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易逸

28、浮-沉22

　　荒凉的草原，十分危险。除了不过冬的猛兽，还有肉眼察觉不到的动物潜伏着。它们躲开了月亮的照耀，躲过了猎物的视线，藏在肉眼难看见的缝隙里。

　　谁也不知道，最终是谁会成为谁的猎物。

　　天气愈加寒冷，寒霜和冰雪的作对，大大增加了动物们觅食的难度，它们早就饥饿难耐。

　　连着飘了三天的雪，此时对所有生物来说，都甚是难熬。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让大地愁白了头。铠甲在冰雪的侵袭下，冷硬的更加让人不敢触碰。皮甲，更适用于眼前的极寒天气。只有兵器，是没什么能替代的，再冷也得抓稳。

　　冬天里的北境，人的血液都仿佛流动的艰难。或许，不止是血液，连带着心，都在这片荒芜的草地被冰封了起来。

　　士兵们狠戾的一刀挥下，敌方人头咕噜噜地滚落。不像菜市口被处决的犯人那样，只是如滚落的石子。血没有飙出，人心也没有颤动，只有互望那一眼的冷漠和凶狠。

　　荒凉的大地上，杀戮的压抑和极寒的天气，给所有人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犬戎军频繁却量少的追击军队，从落雪后再未出现，这让大雪下艰难前行的骑兵卫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蚂蚁再小，也会消耗人的气力和耐心。随着作战次数的增多，最初的兴奋和战意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冰冷和麻木。

　　李宁玉巡视过全军回帐后，面色苍白的舒出了一口气。呼吸间，一屡薄雾袅袅升起。

　　顾晓梦为她卸着甲，大约是看多了生死，如今面色沉稳了许多。

　　“我在被子里放了一个汤婆子，你先歇下，我再去给你烧些热水来洗洗脸，烫烫脚。”顾晓梦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转了身。

　　李宁玉赶紧一把拉住，无奈地将人拉了回来：“燃料还要留着做饭，你就不要去为难他们了，一会睡下就好。”

　　物资有限，如今骑兵卫连烧些热水，都成了难得的奢侈。随着荒郊野地随着大雪飘扬下来，此事更是成了没法子的事。李宁玉的待遇，并没有比一般兵卒好多少。

　　顾晓梦英气的眉头皱了皱，但对上李宁玉坚持平静的双眸，也只得抿着唇垂下脑袋。这段时日，她已经领教了李宁玉的固执。

　　她沉默地握上李宁玉的手，一边给她哈着热气，一边搓着。

　　骑兵卫中生了冻疮的人太多，军医手里的冻疮药膏太少了。好些冻疮严重的人，已经连刀都握不好，走路都是困难。李宁玉的手脚连带耳朵，虽生出了不同程度的冻疮，但到底也比一般士兵好许多，她怎么肯多用？

　　顾晓梦眼中闪过懊恼，她出门时，为什么就没想起来带些旱濑油呢？此时除了想办法让李宁玉有些热水用之外，她竟是束手无策。

　　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受伤还要难受。

　　李宁玉柳眉弯弯，她对这些小冻疮不以为意，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只觉得，手上的酸麻痒意一阵阵地，一直传到了人心底。

　　大风雪的第三天，骑兵卫的行动做出了调整。他们停留在了一片高地，支起了简易的帐篷。而军队中唯独的两位女子，李宁玉和顾晓梦，自然而光明正大的住到了一起。

　　所有士兵都早早的进入温暖的被窝，只愿给寒冷的身体带来稍许的慰藉。

　　北疆的风雪，给了所有小看它的人予以颜色，让所有人都领略了它的厉害。

　　顾晓梦将李宁玉整个人环进怀里，她们的距离足够亲密，亲密到她的睡相也因此变得老实了，她体贴的安静了许多。

　　黑暗中李宁玉闭着眼，感受着侧畔紧贴着她的温香暖玉，感受着颈畔的温热气息，感受着耳朵上的痒和升腾的热意，深沉的心思逐渐谢幕，只剩心跳的不自觉渐快。

　　外面的冰寒世界，阻止了脸嫩的人有可能说出口的欲拒还迎。不过也或许，是当事人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舍不得再矫情。

　　“玉姐，我们还不回去吗？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顾晓梦的声音低沉，黑暗中的眼睛里有些担忧，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她不怕犬戎来袭，她怕，自己的猜测成真。

　　顾晓梦很聪明，再加上有聪慧的老师指点，她已经猜到，李宁玉为什么要冒险在草原上滞留。

　　如今的境况究其原因，恐怕，只可能是，草原四部未如约袭犬戎。。不履约的背后代表着什么，顾晓梦不用再深想，心口就如这外面的天气般冰寒一片。

　　李宁玉枕着顾晓梦并不粗壮的手臂，侧着身仍闭着眼，一手撑着自己脑袋，心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

