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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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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老夫人见沈明玥乖巧,便满意的摆摆手,又转向了陆怀瑾,“你身子弱,晨起风凉,也别久坐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便是要散的意思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王氏临走前,又不死心的故意凑到沈明月跟前,重重的冷哼了一声后,这才扭着腰肢走了。
沈明玥推着陆怀瑾出了正院,沿着游廊往听竹苑的方向去。
春桃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等人少了,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二夫人也忒刻薄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就这样说少夫人……”
“春桃。”沈明玥淡淡的打断她。
君子慎独,更何况她们还没走远呢,说人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的说。
春桃立刻噤声,委屈的瘪了瘪嘴。到底还是个孩子。
沈明玥轻叹了口气,打算安慰她一下,陆怀瑾却先出声了:“二婶性子直,说话有时候确实欠考量,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是对沈明玥说的。
她推着轮椅的手顿了顿,低低的“嗯”了一声,心底却是忍不住冷笑。
性子直?欠考量?
倒不如说是又蠢又坏,还爱看人下菜碟才对。
若今日坐在轮椅上的不是温润忍让的陆怀瑾,而是那个阴戾狠绝的陆沉舟,王氏可敢说半个字?
不过是欺负长房势弱,而她这个冲喜来的新妇更是无根浮萍罢了。
回完话后,两人便一路沉默,直到行至一处池塘边,陆怀瑾才突然开口:“停一停吧。”
沈明玥依言停下轮椅。
时值深秋,池塘里的荷花早已败尽,只剩几茎枯黄的梗子孤零零的立在水里,看上去唯有满目萧瑟。
陆怀瑾望着那池枯荷,叹了口气,轻声道:“荷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人也一样。”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沈明玥:“一时困顿,未必是一世困顿。明玥,你还年轻。”
陆怀瑾眼眸清澈,最是温润,每每看过来时,都会让沈明玥不由自主的猜测,陆怀瑾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联想到上午才发生过的荒诞行为,沈明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得快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道:“夫君说得是。”
陆怀瑾笑了笑,没再说话。
——
夜里,听竹苑早早熄了灯。
沈明玥躺在内间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纹样,心里还在为了早晨的事而有些心绪不宁。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风,也是这样的更声。
不同的是,那日大红喜字贴满了窗柩,龙凤喜烛噼啪燃烧,全然不似现在这般清冷孤寂。
那一日,沈明玥和轮椅拜过高堂之后,就被送进了新房里。她穿着沉重的嫁衣,顶着红盖头,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等待她素未蒙面的丈夫。
心因为过度疼痛而变得有些麻木,沈明玥在这般寂寥空旷的房间里,第一次生出了绝望之心。
外头的喧嚣逐渐散了,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至近,逐渐变得清晰。
门被推开后又轻轻合上,然后,她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温柔的挑起。
沈明玥原以为,能做出在婚礼上那般羞辱她的人,定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世子哥。
却没想到,烛光跳跃下,映出的是一张清俊苍白的脸。眉眼温和,挺拔的鼻梁下是极淡的唇色,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怎么看,也与纨绔二字沾不上边。
陆怀瑾坐在轮椅上,身着一身大红色喜服,膝上盖着薄毯,看似在笑,但眼里是一片疏离。
“沈姑娘,”他开口,音色温润,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抱歉,累你至此。”
沈明玥愣了愣,一时竟忘记了反应。
她想过无数种新婚夜的可能发生的事情:羞辱、刁难、冷漠,甚至一些更不堪的对待。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开场。
挑完盖头后,陆怀瑾将玉如意放在了一边,自己转动着轮椅,与沈明玥挪开了些许距离。
“这桩婚事,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愿。”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了跳动的烛光之上,“但事已至此,便辛苦沈姑娘往后在这听竹苑中,同在下一同度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处是内间,你在这里歇息。我已差人收拾好了外间小榻,在下腿脚不便,夜里时常会差人伺候。以免打扰姑娘休息,故你我二人同房不同床即可。若有短缺,只管告诉我便是。”
说完,他抬起眼,眼神终于看向了沈明玥:“夜已深,姑娘请早些安置吧。”
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没有轻视,没有厌恶,有的只是一种疏离到了极致的客气。
沈明玥便这样看着他转动轮椅,独自向外挪动,直至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满屋的红色,高烧的蜡烛,桌案上的两杯合衾酒,还有床榻上绣着的百子千孙被,此刻在陆怀瑾的眼里尽数化为乌有,他就在这新婚夜,说完这几句话后,自顾自的走了。
