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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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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侯府最安静的西跨院,是一座三层小楼。
沈明玥沿着被落叶半掩的青石小径走来。
母亲病危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心头,几日来都未曾化开半分。
除了在陆怀瑾面前强作镇定,她几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今日,是想借几本更深些的医书,或许能找到些缓解咳疾的方子,才强打起精神过来。
推开沉重的楠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书,空气里浮着微尘。
守阁的老仆认得她,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到角落自己的小桌前打盹去了。
沈明玥提着裙裾,沿着狭窄的木梯上了二楼。这里多是经史子集和杂家著作。她记得上次来时,瞥见过靠墙的一排书架上有几部前朝编纂的医案和本草,便径直走了过去。
手指拂过排列整齐的书脊,目光快速搜寻着。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医书,而是一本半旧的《武经总要》。
书脊有些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吸引她目光的,是旁边斜斜插着的一本《卫公兵法辑要》,书页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翻开夹着纸页的那一处,发现不是书签,而是有人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批注。墨迹已有些年月,微微晕开,但那字迹……
沈明玥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字迹挺拔、飞扬,转折处带着一股近乎嚣张的锐气,撇捺如刀锋,力透纸背。即使只是寥寥数语的批注,也透露出书写者不羁的性情。
太像了。
与记忆深处,那些被她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信笺上的字迹,几乎……有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的字迹,似乎更硬朗一些,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跳脱,多了几分历经风霜淬炼后的顿挫感。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形与神,尤其是某些独特的起笔习惯和收锋的角度……
从来往来的信纸上,阿舟曾带着点自嘲又得意的口吻写过:“我的字丑,先生总骂,说没有读书人的含蓄圆润。但我觉着,字如其人,总要有些锋芒才好。阿玥,你说呢?”
她当时回信:“锋芒在内,不在外。阿舟之字,筋骨分明,自有风骨,甚好。”
沈明玥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拿不住那本沉重的兵书。
她匆忙地往前翻,又往后翻,想找到更多字迹来确认。终于在扉页的右下角,看到两个小字:沉舟。
居然是陆沉舟的书!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陆沉舟……
阿舟?!!
两个名字,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碰撞、纠缠。
怎么可能?
那个在信里与她谈诗论赋、分享街边趣闻、会为了一只雀鸟纠结半晌的温润少年阿舟……
那个在现实中阴沉狠戾、对她时常讥讽羞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侯府二爷陆沉舟……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不!这绝无可能!
更何况,阿舟生母早逝,一贫如洗。他曾说过,家里人对他并不待见,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要更努力的去考功名,去证明自己。
但……四房夫人早逝,陆家二爷陆沉舟自小便被续房苛待,被迫迁住在府外。
直到四房夫妻二人因剿匪而身亡后,陆沉舟才作为遗孤被老夫人接回了府里。
但即便在府里,他也沾染不到军中事务,若不是陆怀瑾腿部受伤,陆家无人可扶持,也不会将军营中采买的事情交给他……
沈明玥脸色苍白,脑海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
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嫂嫂对兵书也有兴趣?”
沈明玥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书几乎脱手,她慌忙转身,书页“哗啦”一声合拢。
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更衬得面色冷白,目光幽深,像是早已在这里站了许久,将她方才所有的失态尽收眼底。
沈明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顺平静的模样。
“二弟。”她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卫公兵法辑要》放回书架原位,动作看似稳当,指尖却冰凉,“我……是来寻几本医书的,许是走错了架子。”
“哦?”
陆沉舟缓缓走近一步,距离更近了些,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几乎将她包围。
他伸手,将沈明玥刚刚放回的那本书又抽了出来,随手翻开一页,正是她方才看的那处批注。
陆沉舟垂眸,看着自己数月前写下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墨痕,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嫂嫂是在看我的批注。”
沈明玥的呼吸一窒。
她抬起头,迎上陆沉舟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二弟的字,很有风骨。方才无意中瞥见,不由多看了两眼。”
“是么。”陆沉舟抬起眼,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嫂嫂见过我的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沈明玥的指尖却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陆沉舟过于迫人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偶尔吧,在夫君的书房,见过二弟送来的军中文书。”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陆怀瑾虽不良于行,但仍关心边关战事,陆沉舟送些文书简报过来,合情合理。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方才他明明看见,沈明玥发现那字迹时,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绝不是看到寻常字迹该有的反应。
除非……这字迹对她而言,意味着别的什么。
心中的疑窦,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陆沉舟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冰冷。
“原来如此。”他将书随手放回架上,没有再追问下去了,反而道,“我还以为,嫂嫂是特意来寻我的旧物呢。”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了,听得暧昧又刺耳。
沈明玥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不再多言,只匆匆行了一礼:“我要找的书已经找到,便不打扰二弟清静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裙裾拂过积尘的木地板,带起细微的声响。
陆沉舟没有拦她,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阁楼里重新恢复死寂后,他才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过那本《卫公兵法辑要》,翻开到那页批注。
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纸上自己数月前写下的字迹。墨迹早已干透,纸张也微微发脆,可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却带着他的心神也活动了起来。
他记得,当年与阿玥通信时,她的字迹起初十分工整秀气,后来才渐渐放开,有了些灵动的笔意。
而沈明玥……他见过她递给老夫人的那份誊抄的府规,字迹工整谨慎,与信上截然不同。
是刻意改变了字迹?还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与难以言喻的狂躁。
陆沉舟将书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打盹的老仆被惊醒,茫然地望了过来,却只见到陆沉舟转身离开的身影。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衣袂带风,眼底是一片近乎偏执的暗色。
——
夜已深,陆沉舟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烛火。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此刻摊开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几封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信笺,被小心翼翼地铺平。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来自阿玥的书信。
字迹灵秀飘逸,起笔轻盈,转折圆润,透着少女特有的温婉与灵气。
信的内容他已能倒背如流,从最初的拘谨谈诗,到后来的分享琐事,再到最后那封约定未来的炽热表白……每一个字,都曾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右边,是几张墨迹较新的纸,都是是沈明玥前几日呈给老夫人的那份关于府规条款的誊抄,字迹工整、谨慎,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写错一个字。
陆沉舟的目光沉沉,在两边的字迹上来回比对。
乍看之下,截然不同。“阿玥”的字洒脱飞扬,沈明玥的字拘谨刻板。
但他没有轻易下结论。他拿起一枚水晶打磨的放大镜片,凑近了,一寸寸地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