　　“我会带着你安全回去的。”李宁玉的话音，还是那么淡然。

　　可聪明的人，往往只从双方尾音里的颤动便可以得知，对方藏着的未尽之语。小姑娘的担忧，早知晓她身份的李宁玉自然能猜到。顾晓梦，也能听出李宁玉话语里的缥缈。

　　白小年还未有消息传来，一切都还有变数。李宁玉还想再赌一赌，顾民章会不会动。她想，此时等着对方动，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

　　不过，若是与扎萨部的合作破灭，那恐怕，不是朋友，就只能是敌人了。那。。对大晋来说会很麻烦，所以，可以再等一等。

　　“可是，骑兵卫已经。。”

　　“我知道，睡吧。”

　　顾晓梦咬了咬唇，环着着李宁玉脖颈的手缓缓收紧。稚嫩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脖颈上不再说话，目光幽幽的缓缓闭上。

　　骑兵卫的状况，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出来才十天不到，已经陆续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虽然大部分损失，是在于一开始的那两场战斗。但，金生火说的没错，犬戎说不定，已经集结了大部队准备围剿了。要想跑，得趁早。。

　　但愿，北疆的风雪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

　　天地之威，对所有子民都是公平的。

　　但在野心和生命的威胁驱使下，有些人，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

　　金圣贤赌上了一切，说服郝连定同意了他的计划。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他一定要抓住李宁玉！决不会让她跑掉！

　　一边请郝连定派出使者出使草原四部，一边用大量的人命做探路的石子，势必要在这茫茫的背景荒原中，将李宁玉和建阳军全部瓮中捉鳖！

　　天地之威，在无数人拼命的填补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犬戎无数仆从军，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不顾一切的为大军的快速前进开路，工程不可谓不浩大。

　　金圣贤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是夜夜难寐的赤红，还夹杂着疯狂。

　　此次若事败，天下之大，恐再无他的容身之所！所以，他一定会抓住李宁玉他们！至于为了开路而死伤无数仆从军，关他何事？拦住建阳骑兵，抓住李宁玉，才是要紧的！

　　抓住建阳骑兵，便断了建阳的反击能力，还能对草原四部起到震慑作用。所以，他拼了！

　　只要抓住了李宁玉，联合上草原四部，离攻破建阳关隘南侵大晋，离完成那人的任务，还远吗？那时，一切便都唾手可得！

　　大雪纷飞的那一刻，金圣贤为之狂喜！他撤回追击建阳军的命令，根据先前几日的轨迹推测，派出了大量的斥候。

　　他断定，骑兵卫此时必然已人疲马乏！他断定，东拼西凑的建阳骑兵，远没有犬戎熟悉这草原、这天气！金圣贤就不信了，建阳骑兵能还同先前一样！就算他们战意昂然又如何，他的人海战术，定能将他们彻底绞杀！

　　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是上天给予他的机会！

　　“继续前进！”金圣贤无情地嘶吼呵斥，犬戎无数仆从军艰难的在前面开路，犬戎的骑兵精锐，则为了保持最佳状态，皆在后面等待。

　　疯狂的人，在做着疯狂的事。金圣贤豁出去了，犬戎也豁出去了。郝连定，也豁出去了。

　　在军粮被李宁玉设计那一烧后，郝连定实则已经同金圣贤一样，再无退路了。犬戎部族向来是强者为尊。如今他若还想坐稳位置，必须有所得！

　　不疯魔，不成活！

　　……

　　雪渐停，斥候已经出动。

　　隔着老远，隔着风雪，雪地里，骑兵卫斥候与犬戎斥候眼神蓦然间交汇，时间仿佛陷入静止，可人没有。

　　瞧见对方的动作，骑兵卫斥候眼神微缩，毫不犹豫的掏出响箭，挽弓搭箭，奋力地朝着空中一射。

　　“咻”，犬戎斥候射出的箭，直入骑兵卫斥候的心口，皮甲被刺穿，心脏。。也被刺穿。

　　犬戎斥候脸上露出得意而残忍的笑，但马上，他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他目眦欲裂，瞪着远处已倒下的人，是钦佩是愤怒，还有一丝害怕。

　　他错了！他没想到生命面前，对方会无畏地选择放出响箭！他该射的是那人的手，而不是心口！等将军得知，他还能活吗？

　　骑兵卫斥候仰躺于地，看着空中的响箭，睁得大大的眼里尽是欢喜。人迹罕至的寂静草原，响箭的声音，是如此的动听。

　　真好听。真。。好听。。

　　……

　　独特的响箭声响彻空中那一瞬，风，带去了骑兵卫斥候用生命向同袍做出的警告。最近的骑兵卫斥候，惊骇地看向响箭响起的地方，他立马做出了抉择。咬咬牙，他毫不犹豫地立马潜匿，回报中军。