外间传来窸窣的声响,是陆怀瑾安置的动静,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惊起一丝微澜。
沈明玥一动不动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手,一点点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摘下耳坠,褪去腕上的金镯。
每卸下一件,身上的重量就轻一分。可心里的重,却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
沈明玥翻身上床,床铺铺得是丝绸材质,触肤温润不冰凉。
夜已深了,沈明玥偶尔能听见外间陆怀瑾传来的几声压低了的咳嗽声,每每小厮来伺候时,他还会刻意叮嘱:“小声些,别扰了沈姑娘清梦”。
他这般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好,但也客气得让人靠近不了半分。
沈明玥将被子拉到头顶,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
——
新婚第二日的晨光打进屋子里时,沈明玥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
外间小榻上传来了匀称而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屏风和珠帘,像隔着一条画得分明的分界线。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丫鬟春桃还在外面守着打瞌睡,沈明玥没有叫醒她。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墙角放着的樟木箱子前,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从沈家出来时,她的嫁妆满打满算放了一口箱子,但实际上,里头除了几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和一个小匣子之外,便再无长物。
母亲临行前又偷偷塞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许久的几两碎银,和一支磨秃了的银簪子。
“阿玥……娘对不住你。”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沈明玥没哭,她只是将那布包仔细收好,然后安静地坐上了那顶来自侯府的花轿。
此刻,沈明玥蹲在箱子前,手指沿着箱盖边缘缓缓移动,触到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稍稍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箱底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这个箱子里,还有一个精心打造的暗格,而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一只褪了色的红木小匣。
这匣子不过巴掌大,边角磨得光滑圆润,面上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是父亲在她六岁生辰时送的。
那时沈家家境尚可,父亲便请人做了这个小盒子做生辰礼,而后摸着她的头说:“我们阿玥长大了,该有个装心事的地方。”
只是谁能想到,这匣子最终装下的,不是女儿家的闲愁与首饰,而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美梦碎影。
匣子里放了一枚青玉环,玉质算不得上乘,青色也淡,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远山一般,没有任何雕饰,只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环底下,是一沓用褪色丝带仔细系好的信笺。
纸张已然泛黄,边缘也起了毛,但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初。
最上面那一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阿玥亲启”。
字迹挺拔飞扬,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像是要冲破纸张的束缚一般桀骜。
沈明玥的指尖温柔的抚过那四个字,从“阿”字起笔的顿挫,到“启”字收尾的飞扬,每一个转折都熟稔于心。
她甚至能想象出下笔者提笔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唇抿得紧紧的,落笔时却毫不犹豫,一气呵成。
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明玥慌忙仰起头,盯着头顶的房梁,用力眨了眨眼。
不能哭,路是自己选的,绝对不能哭。
窗外传来忽然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落叶走近一般。
沈明玥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将匣子合上,塞进箱中,而后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轩窗。
屋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惊惶。
沈明玥怔怔地站了许久,才缓缓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匣子,这次没有去碰那枚玉环,而是解开了系着信笺的丝带。
最上面那封,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阿舟寄来的信件。
“阿玥: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今晨路过玉器铺子,见此玉环,色如春山初晓,温润宜人。想起你曾言喜爱青色,便买了下来。不知你可喜欢?
及笄之期将近,而后,阿玥便是大姑娘了。有些话,压在心底许久,今日终敢诉诸笔端。
自与阿玥通信以来,虽未见过面,但每每展信,如见故人。你所思所想,所言所忧,皆与我心意相通。世间知音难觅,能得阿玥,是吾之幸。
我知自己如今一无所有,功未成,名未就,唯有满腔热忱,一颗真心。然少年意气,总可待来日方长。
阿玥,待我金榜题名,我定红妆百里,娶你为妻。
你是我倾尽所有,也想要带回家的月亮。
此言此心,天地可鉴。
盼复。
阿舟”
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