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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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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寿安堂对峙之后,老夫人对待沈明玥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明面上,晨昏定省时,老夫人依旧会问上几句陆怀瑾的起居,但语气总是淡淡的,带着一层刻意的疏离。
沈明玥只当不知,每每来请安,总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叫人挑不出一丝纰漏。
而二房和三房这几日忽然又和睦了起来,自然不是真和睦,只是在对付长房这件事上意外的找到了共同话题。
请安时王氏摇着团扇,笑盈盈的开口:“怀瑾媳妇如今可是出息了,连大厨房的老人都敢整治,到底是年轻气盛,有魄力。”
二夫人拨着茶盖,接得滴水不漏:“二嫂说的是。不过咱们做媳妇儿的最要紧的还是侍奉好夫君,听说怀瑾这几日咳疾又重了些。明玥,不是三婶说你,可别只顾着立规矩,反倒是疏忽了最要紧的。”
两人一唱一和,说话夹枪带棒。
沈明玥只是沉默听着,等二人说完后再轻轻应一声:“二夫人、三夫人说的是。”
她知道自己那天虽然依规矩办事,赢了道理,却也触动了这深宅里盘根错节的利益。
刘妈妈看似只是大厨房的妈妈,但背后未必无人示意,如今她撕开了这道口子,自然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陆怀瑾得知后,在听竹苑里,他屏退左右,对沈明玥道:“你若觉得委屈,不必次次都忍。你是我的夫人。说错了,做错了,自有我来撑腰。”
沈明玥其实没有将这些杂言杂语记在心上,但见一向温润的陆怀瑾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心中不□□过几分暖意:“夫君放心,这些闲言闲语,伤不了我。”
见沈明玥表情不似作假,陆怀瑾这才放心了下来。
又过了七八日之后,秋意渐浓,府中草木凋零,温度骤降,沈明玥也开始着手准备冬日需要的物品,
这次,沈明玥从库房里出来,正要回听竹苑核对这个月的药材用度,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人。
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墨黑色的紧身上装,外罩玄色披风,身形颀长挺拔,行走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与压迫感。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倨傲气息。
沈明玥听说最近四房家的刚在城外办完事回府,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那位风头正盛的二爷陆沉舟。
两人迎面走过,沈明玥脚步微顿,依礼侧身让至旁道,垂眸唤了一声:“二弟”。
陆沉舟确却是脚步未停,甚至未曾看她,径直从她身侧大步流星的走过。傻子也看得出来,陆沉舟估计也是看不上她这大嫂的。
沈明玥对旁人的漠视并不在意,她只管自己的礼节不出错即可,见陆沉舟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行了礼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陆沉舟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听说嫂嫂前几日为了几斗米,几斤炭,很是威风。”
“份例不合规矩,理当问明,谈不上威风二字。”面对他的嘲讽,沈明玥回得很是坦然。
陆沉舟这才缓缓转过身,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眼底的一片嘲弄:“规矩?嫂嫂倒是懂规矩,只是这攀高枝、挣体面的规矩,用的未免太心急了些。”
“二弟此言,我听不懂。”沈明玥毫不畏惧的迎着陆沉舟轻蔑的目光,继续道,“份例乃府中定制,无关体面,更非攀附。若二弟觉得不妥,可去祖母面前细说。”
“少拿祖母来压我。”陆沉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佩刀,“像嫂嫂这种只想攀高枝的人,我奉劝一句,只望嫂嫂往后安分守己,好好侍奉大哥。毕竟这高枝既已攀上,就别再想些不该想的。侯府就算人死光了,当家做主的,也不会是你这冲喜来的新妇。”
说罢,他不再多看沈明玥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沈明玥有些愕然的愣在了原地,并非是因为陆沉舟说的话难听,实际上比这更难听的话,她听得多了。
她诧异的是,陆沉舟对她的敌意似乎格外的深。他开口嘲弄沈明玥时,说的那些话,似乎不像是在针对这个人,更像是针对某些事。
不过,据坊间传闻,这位陆家二爷,曾经也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只是不知从哪天起,突然改了性子,开始勤修武艺,饱读诗书,说是要去考状元。
