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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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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间比外间更暖些,角落里新添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沈明玥用温水仔细净了手,又用干净的棉帕将指尖拭得干爽,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梨木针匣。
匣盖推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陆怀瑾坐在榻边,已经自行将左腿的裤管挽到了膝盖上方。
烛光照在那条腿上,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肌肉萎缩得厉害,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小腿更是因当年的重伤和长期无法着力而微微变形。
沈明玥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动作微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可怖,而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当年名震北境的玉面将军,如今身体却残破成这样。陆怀瑾面色不显,但心里想来定是十分难受。
她收敛心神,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先伸手,用指腹沿着他小腿外侧的几处穴位轻轻按压:“这里可感觉酸胀?”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并无感觉。”
意料之中。沈明玥并不气馁,换了几个更靠近膝盖内侧的穴位:“这里呢?”
陆怀瑾沉默片刻:“有些……木。”
“木感便是气血未绝。”沈明玥低声道,指尖停在一处,“从此处下针,或许会有酸麻感,若是不舒服,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她捻起一根细长的毫针,先用烛火燎过针尖,动作熟练而稳当。然后凝神静气,左手拇指按压在选定的穴位旁,右手持针,针尖轻触皮肤,随即手腕极稳地一沉。
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肉,深浅恰到好处。
陆怀瑾身体微微一绷。
“放松。”沈明玥声音轻柔,手指并未离开针尾,而是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捻转针。
起初,陆怀瑾只感到针尖刺入的微痛和异物感。但很快,随着她指尖细微的捻转提插,一股奇异的、久违的酸胀感,自那小小的针尖处扩散开来。
陆怀瑾的呼吸骤然屏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自从北境重伤,这条腿便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木,麻木又沉重,除了无时无刻的隐痛,再无其他知觉,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死寂。
可此刻,这微弱却顽强的酸麻热流,却一下打破了这种死寂。
“感觉到了?”沈明玥抬眼看他,目光清亮。
陆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有。”
沈明玥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没有停手,又取出两根稍粗些的针,分别刺入另外两处穴位。
酸麻胀热的感觉更明显了,虽然依旧无法与健康时相比,却已足够让陆怀瑾心神俱震。
“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竟精通此道?”
沈明玥手下未停,只轻声道:“家母缠绵病榻多年,我那时年纪小,帮不上别的忙,只能跟着请来的大夫偷学些皮毛,帮着煎药、按摩,后来那老大夫见我有些天赋,便偶尔指点一二扎针认穴之法。说不上精通,只是……久病成医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怀瑾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去学这些本不该她沾染的医术,其中辛酸,可想而知。
他想起调查来的消息里,沈家那段窘迫艰难的岁月。再看眼前沉静施针的沈明玥,心中那份因为冲喜而存在的隔阂与疏离,似乎又淡去了一些。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明玥将银针依次取出,又取来早就备好的浸了药汁的热巾帕,敷在他膝盖和小腿几处穴位上。
“今日初试,不宜过久。先看看反应,若无不适,三日后可再行一次。”她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嘱咐,“敷药巾需两刻钟,期间莫要受风。”
陆怀瑾靠在榻上,感受着腿上那久违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酸麻温热感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松快。
虽然离站起来还远得很,但那种仿佛卸下了一块无形巨石的轻快感,却是受伤以来从未有过的。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郑重开口:“明玥,多谢。”
沈明玥将针匣仔细收好,闻言转身,对他浅浅一笑:“分内之事,夫君不必言谢。您能感觉好些,便是再好不过了。”
陆怀瑾被她的笑容晃得心中微动了一下。
——
沈明玥端着用过的水盆和药巾走出内间,正要去小厨房处理,刚推开书房的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人,看身影,像是陆沉舟。
陆沉舟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廊檐外沉沉的夜空。听到开门声后,他方才缓缓转过身。
廊下只挂了一盏灯笼,光线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慑人。
沈明玥脚步一顿,心脏没来由地紧了紧。她问道:“二弟来看夫君吗?他正在敷药,你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对了,还未感谢二弟前些日子的相助。”
陆沉舟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装着银针的梨木小匣上。
他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眸色幽深,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随即,他便收回视线,仿佛她只是廊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应答,而是直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明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匣。
陆沉舟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自己又惹到他了?
——
回到听竹苑自己的房中,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
沈明玥正想早些歇下,外头却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说是门房刚收到一封给她的信,是从南边沈家旧仆处转来的。
沈明玥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是她熟悉的王伯工整的字迹。
拆开信,只读了开头几行,她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
“……小姐,见字如晤。夫人自入秋后便咳血不止,近日愈发沉重,昏睡时多,清醒时少。请了大夫来看,只摇头,开了几副药吊着,说怕是……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夫人清醒时,总念着小姐。却再三叮嘱,万不可让小姐知道实情,更不可让小姐回来。夫人说,小姐如今在侯府不易,切莫因她之事,惹了夫家不快,坏了前程……”
“……小姐,我知夫人是怕连累你。可我……我实在不愿让你蒙在鼓里,待天人永隔后方才觉悔痛。”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明玥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像是骤然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母亲……病危?
就在这几日?
而母亲,竟不许她回去?甚至不许她知道?
沈明玥记得,从前,母亲还没病得这么重的时候,会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搂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讲那些早已泛黄的故事。
母亲的手很暖,声音温柔,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会偷偷省下做针线的钱,给她买最便宜的笔墨纸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我们阿玥,将来定要比娘有出息。”
可后来,药味越来越浓,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撕心裂肺。
当官媒上门,说出冲喜和那一百两银子时,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忍着咳嗽,假装病已大好,强硬的说,沈家绝不会将唯一的女儿卖出去。
是她,沈明玥,跪在母亲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娘,让女儿去吧。那一百两,能给您请最好的大夫,买最贵的药……我不想让这个家散掉,求您成全女儿一片孝心。”
卖掉自己,换母亲一线生机,这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路。
可如今,她换来的银子,似乎也没能留住母亲的性命。
而母亲到死,都在为她这个卖身的女儿着想,怕她为难,怕她因孝道而触怒侯府,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酸胀得厉害,泪水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沈明玥常对自己说,选择了的路,就不要往回看,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问自己,真的做对了吗?
放弃阿舟,放弃最后能与母亲共聚天伦的时光,只换得这一百两吊住母亲的命,这真的对吗?
她慢慢地蹲下身,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了一团。
春桃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走近:“少夫人,您……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无事。”她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母亲旧疾犯了,家中管家心中惶恐,写信来诉苦罢了。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