须修整。

　　顾晓梦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头盔内，除了脸颊与鼻子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没有一点不适。队伍刚停，她就猛拉缰绳，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急匆匆快走几步又停住。喘匀气后，才缓着步伐，不动声色又目标明确地朝李宁玉走去，像是忠实的扮演着自己护卫的角色。

　　旁的骑兵卫军卒，不知小护卫曾胆大包天，敢于撩拨殿下的行为，当然也不会因她方才那一瞬的急切联想到什么，只是看了眼，心中顿感宽慰和安心。殿下的小护卫，真是越来越尽责职守了呢。

　　尽职尽责的小护卫走到李宁玉的马旁，顺势扶了一把下马的人，然后就挎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了。顾晓梦早就注意到了，李宁玉在马上的姿势有些别扭。

　　“你哪里不舒服？”顾晓梦压低着声音，面上警惕的保持着平静。

　　李宁玉尽管面色惨白，朱唇血色尽褪，眼底却还是那么清冷，锋芒不改。她轻摇了摇头，一边让小姑娘松开，一边轻启薄唇：“我没事。。”

　　顾晓梦眉头紧皱，李宁玉推拒的动作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就这还说没事，还要逞强？难道，是她不足以让李宁玉信任吗？顾晓梦抿着唇，眼底不由带上了一丝委屈。

　　李宁玉眸光下滑，对上小姑娘眼中的水光，动作蓦然停住，随即唇角不由勾出一丝笑意。心口仿佛灌进了温水，暖暖的。

　　她突然意识到，小姑娘今日，似乎与平日不太一样呢？

　　顾晓梦英气的眉宇和寒冽眼神，冲淡了她两颊婴儿肉带来的稚嫩，换上了李宁玉给的银甲，更显飒爽恣意，像个意气飞扬的将军。瞧见李宁玉脸上的笑，她咬着唇，心里更恼了。

　　“殿下，赵老三已经去前面探路了，我们休息一刻就走。”金生火深沉郑重的声音，打断了她们无声的对峙。

　　李宁玉回过身，淡淡地点了点头：“金参军费心。”

　　金生火笑了笑，目光略过今日分外显得俊俏的顾晓梦，和她挎着李宁玉的手，神情一顿。他突然想起来，赵老三曾在他面前胡扯过的话。

　　情敌？呵，顾晓梦哪像是把李宁玉当情敌？把吴志国当情敌，还差不多。就是不知道。。

　　“还有事？”

　　随着金生火在顾晓梦身上定格的时间延长，李宁玉眸光逐渐深幽。

　　“哦，呵呵，没事。殿下，您与萧梦的马，不如让他们。。”老狐狸果断转移话题。

　　虽然，他脑中想的是，李宁玉往日对萧梦的百般回护似有可疑，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京里的贵女，也不是没有。。

　　瞧出他眼中蕴含的深意，李宁玉皱了皱眉，态度愈加冷淡：“不用了。”

　　金生火不以为意，面带微笑地冲顾晓梦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你是不是得伤寒了？”金生火一走，顾晓梦就捉着李宁玉的手臂，扫视着李宁玉的脸，皱着眉追问。

　　李宁玉有些好笑，小姑娘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真是，倔强的可爱，不过。。李宁玉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想了想，侧着身凑到她耳朵边，犹豫中又带着些无奈的羞意。

　　“我只是，月事来了。”

　　左耳边喷洒的一股热气，让顾晓梦浑身一颤，随即僵住了动作，抓着李宁玉的手心似都在隐隐发烫，俏脸不争气得泛起热意。但目光一触及地面的冰雪，她又紧张起来。阿娘说过，女孩子来月事时，不能碰冷的，不能受凉，不能。。

　　李宁玉这次，注定是要既受累，又受寒了。月事。。月事啊。。

　　顾晓梦眼睫毛抖动着，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她倏地松开李宁玉，又强自装的若无其事：“殿下，我先去给马收拾一下，你坐着休息会儿。”

