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高枝》雪筱筱

20、查账

　　老夫人摆摆手：“谁天生就会？学学就会了。房嬷嬷在府里几十年，有她提点，出不了大错。”

　　沈明玥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姿态恭顺至极：

　　“孙媳谨遵祖母吩咐。必当尽心竭力，跟着房嬷嬷好生学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夫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意思是不必再议了。

　　请安散了，众人鱼贯退出。

　　沈明玥走到回廊上，三夫人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明玥，恭喜啊。往后这府里的事，还要你多费心了。”

　　沈明玥停下脚步，转身朝她福了一福：“三婶说笑了。孙媳不过是跟着学学，真正掌事的，还是三婶和房嬷嬷。往后若有不懂的，还要多向三婶请教。”

　　三夫人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她拍了拍沈明玥的手，转身走了。

　　春桃跟在沈明玥身后，等三夫人走远了，才小声道：“少夫人，三夫人那脸色……可不太好看。”

　　沈明玥望着三夫人的背影，没有说话。

　　好看？

　　当然不会好看。

　　这中馈之权，原是她以为能抓在手里的。如今自己能力不行，被一个新进来的晚辈分走一杯羹，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换了谁都不会好看。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笑着说互相帮衬，然后眼睁睁看着权力从指缝间流走。

　　沈明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行至无人处，春桃又忍不住问：“少夫人，您真的……要管这些事？”

　　沈明玥脚步顿了顿。

　　“祖母既然吩咐了，自然要管。”

　　春桃压低声音：“可、可万一管不好……”

　　“管不好是本事不够。”沈明玥声音很淡，“不管，是态度不对。”

　　——

　　当日下午，房嬷嬷便带着一摞账本来了听竹苑。

　　她是府里的老人，从前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过，后来嫁了人，又回来做了管事嬷嬷。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少夫人，这是近三个月府里各处的用度账目。老夫人吩咐，让您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沈明玥接过账本，厚厚一摞，压得手腕一沉。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她让春桃斟了茶来，“嬷嬷坐，我有些不懂的，正好请教。”

　　房嬷嬷也不推辞，在椅子上坐了，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沈明玥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厨房采买的账。她看得极慢，一页页翻过去，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房嬷嬷也不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一页账翻完，沈明玥忽然抬头：

　　“嬷嬷，这账上记得，十月十七那日，大厨房采买了新米二十石，上等银炭三百斤。可我那日去领份例，得的却是陈米和劣炭。”

　　房嬷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明玥继续道：“这账上还有一处，九月里有一笔修缮器具的支出，足足八十两银子。可据我所知，大厨房那几日并无大的修缮。嬷嬷可知，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房嬷嬷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少夫人好眼力。”

　　沈明玥合上账本，看着房嬷嬷，没有说话。

　　房嬷嬷也看着她。

　　一老一少，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房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少夫人，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是真想学这管家的事，还是只想看看，这府里有多少烂账？”

　　是真的要管家，还是只想对欺负过自己的大厨房找个茬。

　　沈明玥没有说话，只是抿起唇轻笑了一下。

　　房嬷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是方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

　　“好，好。”她站起身，朝沈明玥福了一福，“少夫人若真想学，老奴便用心教。那些烂账，老奴也可以一处处指给您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少夫人可想好了。有些账，看懂了，就再也装不了糊涂了。”

　　沈明玥站起身，朝房嬷嬷郑重回了一礼：

　　“嬷嬷教诲，明玥记下了。”

　　房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春桃把人送出去，回来时见沈明玥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摞厚厚的账本发呆。

　　“少夫人？”

　　沈明玥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把这些账本搬到书房去。”沈明玥吩咐道，“从今日起，我每晚多看一个时辰。”

　　春桃应了，抱起账本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沈明玥轻轻说了一句话：

　　“机会和风险……向来都是并存的。”

