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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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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镇北侯府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沈明玥沿着回廊往正厅走,步子迈得均匀而稳当。手里捧着的,是她天还没亮就起床做好的枣泥山药糕,是老夫人平日里最爱的。
沈明玥虽然嫁进了镇北侯府,但家里没钱给她置办嫁妆,身上的这身藕色的对襟褙子和底下的月白罗裙,还是才入府的时候,老夫人赏赐的。
她在头上还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这样淡雅的打扮,去请安也得体一些。
转过一道月洞门后,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明玥放慢脚步,抬起眼。雾气里走来一道颀长身影,一身黑衣勾勒出宽肩窄腰,腰间配着一把弯刀,行走间带着满满的利落感。
此刻虽晨光稀薄,但落在他脸上,依旧照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是陆沉舟。
沈明玥心脏跳了一下,但面容不变脚步不停,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只在两人即将擦肩时,微微侧身,对着对方打了个招呼。
“二弟。”
沈明玥声音平静,一句在寻常不过的晨间问候说完,便要继续向前。
但陆沉舟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像是故意挡她的路一般,让沈明玥也不得不停在了跟前。
“嫂嫂起得真早。”
陆沉舟开口,声音和面容比这雾气还要冷上几分。
“给祖母请安,自然不敢怠慢。”
“呵。”一声极低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新婚三月,嫂嫂倒是愈发有当家主母的气派了。”
啧,一大早说话就夹枪带棒的,不愧是陆沉舟。
毕竟谁不知道沈明玥是嫁进来冲喜的,说好听点是正房,实则在府中的地位连管家都不如,这句当家主母说得极为讽刺了。
陆沉舟故意说这话,便是想看她破防出丑,可沈明玥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索性微微弯了弯唇角,然后抬起头,平静的与陆沉舟对视。
“多谢二弟夸奖。”
说罢,她清晰的看见了陆沉舟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她,从眼睛看到嘴唇,又看回眼睛,眼神里夹杂着复杂而又压抑的情绪。
真想……
沈明玥任由他看,神色未变,只有捧着食盒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几分,不叫陆沉舟看出她的紧张。
半晌后,陆沉舟率先挪开了视线,冷哼了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沈明玥松了口气,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见了陆沉舟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味,好像是梅花味的。
她敛了心神,继续往前走。
回廊将尽,前面是一处堆放杂物的耳房,平时鲜少有人来。沈明玥正要快步走过,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搂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攥的她骨头生疼。
沈明玥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那股蛮力拽进了耳房。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头微弱的天光。杂物堆积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视物。
沈明玥都不用看,只闻到那股梅花味,就能确定来人是谁。
“陆沉舟,你——”
话音未落,下巴便被狠狠捏住。
陆沉舟手指冰凉,在她下巴处轻轻的摩挲了一下,而后俯身逼近:“怎么不叫二弟了?”
灼热的气息一下扑到了脸上,与手指处的冰冷截然相反:“方才在外头,不是装得一本正经吗?嫂嫂?”
食盒落到了地上,沈明玥用力的挣扎起来,却被陆沉舟用膝盖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男女力道的悬殊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她所有的抗拒看上去都像是徒劳。
“放开……”沈明玥努力半晌,最终只能挤出这两个字,还带着丝丝颤音。
陆沉舟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盯着沈明玥因挣扎而微微泛红的脸,盯着她那双总低垂着,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眼睛,忽然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沈明玥被吓得呼吸几乎停止,唇齿间全是陆沉舟蛮横侵入的气息。
怎么可以!大白天的,陆沉舟怎么敢!
她拼命的想要把陆沉舟推开,换来的却是他更用力的啃咬。
不知过了多久,沈明玥才终于被放了开来。
分开时,陆沉舟笑了一下,恶劣的用手指擦过了她的唇角,一丝胭脂红立刻出现了指腹上,再开口时,语气更冷了。
“这种手段,勾引我兄长时,可也用上了?”
