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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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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起笔的习惯。
阿玥写信时,写我字时,那一撇总是先稍稍顿一下,再轻快地掠出,形成一个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小钩。而沈明玥在府规誊抄上写的我字,起笔同样有一个细微的顿挫,只是被刻意压制,显得生硬了些。
还有心字底下那一点。
阿玥习惯将那一点写得略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俏皮。而沈明玥心字底下那一点,竟也有着几乎相同的上挑趋势!只是在后面的字迹里,这一点被刻意改成了规规矩矩的圆点。
再看某些特定偏旁的连接方式,某些转折处的笔锋走向……
越是细看,陆沉舟的心跳就越快,声响大的几乎像打鼓一般。
不同,却又惊人地相似。
那是一种潜藏在书写者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习惯,即使刻意改变字形、放慢速度、追求工整,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就像一个人改变了走路姿势,但某些细微的步态和重心转换,依然会泄露他的身份。
沈明玥会是阿玥吗?
这个念头再次狠狠撞进陆沉舟的脑海。
他闭上眼,梅林边,沈明玥对着日光凝视玉环时那哀戚至极的侧影,与记忆中自己小心翼翼挑选玉环,畅想阿玥收到时站起来的模样,反复重叠、碰撞。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墨砚!”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应声上前:“二爷。”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而紧绷,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一下沈家老宅的位置……不要现在的新房,找她未出嫁时,住的老宅在哪里!”
“第二,去查一下沈明玥从前在闺阁之中,有没有与旁人来往过书信。沈家旧仆,她的闺中密友,哪怕只是浆洗婆子,只要可能知道蛛丝马迹的,都去问!”
墨砚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狂暴的压抑气息,心中一凛,垂首领命:“是,属下立刻去办。”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二爷,还有一事。咱们安排在听竹苑附近的人回报,这两日,似乎也有其他人,在暗中留意听竹苑的动静。”
陆沉舟眼神一厉:“谁?”
“痕迹很小心,像是……二房那边的人。”墨砚低声道,“似乎是冲着世子夫人去的。”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眼中戾气翻涌。二房……王氏。那个蠢妇,又想搞什么鬼?在他还没弄清楚沈明玥到底是不是阿玥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动她!
“加派人手,”他冷冷道,“看紧听竹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还有,保护好她……我是说,别让她在府里出什么意外。”
“是。”
墨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陆沉舟一人。
——
夜里,陆怀瑾早早歇下了。
沈明玥坐在内室的窗边,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清辉。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信笺和玉环的红木小匣,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白日里在藏书阁的遭遇,像一场惊魂未定的噩梦,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她想起雨中门外阿舟绝望的嘶喊,想起那封自己蘸着泪水与绝望写下的绝情信,想起母亲剧烈的咳嗽和管家惶恐的眼神。
如果阿舟就是陆沉舟,如果阿舟真的是陆家的二少爷……
不!没有如果。
就算真有这样的如果,当时的她,又有别的选择吗?那一百两银子,是悬在母亲性命之上的刀。
她没得选。
“咔哒。”
窗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声响。
沈明玥悚然一惊,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警惕地望向窗外。月光下,树影婆娑,并无人迹,难道是风声吗?
沈明玥只感觉心脏狂跳,她慢慢的将匣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查看。
除了秋风吹过的呜咽声之外,并无其他踪迹。
沈明玥不动声色的吹灭了最后一盏烛火,安静的躺回了榻上。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就在她以为无事发生,即将进入浅眠的时候,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夜风声的窸窣声,钻入了耳廓。
那声音极轻,像是猫儿踩过落叶,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极其小心地拖动、摩擦。
沈明玥的呼吸微微一滞,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但身体却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她闭着眼,所有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专注地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异动。
声音来自外间与内室相隔的珠帘附近,更确切地说,是来自靠墙放置的那个妆台方向。
妆台!那个红木小匣!
心脏猛地一缩,沈明玥强迫自己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背脊却已渗出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
窸窣声持续了片刻,似乎是在摸索什么。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金属与木器接触的刮擦声,像是在撬动什么。
他们果然来了!是冲着她来的!
沈明玥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向枕下,握住了自己放在下面的旧剪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奇异地给了她一丝支撑的力量。
就在那只手即将打开盒子的瞬间——
沈明玥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冰冷的决绝。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握着剪刀的手从被中疾刺而出,并非刺向那黑影,而是狠狠扎向床榻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同时口中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与威慑,低喝道:
“谁?!”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她醒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猛地缩回手。
竟像是被惊得慌了神,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着来时那扇虚掩的窗户扑去!
“哐当!”
黑影撞开了窗棂,动作狼狈却异常敏捷,他翻身便跃了出去,迅速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晃动的窗扇和灌入的冰冷夜风。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外室的陆怀瑾被沈明玥的声音也吵醒了,开口时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怎么了,明玥?”
“无事。我做噩梦被魇着了,夫君安心休息吧。”
陆怀瑾这才放心下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沈明玥依然保持着半坐起的姿势,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侧耳倾听。窗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婆子模糊的梆子声,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立刻起身,又在黑暗中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危险,才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烛台。
温暖的橘色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一室狼藉。
窗扇大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帐幔乱舞。
妆台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支原本插在瓶中的绒花和一把梳子,显然是被人慌乱中碰掉的。妆台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一些不值钱的胭脂水粉和零碎首饰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步走到妆台前。
她先检查了妆匣表面,母亲留给她的那几件首饰和嫁妆里那点可怜的压箱银,都还在原处,并未被动过。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妆台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带有暗簧的夹层。
暗簧的机关处,有明显的、被硬物试图撬动的豁口,木屑还沾在缝隙里。但好在,这暗簧是她父亲当年央求一位老木匠特意改造过的,颇为精巧,未被彻底撬开。
不是寻常的窃贼。
寻常窃贼不会放过金银,却对一个不起眼的妆台夹层如此感兴趣,甚至试图撬开。
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
是谁?
二房的王氏?她一直想抓住长房的把柄,尤其是在陆怀瑾腿疾难愈、陆沉舟风头正盛的情况下,任何能打击她这个冲喜媳妇名誉的事情,王氏都乐于促成。
还是……陆沉舟本人?
不,不会是他。
若真是他起了疑心,以他的性子,要么直接当面质问她,要么会动用更隐秘、更有效率的手段来查证,绝不会用这种拙劣的、容易打草惊蛇的夜探方式。
而且,方才那黑影慌乱逃窜的姿态,不像训练有素之人,倒更像是受命行事的普通仆役或粗使婆子。
更大的可能,是二房那边派来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她最隐秘、最不堪一击的软肋,已经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野之下。今夜未能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下一次,或许会更周密,更防不胜防。
沈明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没有得手,这说明她的防护还有效。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她需要给这个匣子,找一个更隐蔽、更万无一失的藏匿之处。
甚至需要考虑,是否要将这些信笺和玉环彻底销毁,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要亲手剜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血肉一般。
那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她对阿舟全部情感的寄托,更是她年少时做过最美最荒唐的一场梦。
真的要毁掉吗?
沈明玥抱着盒子,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