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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言 ...

  •   小车里果然冷得像冰窖。旧棉帘挡不住风,缝隙里飕飕地钻进寒意。

      春桃抱着手臂,牙齿微微打战:“少夫人,她们分明是故意的!宴席上让您难堪还不够,回去路上也要这般作践,咱们就不该听她们的,坐这个小车!”

      即便不听,王氏也不会让她们两上车。

      沈明玥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藕荷色褙子又拢紧了些,背脊挺直地坐着。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指尖很快冻得麻木。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离家门尚有数里之遥,车身猛地一颠,随即歪斜着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去查看,半晌,搓着手回来,脸色尴尬:“少夫人……车轮子裂了道口子,怕是……走不了了。得修。”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到了晚上,周围商户都关门了,只有零星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搭配着瑟瑟秋风,显得有些凄凉。

      春桃都快哭出来了:“这、这可怎么办?二夫人的车早没影了……难道要我们走回去?”

      “要修多久?”沈明玥平静的问。

      车夫苦着脸:“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在外面的,工具也不趁手。”

      沈明玥沉默片刻,下了车。

      站在路边,寒风立刻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她浑身一颤。春桃慌忙跟着下来,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她挡风,却是徒劳。

      主仆二人立在凛冽的寒风里,车夫则蹲在车轮边,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那声响在风声里,更显得可怜。

      就在沈明玥觉得意识都快要被冻僵时,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快马,卷着烟尘由远及近。

      领头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马背上的人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可怖模样,正是陆沉舟。

      他显然也看到了路边这辆歪斜的破车和立在寒风中的主仆两人,于是马蹄声渐缓,最终在几步外勒停。

      陆沉舟高踞马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先掠过那辆破车和埋头苦干的车夫,最后落在沈明玥苍白的脸上。

      他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换上一贯的冷峭神色。

      “怎么回事?”

      沈明玥还没开口,春桃便立刻道:“二爷,我家夫人去赏宴,被二夫人她们丢……”

      “春桃!”沈明玥厉声呵斥,堵住了她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随即换上冷静神色,“没什么,不过是马车坏了,车夫正在修缮罢了。”

      沈明玥想起上一次陆沉舟莫名的给自己的难堪,心里有些不舒服,更不愿在这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尴尬之处。

      因此,她下巴微微扬起,身体却是侧着对陆沉舟说话,疏离的姿态几乎做满:“想来这马车也快修好了,二弟既有要务在身,便先去忙吧。”

      陆沉舟皱着眉头看她。

      是阿玥吗?会是阿玥吗?

      如果是阿玥,那就叫她冻死在这里也活该。若不是,这种爱攀高枝的嫂嫂,和阿玥又有什么区别!横竖都不配让陆沉舟来关心。

      陆沉舟骑着马,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他纵马几步走到沈明玥面前,带着惯有的不耐表情,阴沉的看着沈明玥。

      沈明玥已经准备好行告别礼,但下一刻,带着陆沉舟体温和气息的厚实披风,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沈明玥头上,兜头罩下。

      “穿上。”陆沉舟的声音又冷又硬,像砸过来的冰碴,“别冻死了晦气。”

      沈明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披风上陌生的男子气息弄得一僵,待她手忙脚乱地将披风从头上拉下来时,陆沉舟已经转身,对着身后一名随从吩咐:

      “墨砚,把你的马让给她们。你留下,等车修好,带着车夫回府。”

      那名叫墨砚的随从毫不犹豫地应了声“是”,立刻下马,将缰绳递向春桃。

      沈明玥这才反应过来,抱着怀中尚带余温的披风,急急开口:“不必麻烦二弟,我们……”

      “上马。”陆沉舟皱着眉头打断她,“府门快关了。”

      说完,他一抖缰绳,身下的马长嘶一声,率先向前奔去。

      另外两名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烟尘,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官道尽头。

      只留下墨砚,安静地立在原地,将马缰又往前递了递:“少夫人,请。”

      沈明玥抬眸,望了一眼陆沉舟消失的方向,那里只余烟尘未散。然后,她沉默的将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裹在了自己身上。

      瞬间,几乎被冻透的身体瞬间被一股暖意包,真真切切地驱散了刺骨的寒凉。

      ——

      裹着陆沉舟那件墨灰披风回府的事,不到一天,就被府里传了个遍。

      起初,只是几个下人传闲话。

      “听说了么?那日刘府宴席回来,少夫人没坐马车,骑的是墨砚的马,还披着二爷的披风……”

      “二爷?当真?啧啧,这叔嫂之间……”

      “谁知道呢?许是路上巧遇,二爷顾念兄长体面,略施援手罢了。”

      “援手?那般贵重的乌云豹皮披风,说给就给了?若无猫腻,谁信?”