　　望着顾晓梦被两匹马夹在中间的快速逃跑般的背影，李宁玉抿了抿唇，极力忍住了唇角的笑意。平复着心绪，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目休息。

　　这样的环境急行军，对她来说确有负担。还好，她往日保养的还算得当。

　　李宁玉突然明白，阿兄听她说要随军时，为何第一时间跑来劝阻，说女子从军不方便。待李宁玉再问，他却又欲言又止。

　　当时李宁玉并未多想，只不耐得以为，阿兄与旁人一样，觉得从军天生就是男子的事。现在想来，女子从军，确实不易。

　　顾晓梦熟练地擦拭着马匹腿上身上的冰雪，擦拭好又立马给它盖上毯子，喂些马料。动作之余，眼角余光不由频频看向不远处歇息的李宁玉。待目光再回转触及马身上，星眸里又盛满了光辉。

　　有时候，欢喜就是这么简单。比如：李宁玉骑的这匹，是她当初被赵老三顺走的那一匹。

　　嘿，她的。。

　　简单的休整过后，队伍很快又再次出发。不过这回，顾晓梦坚持与李宁玉共乘一骑，理由那是简单大气又有道理。

　　把殿下冻着了怎么办？行进速度快，雪地万一有个踩空什么的，她也好第一时间护着殿下不是？万一那有敌人来，她也更方便护着啊？

　　李宁玉无语凝噎，寒风料峭加上颠簸，她是不太舒服。短期内强撑着没问题，时间久了，怕是。。

　　金生火目光意味深长，当然也不会去戳穿顾晓梦正义凛然的话里，有几分真假。赵老三似松了口气，小姑娘不跟殿下作对就好。吴志国挑了挑眉，见李宁玉不反对，自然也没二话。

　　可小事而已，何须大阵仗解释？李宁玉眸光微闪，暗自叹息。

　　顾晓梦眉宇飞扬，上马时自觉骑在前面，好为后面的人挡去寒风。

　　只是，李宁玉一坐到她身后，玉臂只稍一伸，就将前头意气风发的小姑娘揽进了怀里，穿过她的腋下，拿过她手里的缰绳，便扬鞭催马。

　　身前有个暖炉，挺好。

　　目光默默注视着两人的骑兵卫，眼底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这般看着，小护卫就像是被殿下护在怀里的娇俏可人儿一样。

　　也是，小护卫还小，志向再高远，那也得等长大不是？不着调的赵老三，不知听人说了什么，倏地笑出了声。

　　被李宁玉护在怀里的人，随着马颠了好一会才回过神。临行前，她仿若听到李宁玉在她耳边轻语：安分些，乖一点。。

　　顾晓梦憋红了脸，倏地听得后面的笑声，目光又瞬间凌厉了起来。逐渐猛烈的寒风，让她瞪圆的杏眼不得不微眯了起来，加快的马速，让她不得不乖巧地退回李宁玉的怀抱。

　　虽然，虽然这样也很好。。但下回，下回她一定要跟李宁玉换个位置！像上回。。像上回？上回最后，好像，她也没那么英武。。

　　陷在李宁玉的怀里，顾晓梦胡思乱想间，倏然又想起了今早好容易被她遗忘的事，眼神逐渐变得游离。李宁玉，对她越来越温柔了呢，是不是。。

　　……

　　骑兵卫在行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金圣贤也没闲着。只是当他喘着粗气，终于循着踪迹到达骑兵卫曾经的驻扎点时，除了失望，只剩愤怒。

　　满地除了化开的泥泞再无其他。连帐篷，都拔的干干净净？真是，不慌不忙啊？！

　　金圣贤恨恨地咬着牙，充满血丝的眼睛，回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报信的斥候，似是要吃人。

　　“军师。”