沈明玥浑身一震。
因亲吻而略显狼狈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收拾了个利落,她猛地将陆沉舟推开,再抬头时,语气也带了几分嘲讽。
“虽说长嫂如母,但二弟若缺人教导规矩,该去找母亲。”
陆沉舟脸色微变。
沈明玥不再看他,低头快速整理被扯乱的衣襟,又将鬓边散落的碎发规规矩矩的别到耳后。
幸好,食盒里的点心只是歪了一些,看不太出来被摔落的痕迹。
沈明玥整理好一切后,没有再看陆沉舟一眼,沉静的转身拉开门,自己走了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了仆役洒扫的声响,一切如常,除了狂跳不止的心脏之外,仿佛方才那场荒唐的撕扯从未发生过一般。
走出一段距离后,直到确认了身后没有人跟着来,沈明玥才允许自己放缓了脚步。
回廊旁边,假山附近种了几竿竹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沈明玥停了下来,假装欣赏竹影,实则借着这个空隙,让颤抖的指尖慢慢平息。
三个月了。
她嫁进这个镇北侯府,已经三个月了。
说是嫁,其实是卖。她是被一百两银子卖进这个侯府来的。
为了给那个据说在战场上废了双腿的镇北侯世子陆怀瑾冲喜。
拜堂时,陆怀瑾腿脚不便,于是她身边只有一把空荡荡的轮椅。
喜帕之下,她能听见满堂宾客压抑的低笑声,能听见喜娘尴尬的唱合,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或打量,或讥讽的目光。
但这些都无所谓。
对于她这种地位的平民百姓来说,嫁到侯府,就算是做通房也算飞上枝头了,更何况是做正房。
沈明玥不怕别人打量她,更不怕别人讥讽她,唯独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回忆强行压回了心底。
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沈明玥抬起眼,望着那扇通向正院的朱漆大门,强迫自己停止了脊背,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
沈明玥到得不算晚,但到了正院厅堂里时,里面还是坐了不少人。
上首是老夫人,一身赭色万字纹褙子,手里慢慢拨着一串紫檀佛珠,表情淡漠,看不出神色。
下首左右分坐着二房和三房的夫人和姑娘,衣香鬓影,低声谈笑,见她进来,说笑声便微妙地顿了顿。
一道道目光扫过来,审视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沈明玥面不改色,自己走到堂中,规矩下拜:“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淡淡的“嗯”了一声:“起来吧。怀瑾呢?”
“夫君稍后便到。”沈明玥乖巧做答,而后将手上的食盒递了过去,“给老夫人做了些点心,怕放久了不新鲜,所以提前了些过来。”
“有心了。”老夫人点了点头,旁边的婢女立刻走上前,恭敬的接过了食盒。
一来一回说了几句家常后,外头便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众人下意识的转头望去,是陆怀瑾被贴身小厮推着进了厅堂。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外罩一件淡青色氅衣,膝上搭着薄毯。
虽坐在轮椅上,肩背却挺得笔直。他的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看起来不像将军,反而像个文雅书生。
春桃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沈明玥见陆怀瑾来,立刻起身,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小厮的位置,将轮椅推至自己座旁,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了千百遍一般。
陆怀瑾对她微微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劳了。”
“应当的。”沈明玥低声应了,而后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二夫人王氏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在沈明玥和陆怀瑾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道:“怀瑾媳妇真是体贴,只是——”,她拖长了调子,“昨儿夜里怀瑾可好些了,这冲喜总得见效不是。”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低笑出声,见老夫人皱眉,又慌忙用帕子捂住嘴。
三夫人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上扬的嘴角,就连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都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看向了沈明玥。
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针刺一般飞了过来。
“劳二婶挂心。”
没想到,开口的人却是陆怀瑾。
他声音温和,说话时语气带着笑意:“近日睡得安稳了不少,想来是明玥照顾得周到。”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本想当众给这冲喜的媳妇难堪,没成想陆怀瑾会站出来,还这般坦然的接话。
这让她后面准备好的奚落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好不难受。
毕竟得罪新媳妇和得罪陆怀瑾的性质还是不一样的。
王氏只能轻笑了一下,随即用目光狠狠剜了沈明玥一眼,这才觉得解气了几分。
有人解围自然是好事,被瞪一眼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沈明玥权当看不见。
而后听见老夫人说:“既然睡得安稳,那便是好事,明玥,你有心了。”
于是沈明玥又站了起来,恭恭谨谨的应了一声:“谢祖母夸奖,这是明玥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