　　响箭一响，定是敌情紧急！

　　骑兵卫驻扎地，本就心有警惕的骑兵卫，快速做出了反应，全军紧张而有序的准备撤离和战斗。

　　金生火骑在马上，背上背着弓，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马鞭，不时沉声催促。他眉间的悬针纹，同他眼中的暗光一样深。心惊肉跳的感觉，让他生出一种在劫难逃的悲凉。

　　李宁玉说的自己人，真的有吗？就算真有，在犬戎对周围如此强有力的扫荡之下，他们还能安然存在吗？金生火深感担忧。

　　吴志国与赵老三已带着人先行动了起来，仅仅知道有敌袭是不够的。

　　那支生命的响箭，发挥了它报警的作用。

　　营帐中，顾晓梦为李宁玉戴上头盔，系着带子的同时，脑中想着事，她手里的动作逐渐迟缓。敛下的杏眸里，暗影浮动。

　　忐忑难安的心情，终是落到了实处。犬戎付出大规模的兵力围剿李宁玉和骑兵卫，可是因为他们草原四部已经。。

　　“我们会活着回去的。”李宁玉垂着眸看她，看不出神情。

　　她看着不再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心口蓦然感到一阵涩然。若不是她将她带了出来，也许，小姑娘还是那个张扬而明媚的样子。

　　她的声音微微暗哑，不似平日。敏锐感知到了的顾晓梦，瞬间忘了方才的忧愁，眉心微蹙地抬头。

　　“玉姐，你是不是得了伤寒？”

　　李宁玉一把抓住她探向自己额头的手，温柔地失笑。

　　顾晓梦抿了抿唇，望着她眼眸中的笑意，心底堆积地阴晦突然变成不甘，变成愤怒。

　　如果部落真的做了那种抉择，她们就要背道而驰了吗？如果，如果下一刻就要背对而行，那这一刻，她是不是该紧紧抓住？

　　有种冲动，在顾晓梦心底渐渐升腾。不似膀大腰圆的兵卒，李宁玉即使穿着盔甲，腰身还是那么瘦。

　　“铛”。

　　寒气逼人的盔甲，轻轻相触。顾晓梦轻而易举地，一手将人揽进了怀里，她反抓住了李宁玉的手。冰冷的触感渐渐消褪，转而浑身好似渐渐烧起，滚烫的，中断了大脑的理智。

　　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望着她的潋滟眸光，望着她嘴角的笑意，顾晓梦心底那股不知冲谁去的愤怒蓦然消散，只剩冲动、悸动。

　　她的面色逐渐生起可疑的红霞，心跳如鼔，犹如受到什么蛊惑似的，将李宁玉搂紧，她昂着小脑袋，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缓缓而炙热地，贴向那张脸，那双唇。

　　她靠近的速度如此之慢，眼眸里盛满了懵懂的情动。羞涩、固执、热切地注视着眼前的李宁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试探着。

　　玉姐，我想亲亲你，你会让我亲你吗？

　　李宁玉嘴角的笑意渐渐凝住，神色微怔。对上顾晓梦那双眼小鹿般湿漉漉的眼，心尖跳漏了一拍，思维也逐渐混沌。所以，她放纵着，任由那道灼热的眼神，潮热的呼吸，慢慢贴近，被埋藏欲望，轻易地苏醒，正待破土而出。。

　　只是，在小姑娘的唇即将落下时，李宁玉还是微微偏了偏头。但也许是恍惚了大脑，所以，她还是反应慢了一拍，任那唇落在了她的唇角。

　　喜欢，欢喜，在心口，在大脑深处绽开。

　　但，这不是时候。

　　温润的触感，让顾晓梦的脑袋在一片空白中，升起了片刻欢愉，不过随即又反应了过来。这时候了，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先前还很冷静理智的认为，赵老三那不过是在瞎扯。说什么她总盯着吴志国看，总在意吴志国的行为就是喜欢。嘁，她分明看得更多的是李宁玉，在意的也只有李宁玉好不好？那也是那种喜欢吗？

　　喜欢吧。。

　　她确实是。。喜欢的，很喜欢。。很喜欢。怎么办？！李宁玉会不会以为，她是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会不会。。

　　“啪。”李宁玉抬手照着莽莽撞撞的人脑门就是一敲，莽撞的人，轻易地就被推开。

　　“胆子挺大。”李宁玉欣赏着她脸色逐渐红成了一个苹果，神情无措，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可刚刚，这个小孩子还那么。。

　　“玉姐，我。。我。。”

　　“好了，回头再找你算账。快去拿东西，走了。”

　　“啊？？哦。。。”

　　顾晓梦讷讷地摸着脑门，呆愣地看着李宁玉离开的身影，如小鹿乱撞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如水洗过的大脑一时不明白，这是几个意思。。

　　她是不是，该再去问问经验丰富的赵老三？？

　　小剧场：

　　李宁玉：莽撞的小姑娘。。

　　顾晓梦：？？到底几个意思？！

　　王（胡扯）田（经验丰富）香：？？？？？

　　金圣贤：请尊重一下我，这是我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