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高枝》雪筱筱

21、偷钱

　　直到走出很远之后，春桃才敢喘气。

　　这丫头从前只负责打扫，沈明玥入府后，没人愿意来伺候，便推搡着把她给推倒了沈明玥房里。

　　从前在丫鬟堆里都是备受欺负的小姑娘，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怕得一直发抖。

　　“少夫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知道那些账有问题？”

　　沈明玥脚步不停：

　　“账本上写的，和库房里的，对不上。”

　　春桃还是不明白：“可那些账本，您只看了几天……”

　　“几天已经很够了。”

　　沈明玥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了。

　　她没告诉春桃，自己八九岁时，沈家虽已败落，可母亲依旧把家里那点可怜的进项，打理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家里请的短工在账上做了手脚，多报了二两银子的工钱。母亲没有声张，只是把那短工叫来，当着他的面，一笔笔核对。从工钱到伙食，从出工天数到天气好坏，问得那短工满头大汗，最后自己认了。

　　事后，她问母亲：“娘，您怎么知道他在骗您？”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傻孩子，账本上的数字，和人心里的小九九，从来都对不上。你只要多问几句为什么，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自己就会露馅。”

　　人是说不出天衣无缝的谎言的，只要顺着多问几个细节，大部分谎言都会有露出马脚的一瞬间。

　　只要沈明玥抓住这一瞬间，总能逼得那些人自乱马脚。

　　不过，她今日倒也不是真心来查账，只是过来告诉旁人，她沈明玥眼明心亮，绝对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

　　接手庶务后的半个月，听竹苑的书房已经彻底被账本淹没。

　　沈明玥伏在案前，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动。她揉了揉眉心，又翻过一页。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少夫人，您都看了整整三日了，歇歇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沈明玥摇摇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账本。

　　账本太顺了，顺得过分到让她觉得有异常。

　　她一点也不怀疑二房的人品，对方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在账本上动手脚。

　　但这些账本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笔支出都对得上，每一处记载都合情合理。

　　但让一直在致力于找差错的沈明玥在此刻看起来有些小人之心了。

　　沈明玥放下茶盏，又翻了一页。

　　还是那样。

　　收成、支出、地租、赋税、人工、种子……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昏脑涨。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玥就这么闭着眼坐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睡过去。

　　“少夫人？”

　　春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明玥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案上睡着了。窗外天色已暗，屋里点起了灯。

　　“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世子那边派人来问，说晚膳要不要一起用？”

　　沈明玥揉了揉眼睛，正想说话，目光忽然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睡了一觉的脑子突然清明了许多，她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换过来，账本也一样。

　　账本只会规规矩矩的记载数字，却不会记载人心里的小九九，她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和几房嬷嬷说的话，那时她看出张本不对劲，是因为比对了各房的拿取用度，用差额发现了他们中饱私囊。

　　但若把各房的账本改成每年的开销比对呢？

　　沈明玥又将最近几年的账本重新拿出来对比着翻了一遍，这一遍，还真让他看出东西了。

　　例如郊外的这一处庄子，种着三十亩桑树，养蚕缫丝，每年都能出一批生丝。

　　但账上记着，去年生丝产量比往年少了三成，理由是“桑树生虫，收成大减”。

　　可前面几页，明明记着那一年买了大批治虫的药，还多雇了两个短工专门伺候桑树。

　　花了钱治虫，生丝反而少了？

　　而第四本里，二房名下的一处铺面，在城西，做的是杂货生意。账面上一切正常，盈利稳中有降，支出稳中有升，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沈明玥的目光，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年底盘点，损耗若干”。