沈明玥住在京城的犄角旮旯里,常听姑娘们谈论京中趣事。但大多都是称赞陆怀瑾的,偶有人提到陆沉舟,也是说他烂泥扶不上墙,就算转性,也是三两日的事情。
再后来,这位陆家二爷执意进入军营,掌管了城中军营采买的事情后,便鲜少有人说他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了。
反而是提到曾经的天之骄子陆怀瑾时,语气里多有惋惜。
只是,这敌意也来的太莫名其妙了一些。
摇了摇头,沈明玥不再想这些事情,继续往着听竹苑的方向去了。
——
又过了大半月,府中的日子并未好过一些。
老夫人的冷淡,二房、三房时不时的挤兑,下人们表面恭敬、实则疏远的态度,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直再慢慢收紧。
再加上入秋之后,陆怀瑾的咳疾便开始反复发作,沈明玥需得更精心的照料,煎药,安排药膳,事事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他人,日子长了,即便是沈明玥,也感觉有些心力交瘁。
这日午后,陆怀瑾服了药睡下后,沈明玥看着窗外惨淡的天光,忽然觉得这听竹苑的屋子逼仄的让人喘不过气。
于是便嘱咐春桃好生守着,自己拢了拢衣衫,悄悄出了院子。
沈明玥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僻静的小径慢走,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极僻静的梅林。
四下无人,唯有风声,沈明玥在石凳上坐下,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片刻。
而后,她从袖中缓缓摸出那柄青玉环。
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很快就被体温温暖。她对着稀薄寡淡的秋日阳光,举起玉环,看着光线透过玉质,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心里顿时泛起了丝丝热意。
阿舟……
但她没发现的是,在梅林不远处,假山孔洞之后,正伫立着两道身影。
是陆沉舟与他的小厮墨砚。
此刻陆沉舟眉头紧缩,正听者墨砚低声禀报北境刚传来的消息。
戎族最近似有异动,粮草调度需格外留心。
忽然,他从余光中瞥见了梅林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是沈明玥。
他看着沈明玥心下厌烦,本想移开目光,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对着日光举起。
那东西在稀薄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温润的青芒。
陆沉舟的眼神骤然僵住,那形状……那颜色……
陆沉舟从来没有给别人说过,一年前,他曾拿着母亲留下的遗物,咬着牙去了城南当铺,将玉佩推上高高的柜台。
陆沉舟母亲早逝,府中无人照拂,继母又是个厉害的,把四房的银库管得死死的。
他想要送给阿玥一个礼物,却因囊中羞涩,只能典当了自己身上唯一一块玉佩。
最后他用那块玉佩换了一对青色的玉环,随信送给了阿玥。
等等!
阿玥……沈明玥?
不!不会这么巧!
陆沉舟猛的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假山石壁。
他死死盯着梅林边那个身影,盯着她手中那枚在日光下泛着熟悉光泽的玉环。盯着她凝视玉环时,侧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哀戚与黯然。
不可能。
怎么会!
天下的玉环何其多!也许是错认了?
可那形状,那青色,那在光线下特有的温润感。为何与他记忆中那一枚如此相像?
一阵风声吹过,沈明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仓皇地将玉环收起,四下张望。
陆沉舟迅速侧身,下意识的将自己完全隐于假山阴影之后。只留一道目光穿透石孔,紧紧锁住那道慌忙起身,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
“二爷,怎么了?” 墨砚察觉到他气息有异,低声询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任由心中荡过惊涛骇浪。
那个被他鄙夷,看不上的嫂嫂,与那个让他爱之深,恨之切,最终背信弃义,抛弃了他的阿玥,此刻竟然诡异的重叠了起来。
——
刘府的菊花宴帖子递到镇北侯府时,老夫人只粗略的扫了一眼。她无意在这大冷天的出门,便让二房三房去赴宴。
但是王氏,看着这帖子便打起了心眼。
“三弟妹,刘府这宴,咱们少不得要去走动走动。不如把咱们家那位新进门的侄媳妇也带上,总闷在府里怕是要闷坏了,不如带她去见见世面,”
三夫人会意,也柔声附和:“二嫂说的是,世子夫人到底是咱们候府长房的媳妇,总该在京城各家各面露露脸才是。”
老夫人拨着佛珠正在念经,听了她们这话,只淡淡的道:“你们既有这心思,便让明玥跟着去吧,总归是候府的人,迟早要见这些场面的。”
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指派得力的嬷嬷跟着,更没额外提点半句。
意思很明确:去可以,但出了门,是福是祸,自己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