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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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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匣子锁回樟木箱子里后,再抬头,她已不是信里的阿玥,而是这镇北侯府的新妇,陆怀瑾的妻子。
天色又亮了几分,春桃伺候着洗漱后,沈明玥已经将情绪收拾了个干净。因为惦记着昨天夜里陆怀瑾一直在压低着声音咳嗽,所以她一大早便打算去小厨房给陆怀瑾做碗润喉汤药。
但厨房里,铁锅是冰凉的,锅里干干净净,连半点昨夜的余温都没有。灶台里是冰冷的灰烬,几根未燃尽的柴火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显然是被人浇过水了,
春桃跺着脚从外头走进来,捧着个空簸箕,眼眶也是红的。
“少夫人,柴房里一根干柴都没有,我去大厨房问了,管事的妈妈说,按规矩,咱们听竹苑的份例要辰时三刻才给发。”
沈明玥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灶台,指尖传来的冰凉,一路凉到了心里。
这才新婚第二日,下马威就迫不及待了吗?
“知道了。你去大厨房等着吧,辰时三刻准时去要份例。”
春桃咬着嘴唇:“可是您和将军的早膳……”
“不急。”沈明玥转身走出小厨房,“夫君昨夜咳得厉害,今晨让他多睡会儿也好。”
她回到正屋,陆怀瑾还未醒,只是睡梦中也止不住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钝刀子割在心上一般让人揪心。
沈明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耳房取了昨夜烧的半壶温水,又从自己的小布包里翻出早些时候自己晾晒的橘皮和甘草,放进去慢慢温着。
药香渐渐漫开时,陆怀瑾醒了。
“沈姑娘?”他的嗓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夫君醒了。”沈明玥倒了一杯温热的橘皮水,端到了塌边,“叫我明玥就好,来,先润润喉。”
陆怀瑾接过茶杯,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沈明玥的,微微一怔:“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晨起风大,夫君再歇会儿吧,早膳稍后就好。”
辰时三刻,春桃空着手又回来了。
小丫头脸色煞白,眼眶红的厉害,一进门“扑通”就跪下了。
“少夫人,奴婢没用……大厨房的刘妈妈说,咱们听竹苑今天去晚了,份利已经发完了,让明日再去。”
她声音都带了哽咽:“我按照少夫人说的,一直在那儿等着,根本就没去晚……”
沈明玥正在整理陆怀瑾书桌上的笔墨,闻言手顿了顿:“她们还说什么了?”
春桃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们说,冲喜嫁进来的,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她们只按规矩办事!”
屋内一片死寂。
沈明玥将最后一支笔放进笔筒,又倒了一杯橘皮水给陆怀瑾,然后道:“夫君先用些水,我去去就回。”
“明玥——”陆怀瑾想叫住她,沈明玥却带着春桃,头也不回的去了。
——
去大厨房的路,要经过西边那条最长的巷道,这个时辰,正是各房仆妇往来取膳的时刻,见沈明玥匆匆而来,一时之间窃语纷纷。
“瞧,听竹苑那位……真亲自去了!”
“不去能怎的?院里连个得力嬷嬷都没有,世子又是个不管事的……”
“嘘!什么不管事,那是没法管事!大夫人早亡,他自己腿又废了,兵权也交了,侯爷常年不在府里,老夫人那儿……看起来也不想管呢。”
“可不是!要我说,二爷虽然只是庶子,可管着城外大营的采买,油水厚,手下人也多……虽然不如世子爷的将军身份威风,但瞧着可有出息多了。”
“可怜那新妇,冲喜冲了个空架子,往后日子……”
沈明玥脚步未停,甚至未曾侧目。
她算是明白了,陆怀瑾这个世子,名头虽在,却已早失了倚仗,世子和将军的名头,甚至不如那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庶出二爷陆沉舟。
这府里的人,倒是个个长了一双富贵眼。
大厨房在侯府最西侧,还未走进,就能听见里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说笑声,好不热闹。
院门口守着两个粗使婆子,正磕着瓜子闲话,见沈明玥来了,只抬起眼皮,懒洋洋道:“这位是?”