　　杂货铺的损耗，无非是货物受潮、虫蛀、过期。可这一笔损耗，比前两年多了整整一倍。理由是仓库漏水，淹了一批货。

　　她又往前翻，翻到春季的账目。春季那会儿，分明记着一笔修缮仓库，更换瓦片的支出，花了五十两银子。

　　既然春天刚修了仓库，换了新瓦，秋天怎么又会漏水？

　　沈明玥用指尖点着那两处，眉头渐渐蹙紧。

　　第五本，是城北一处小院，租给一户人家做宅子。账上记着，租金每年三十两，三年没变。可翻到第三年，忽然多了一笔修缮房屋的支出，整整四十两。

　　租户自己住的房子，修缮向来是租户的事。就算房东出钱修，也该是从租金里扣，或者涨租金。哪有白给租户修房子的道理？

　　沈明玥的手指停在那几页上，久久没有动。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少夫人？您看出什么了？”

　　沈明玥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春桃，”她轻声道，“你说，如果一个人想从账上偷钱，要怎么偷才不会被发现？”

　　春桃愣了愣，挠头：“奴婢不知道……少偷点儿？”

　　沈明玥摇摇头。

　　“不是少偷。”她指着那几处疑点，“而是这里偷一点，那里偷一点，每处都只偷一点点，让人看不出来。等三年五年过去，那些一点点，就攒成了一笔大钱。”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沈明玥却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找到了狐狸漏出来的尾巴了。

　　第二日清晨，沈明玥抱着那几本做了记号的账册，敲开了陆怀瑾书房的门。

　　陆怀瑾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放下筷子。

　　“这么早？”

　　沈明玥走到他面前，将账册摊开在书案上。

　　“夫君，我有几个问题请教。”

　　说罢，她将自己的发现轻描淡写的说了一遍，只口不提自己的辛苦查证，只当做什么都不懂一般，来向陆怀瑾请教，为何会有这些奇怪的账目。

　　她指着田庄那一页，将治虫和生丝减产的事说了一遍。

　　陆怀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指着铺面那一页，将春天修缮和秋天漏水的事说了一遍。

　　陆怀瑾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再指着宅子那一页，将三年不涨租和突然修房的事说了一遍。

　　陆怀瑾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将这几页账册来回翻看。

　　“他们做得很小心，每处只动一点点，每年只动一点点。若不是你这样一页页翻、一处处置疑，谁也看不出来。”

　　陆怀瑾顿了顿，看向沈明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明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明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对劲就对了。”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些账册，“这世上，越是天衣无缝的东西，越有问题。你以后查账，就记住这个。”

　　沈明玥点点头。

　　陆怀瑾的手指，点在那几处疑点上。

　　“这些账，要查下去，不能只盯着账本。”他抬起头，看着沈明玥，“田庄那边，可以问问庄上的老佃户，那一年到底有没有人来治虫。铺面那边，可以问问附近的商户，那场雨有没有大到能淹了仓库。宅子那边，可以问问那租户，房子到底修没修。”

　　他顿了顿。

　　“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经手的人，总有一个会露出马脚。”

　　这一番话，倒是和沈明玥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沈明玥静静听着，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多谢夫君指点。”

　　陆怀瑾摇摇头。

　　“不是我指点你。是你自己发现的。”他看着她，目光温和，“明玥，你很聪明。”

　　“不过……我是一个残疾的世子，二房手伸的这么长，你能看见，让人未必看不见。既然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说明老夫人应该是知情且纵容的。毕竟这么大一个侯府，要人人都干净，一分钱也不往自己口袋装，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陆怀瑾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的望向窗外：“东一点，西一点，一年不过千余两银钱，但这事如果闹出来，二夫人那个心眼，定会把你记恨上。”

　　沈明玥一怔，她突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陆怀瑾……这么多年都没有争过，会不会根本就不想争？她这般行事，把整个大房都推上前，上一次出府惩罚的是自己，下一次，如果老夫人存心为难，又会惩罚谁呢？

　　“夫君，”沈明玥犹豫着开了口，“要不然……”

　　“无妨。”陆怀瑾听她语气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落在了沈明玥的带了些不安的表情上，“去查吧，有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