      而后不过三两日光景,便已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说沈明玥在刘府宴席上行为不端,惹怒长辈,才被扔在破车里受罚;有说陆沉舟对她早有觊觎,趁她落难施以小惠,意图不轨;更有甚者,将陆怀瑾的腿疾也牵扯进来,阴阳怪气地揣测这冲喜是否真冲来了“喜”,还是引来了别的什么。

      沈明玥不知道这流言背后都有谁在推波助澜,只要没嚼舌根到她面前,一律当没听见。

      春桃气得眼睛通红,几次忍不住想与那些碎嘴的婆子理论,都被沈明玥淡淡拦下。

      “少夫人!她们越说越难听了!什么克夫、狐媚都出来了!您就任她们这般污蔑?”

      春桃又一次从外面回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又听到了不堪的言论。

      沈明玥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缝补陆怀瑾一件旧衣的袖口。闻言,她手中细针稳稳穿过布料,线脚细密均匀。

      “无妨,让她们传吧。水浑了,才好摸鱼。”她声音平静,头也未抬。

      春桃一愣:“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沈明玥剪断线头,将衣裳抖开看了看,方才抬眼:“你去悄悄打听,这流言最初,是从哪个院子、哪个得力之人的嘴里传出来的。不必与人争执,只留心听,记下来便是。”

      春桃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见主子如此镇定,心下也稍安,用力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

      听竹苑的书房里,陆怀瑾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宽大书案摊开着一张北境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一些标记。

      他看得专注,眉心微蹙,不时以拳抵唇,低低咳嗽几声。

      沈明玥端着黑漆托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夫君,该用药了。”

      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掠过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可是腿疾又痛,夜里未曾安睡?”

      陆怀瑾从图上收回视线,看向她,眼神温和,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摇摇头:“旧事烦心罢了。”顿了顿,陆怀瑾的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府中近日……有些不安宁的言语,让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了。

      沈明玥心中微微一动,陆怀瑾虽然足不出户,但消息并不闭塞。

      而且,陆怀瑾并会不像外人那般猜疑她,连问也不问,便直接表明了相信态度,让沈明玥心头忍不住软了几分。

      “清者自清。”沈明玥垂下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汤药,让热气散得均匀些,“那些闲话我并不在意。倒是夫君,需得保重身体,这些琐事,不必挂心。”

      沈明玥将药碗端起,递到他手边。

      陆怀瑾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一温一凉。他抬眼看了沈明玥一下,没再多说,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药缓缓饮尽。

      “夫君,”沈明玥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有些低,“我……略通针灸之术。家母当年病重,久病成医,早些年间便跟着一位老医学了些皮毛。或许……可稍稍缓解腿疾疼痛。”

      她这话说得有些冲动了。陆怀瑾是侯府世子,日常都有大夫上门看诊,为他施针这种事情,又怎会轻易交给旁人来做,更何况是沈明玥这种连大夫都算不上的。

      不过沈明玥听着陆怀瑾晚上低喘的疼痛声,确实有些心疼。

      当年家里贫穷,母亲的腿在阴雨天便会格外的痛,一痛就是一整夜,连睡个安生觉都是奢望。

      沈家没有多余的银钱让大夫日日看诊,沈明玥便去药房做了一年多杂役,硬生生死皮赖脸的磨得大夫教了她这一手针灸疗法。

      只是不知陆怀瑾是否能信她。

      陆怀瑾端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定定地看向沈明玥。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许久,陆怀瑾放下药碗,薄唇微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那……便有劳了。”

      沈明玥突然意识到,陆怀瑾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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