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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墙内墙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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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王氏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被禁足了,连灯都不许多点。屋里只一盏孤灯,照着她坐在榻上,脸色铁青。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迈了进来。
王氏抬头,看见来人,瞳孔猛地一缩。
来的人是陆沉舟。
他一身黑衣,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婶,好手段。”
王氏浑身发抖,却强撑着道:“你、你来做什么?这是内宅,你一个男子……”
“内宅?”陆沉舟低低笑了一声,“二婶让人传我与嫂嫂私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内宅不内宅?”
王氏的脸色,白得像纸。
陆沉舟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她面前。
“二房这几年,在城外庄子上的账目,在军中采买上的手脚,还有二叔那些见不得人的烂账……”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二婶猜,我还有多少?”
王氏猛地抓起那册子,翻开一看,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你……你怎么会有……”
“你以为侄儿这一年是在军中混日子吗?二房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手就别伸这么长了,小心被人掰折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冷冷一笑,漆黑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若二婶学不乖,那我也不介意将这些东西上交御史台,让别人来教二婶该如何做人做事。二婶知道老夫人心善,不舍得重罚你,可二婶也该知道,我陆沉舟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王氏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榻上。
陆沉舟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侧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话:
“若再有下次,那我们便新账老账,一起算。”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氏瘫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本册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流言风波过后,侯府安静了许多。
王氏被禁足,二房的人收敛了气焰,连那些惯会踩低捧高的仆役,路过听竹苑时都绕道走。三夫人接管了部分中馈,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再没工夫帮腔作势。
老夫人依旧拨着佛珠,只是看沈明玥的目光,比从前更深了些。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沈明玥依旧是那副模样,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料理听竹苑的琐事。
白日里她将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别的。可一到夜里,那些被她死死压住的东西,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比如那道墙外的身影。
每一夜,子时前后,他都会来。
不再站着,而是坐着。背靠着墙,就坐在她窗子正对的那片墙根下。那里曾经撒过碎瓷片,后来被她悄悄扫净了。
不是心软……只是不想再看见血迹。
他只是坐着。
不说话,不动,偶尔压抑地咳嗽一两声,又很快止住。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冷了,有时还夹着细细的雨丝。沈明玥蜷在被子里,闭着眼,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墙外每一丝动静。
她听见他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是死死压着,怕被人听见。
她听见他偶尔的叹息,极轻极轻,却像钝刀子一样磨在她心上。
她听见他起身离开时,衣料窸窣的响动,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不曾越过那道墙。
她也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可这沉默的对峙,比任何言语都更煎熬。
——
这夜,月色惨淡,连星星都隐在了云后。
沈明玥照例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春桃已经睡下了,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子时刚过,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沉舟坐下了。
沈明玥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耳朵不听使唤,依旧捕捉着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可在那风声里,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咳嗽。
闷闷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接着又是一声。
沈明玥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陆沉舟为何咳嗽。这些日子,他每夜都来,每夜都在冷风里坐到天明。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可她还是不能开口。
不能让他知道,她醒着。
不能让他知道,她每一夜都在听。
不能让他知道……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这一次,咳得有些久,断断续续,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好容易停了,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可它偏偏飘进了沈明玥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舟在信里写:
“我好像得了种病,名叫思念。每日醒着时想,睡着时梦,走在街上看见什么,都忍不住想与她分享。阿玥,你说这病可有药医?”
她回信说:“大约是没药医的。因为我也得了同样的病。”
那时她写下这些字,脸烧得厉害,心里却甜得发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六年?
那时的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之间会隔着一堵墙,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连见一面都是奢望。
只能这样,隔着墙,听着彼此的呼吸。
沈明玥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坐起身。
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
隔着窗纸,看不见外面。可她就是知道,陆沉舟就在那里,背靠着墙,坐在冷风里。
沈明玥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影子会像往常一样,坐到天明,然后悄然离去。
可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走吧……”
墙外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别再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竹叶沙沙。
然后,沈明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声吹过,又像是有人低低的“嗯”了一声。
等月亮再次从云层中钻出来时,墙角已经空无一人。
——
王氏被禁足后,侯府的天,似乎塌了一角。
这话听起来夸张,却是实情。这些年来,中馈之事明面上由老夫人主持,实则大半落在王氏手里。她虽心思歹毒,手腕却确实有几分。账目往来、人情走动、采买调度,桩桩件件都经她的手,底下的人也都服她管。
如今她倒了,那些积压的事务便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三夫人被临时推了上来。
可她一向只会跟在王氏身后帮腔,从未独自料理过这等大事。头几日还勉强撑着,到第五日上,便乱了套。
采买的账对不上,各房份例送错了地方,连老夫人的寿礼都险些误了日子。
老夫人本就身子不适,这几日被气得咳嗽连连,佛堂里的木鱼声都乱了节奏。
这日请安,沈明玥照例早早到了。她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安静地坐在末座,眼观鼻鼻观心。三夫人却是一脸憔悴,眼下青黑重得像抹了炭,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老夫人拨着佛珠,慢条斯理地听着底下回事。
一个婆子报完采买的账目,三夫人忽然开口:“这不对。昨日你说白菜是三两银子一百斤,今日怎么变成三两五钱了?”
那婆子满脸委屈:“三夫人,昨日是昨日的价,今日是今日的价。这几日天冷,城外菜价涨了,奴婢也没办法。”
三夫人涨红了脸:“那、那你昨日怎么不说?”
婆子低下头,没接话。
可那意思,谁都看得出来,说了又如何?三夫人又做不了主。
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挥手让那婆子退下。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
“明玥。”
沈明玥站起身,走到堂中央,垂首应道:“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这个孙媳,进门不过数月,却已让她刮目相看。过继之议时的不卑不亢,流言之祸时的沉着应对,还有前几日那场大戏里的步步为营。
她虽没有证据,却猜得到,那背后少不了她的手笔。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便是心腹大患。
可眼下,她别无选择。
“三夫人这几日操劳,身子有些吃不消。”老夫人缓缓开口,“你年轻,脑子也活络,往后这府里的日常用度、人情往来,你跟着学学。房嬷嬷在一旁协理,有什么事,多问问她。”
满堂皆是一静。
三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原以为王氏倒了,这中馈之权即便不能全落自己手里,也能占个大头。可老夫人这一句话,分明是要把沈明玥扶起来。
可她又说不出什么。
这几日她的狼狈,众人都看在眼里。再争,只会更丢脸。
沈明玥跪了下去。
“祖母抬爱,孙媳惶恐。孙媳年轻识浅,从未料理过这等大事,只怕……只怕有负祖母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