　　一位五大三粗的将军挡住了他的目光，脸上的恭敬漫不经心，眼底尽是桀骜。他手下的每一位斥候，都是部族的精英。就是有错，也没必要折损在这。

　　金圣贤脑中的愤怒如排山倒海般，但看着周围人脸上的神情，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说到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么多年，犬戎这群豺狼，就没将他当做真正的自己人！

　　不过，呵。。

　　金圣贤握紧双拳，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冷笑一声。

　　“夏将军，请派出你部的千骑精锐，追击建阳军！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拖住他们！你放心，围剿的大军，随后就来！”

　　这回，轮到夏将军面色铁青，紧握双拳青筋直冒了。

　　“你！！你。。”

　　“可汗的命令，将军不会忘了吧？抓不住建阳骑兵，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得好？！”金圣贤高声打断对方的话，环顾四周，眼底露着威胁与狰狞。

　　为了坐稳军师，他给这些人脸太久了。反正成不成都再没有以后了，谁敢阻他，谁就先去死！

　　四下的诸位将军们皱着眉，面色皆是不善，但终究无一人发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惹上一个疯子，还是个有指挥权的疯子。金圣贤头上的郝连定，可比金圣贤还要疯狂。

　　再者，千骑也只要拖住建阳骑兵而已。如今的建阳骑兵，早没有当初的状态和数量了吧？

　　夏将军咬着牙，最后却不得不领命离去。不尊军令，姓金的恐怕当场就敢斩了他！拖住建阳骑兵？哪有那么好拖住？正狂奔逃命的马群，连狮子也要掂量着看！建阳军再少也不止千骑！对方的战力若是低下，他们损失了的部族兄弟又算什么？！

　　尽管心中悲愤，但夏将军也只能抽调出了军中最精锐的千骑。带着千骑，沿着骑兵卫的踪迹就上追。所有的怒火和不快，都等待着爆发。

　　午后，骑兵卫断后的斥候，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动静。虽然他们行进时也做了伪装，但在铺满雪的雪地里，有些印迹根本无法彻底消除。

　　得到消息的李宁玉减缓了马速，目光如千年的寒冰，冷冷地对金生火吐出几个字：“全军，准备战！”。

　　金生火没有费话，领命催马而去。

　　顾晓梦侧过脑袋蹙着眉心，似是不解。虽大约只千骑，可真要战必耗费时间。时间流逝，她们的逃跑空间就被压缩。对方，是以时间换空间。。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跟在我们身后，行进速度注定要比还需探路的我们快。”

　　李宁玉环着小姑娘，拉着缰绳掉了个头，望着不远处，目光凝重地轻声道：“不能让他们跟在我们后头太近，一味的跑，只会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战意消耗一空。千骑而已，骑兵卫，正需要大战前的磨刀石！”

　　没有一次胜利是侥幸。骑兵卫先前的胜利，占据了太多其他优势辅助，已有了骄矜和懈怠。斥候军先前发现有敌情后无奈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为一军统帅，李宁玉比旁人想的都要多。此次，正是趁着他们今日心口那口气还在，压榨激发出将他们全部战力的时候！

　　对方想拖延时间，还是想削弱骑兵卫战力，那也得看她同不同意！

　　顾晓梦望不见身后人的表情，但却从她清冷的声音里，捕捉到了其中一丝锐气。顾晓梦嘴角翘了翘，摸向腰间的刀。玉姐说的对，千骑而已，就是精锐又如何？

　　不过，她是不是该先转到玉姐身后去？坐在这前面，总显得她有点小。。

　　小剧场：
　　骑兵卫甲：嘿，看我们殿下的小护卫，真是越来越成熟了，殿下教的真好！
　　骑兵卫乙：嘿，看我们殿下的小护卫，像是殿下的可人儿，殿下人真好。
　　顾晓梦：。。。再敢加一个小字，信不信我拆了你们的门牙？
　　李宁玉：小姑娘，乖一点。
　　顾晓梦：。。哼，不跟蠢的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