“听竹苑,沈氏。来取今日份利。”
那婆子“嗤”的一声笑了:“听竹苑啊?刘妈妈吩咐了,你们院里的得等等。少夫人要不先回去,等备好了,自然有人会送过来。”
“等多久?”沈明玥问。
“这谁说得准啊,厨房事忙,自然是什么时候弄好了就送过去了,少夫人多体谅。”
话音未落,院里又走出一个吊梢眼的中年妇人,语气更是多了三分不善:“吵什么呢?还不进来帮忙,就知道偷懒!”
那婆子立刻堆笑:“刘妈妈,听竹苑的少夫人来取今天的份利呢。”
刘妈妈这才抬起眼,目光在沈明玥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这种是让下人来就是。不过今日不巧,各房的份例都紧着先备,听竹苑的……怕是要等一等。”
“等等是多久?”沈明玥又平静的重复问了一遍。
刘妈妈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少夫人,老奴说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您且回去等着,备好了自然会送去。”
“刘妈妈。”沈明玥叫住她,“侯府里各房每日的米粮、菜蔬、炭火,皆有定利例。听竹苑人虽少,份例却是写在府规册子上的,刘妈妈应该最清楚了。”
刘妈妈脸色沉了沉:“少夫人这是不信我?”
“不敢。”沈明玥微微颔首,“只是夫君身子弱,需要按时用药膳。既然厨房事忙,可否让我看看,今日听竹苑的份例究竟缺了些什么,我也好另做打算。”
这话说的客气却绵里藏针。
刘妈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忽然笑了:“既然少夫人都这么说了,老奴岂有怠慢之理。来人,把听竹苑的份例送过来。”
很快,一个奴仆拎着两个布袋子出来,“咚”的一声扔在了沈明玥的脚边。
布袋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米是陈米,颜色看着发黄。碳是劣碳,黑乎乎的,拿在手里就掉渣,闻着还有股刺鼻的味道。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怎么能用?”
沈明玥顶着各方投来的嘲弄目光,脸上没有太多怒色,只道:“有劳刘妈妈,这些我先带走了。”
刘妈妈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沈明玥示意春桃拎起布袋,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争执。
刘妈妈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春桃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少夫人,他们欺人太甚了!这米怎么吃?这碳一烧满屋子烟,世子爷怎么受得住……”
“别哭。”沈明玥声音放柔了下来,“他们按规矩给了份例,量没错。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是沈明玥母亲教她的。
那是她十岁那年,沈府已经初露败相。父亲自己衙门里被上司刁难,常扣着俸禄不发,家中仆妇减少,母亲便自己学着看帐。
一个冬夜里,沈明玥冻得睡不着,爬起来钻进母亲房里时,便看见她正留着昏暗的油灯,一页页的翻着家中旧年的账本。
“娘,看这些做什么?”沈明玥钻进母亲怀里。
“这是两年前,咱们家还宽裕时,给王掌柜送的年礼规矩:白米两石,清酒十坛,绸缎四匹……记得明明白白。”
“可王掌柜去年只回了一石糙米。”沈明玥记得你明白白。
“是啊。”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所以他家今年再来借银子,娘就能拿着这本账本说,按着往年的规矩,贵府还欠着一石白米,九坛清酒,四匹绸缎呢。旧账未清,新账难行。”
沈明玥似懂非懂。
母亲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将沈明玥搂紧了些:“阿玥,你要记住,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同他讲情分,他跟你耍无赖。不如就讲规矩,这白纸黑字写下的规矩,他若不守,便是他的错处。这错处拿住了,他就硬气不起来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死规矩,恰恰最能治活人了。”
——
快到听竹苑时,已近巳时,日头渐渐高了。
“春桃。”沈明玥开口,“你回去后,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侯府册子里,关于各房份利的条目全部抄录下来,一字不许错。”
“第二,去打听打听,大厨房每日采买的账目,是哪个管事在记,又是报给谁核验。”
春桃睁大了眼睛,疑惑了一瞬,复而又乖乖的点了头:“知道了,少夫人。”
巳时刚过,沈明玥便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裳,带着春桃和抄录好的府规册子,径直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得敲着,沈明玥便乖乖在门外等着,直到经文诵罢,才缓步走入,在蒲团前跪了下来,姿态恭敬。
“孙媳妇明玥给祖母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