　　她沈明玥才不做这摆饰品一般的新妇。

　　春桃没听懂，却不敢问。

　　她只知道，从这一日起，听竹苑的灯，亮得更久了。

　　——

　　五日后，沈明玥第一次踏进了侯府的议事厅。

　　这厅堂不大，却位置紧要，正对着寿安堂的东侧，是府里每日处理庶务的地方。

　　平日里各房管事进进出出，账本、单子、对牌都在这里来来往往，几乎掌着侯府上下的吃穿用度。

　　沈明玥进来时，厅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大厨房的刘妈妈、库房的赵管事、采买的孙管事、浆洗上的周婆子……各房各处的头面人物，来了八九个。他们或站或坐，手里捧着各自的账本和对牌，面上带着恭顺的笑，眼底却藏着各样的心思。

　　一个新进门四个月的新媳妇，能懂什么？

　　老夫人说让她“学着打理”，那就是学着。学多久、学到什么程度，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些人中，数刘妈妈最是放松。她虽被罚过月钱，可在大厨房经营多年，根基深得很。这小媳妇就算想翻旧账，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沈明玥在主位上坐下，春桃侍立一旁。

　　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沈明玥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祖母让我学着打理庶务，我年轻识浅，往后还要多仰仗诸位。今日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把各处近期的账目、事项，都听一听，心里有个数。”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笑。

　　“诸位请吧。”

　　厅里静了一瞬。

　　刘妈妈第一个站出来，捧着账本，条理分明地报了这几日大厨房的采买和用度。她说的都是面上话，该报的报，不该报的一句不提。

　　沈明玥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打断。

　　接下来是库房的赵管事、采买的孙管事、浆洗上的周婆子……一个个轮下来，有的说得清楚，有的含含糊糊，有的干脆把账本往前一递：“少夫人请看，都在这儿了。”

　　沈明玥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她低头翻账本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这能看出什么来？那些账本，他们做了多少年，哪一笔该藏、哪一笔该露，门儿清。一个新媳妇，就算识字，也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沈明玥翻完一本，合上，放在左手边。

　　又翻完一本，合上，放在右手边。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摞账本，不明白她这是在分什么。

　　等最后一个管事报完，沈明玥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刘妈妈身上。

　　“刘妈妈，您方才报的账，我听着有一处不大明白。”

　　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着笑：“少夫人请说。”

　　沈明玥翻开左手边的一本账，指着一处：“您说这几日大厨房每日用肉三十斤。可我方才对了一下库房的出库记录，这几日库房拨给大厨房的肉，每日是三十五斤。那多出来的五斤，去了哪里？”

　　刘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这可能是库房记错了。老奴这边记得清楚，每日就是三十斤。”

　　沈明玥点点头，转向库房的赵管事：“赵管事，您那边的出库记录，可有凭证？”

　　赵管事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回少夫人，有、有的。每日出库都有对牌，领的人要签字画押。刘妈妈那边领肉的，是她的侄儿，叫刘三……”

　　沈明玥又点点头，看向刘妈妈：“刘妈妈，您侄儿签字的对牌，可还在？”

　　刘妈妈的脸色，已经白了。

　　沈明玥没有等她回答，又翻开另一本账。

　　“孙管事，您这账上记着，十月里采买了绸缎二十匹，花费一百二十两。可我方才让人去库房问过，入库的绸缎，只有十五匹。那五匹去了哪里？”

　　孙管事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沈明玥合上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心里笑话她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沈明玥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有些账目，或许是记错了，或许是一时疏忽，都在所难免。我不是要追究谁，只是……”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笑。

　　“只是祖母让我学着打理庶务，我总得把事情弄清楚。不然往后出了岔子，人家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岂不是给祖母丢脸？”

　　没有人敢接话。

　　沈明玥将那些有问题的账本，整整齐齐摞好，推到一旁。

　　“三日内，将清楚账目补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补完之后，该怎么处置，由祖母定夺。”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