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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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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屏息等待。
内室的门帘掀开,府医周大夫当先走出,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陆沉舟。
王氏几乎是扑过去的:“周大夫,怎么样?二爷脚上可有伤?”
周大夫拱手道:“回老夫人、二夫人,二爷双脚完好,并无任何伤口。老夫仔细查验过了,连细微的擦痕都无。”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怎么可能?”她猛地转向来福,“你不是说看见有人在窗下,还踩了碎瓷片吗?血迹呢?那血迹呢!”
来福也懵了,连连磕头:“小的、小的确实看见了血迹!就在墙根那儿!老夫人明鉴啊!”
沈明玥依旧跪在地上,此刻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祖母,”她声音微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孙媳确实在墙根撒过碎瓷片。那是因为前些日子病中惊梦,总觉得窗外有动静,心里害怕。撒些瓷片,若有贼人靠近,必有声响,也好防备。至于那血迹……”
她顿了顿,目光从王氏脸上缓缓扫过。
“孙媳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或许是野猫踩伤了,或许是哪个仆役夜里不当心。但二爷既然脚上无伤,那便说明,来福口中那夜夜徘徊的男人,与二爷无关。孙媳的清白,也算得以保全。”
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指着沈明玥,声音尖利:“你、你使诈!那血迹是你自己洒的!故意引我入套!”
沈明玥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那沉默,却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
王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什么叫引我入套?这不是明摆着承认,她一直在等着抓沈明玥的把柄吗?
陆怀瑾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可此刻听在王氏耳中,却冷得像淬了冰。
“二婶今日这一出,倒是让怀瑾开了眼界。”
王氏脸色一变:“怀瑾,你这是什么话?二婶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陆怀瑾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妻病中惊惧,撒些瓷片防贼,便有人诬她院中有男人夜伏。我弟沉舟清清白白,却被唤来当众脱靴验伤。二婶,您这是查的什么真相?”
王氏张了张嘴,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还没死呢。”
陆怀瑾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流。
“二婶一次又一次,当着满府人的面,刁难我的妻子,质疑她的清白,往她身上泼脏水。今日更是连沉舟都牵扯进来,非要验他的脚。怎么?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妻与我弟有私情?还是想证明我陆怀瑾是个活王八,连自己房里的女人都管不住?”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王氏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
老夫人正要开口,沈明玥又说话了。
“祖母,孙媳还有一事,想请周大夫当众再诊一次脉。”
她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王氏猛地抬头:“你、你还想诊什么脉?”
沈明玥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老夫人叩首:“孙媳这些日子,因府中流言纷扰,日夜难安,身子确实不适。今日既然二婶拿出了安胎的方子,闹出这许多是非,不如当众诊个明白。也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孙媳究竟有没有孕,那安胎的方子,究竟是不是孙媳的。”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周大夫,再给少夫人诊一次。”
周大夫上前,沈明玥伸出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暗中服那些扰乱脉象的药。
周大夫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一只手,反复确认。末了,他站起身,朝老夫人拱手:
“回老夫人,少夫人的脉象清晰,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之症,与养胎的滑脉截然不同。老夫以性命担保,少夫人绝无身孕。”
满堂哗然。
王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沈明玥却在这时看向她,声音依旧平静:
“二婶方才说,那安胎的方子是孙媳的丫鬟去城外抓的。可孙媳既然没有怀孕,又为何要去抓安胎药?”
王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沈明玥转向周大夫:“周大夫,劳您看看那张方子。”
周大夫接过那张药方,仔细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
“这……这方子……”
老夫人皱眉:“怎么?”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回老夫人,这方子明面上写的是安胎的药材,可其中几味药性相冲,当归与川芎同用本是寻常,但加上这桃仁、红花,还有这麝香的剂量……这哪里是安胎,分明是滑胎的虎狼之药!若是有孕之人服下,三日内必落胎无疑!”
满堂皆惊。
沈明玥的脸色也变了,变得苍白如纸。她猛地看向王氏,声音发颤:
“二婶……您、您说这是孙媳的方子?可孙媳没有怀孕,何须安胎?更何须……落胎?”
她顿了顿,眼泪滚落下来。
“您到底……想做什么?”
王氏彻底慌了。
“我、我不知道!这方子是那药铺掌柜给的!是他说春桃去抓药——”
“二婶。”沈明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清醒,“您方才说这方子是我的丫鬟去抓的,可我的脉象刚刚当众诊过,没有怀孕,更没有滑胎的迹象。这方子若真是我的,我抓来做什么?留着日后害人吗?”
王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王氏!这方子究竟从何而来?”
王氏浑身发抖,嘴唇剧烈颤抖,半晌,终于崩溃般喊道:“是、是我让人去药铺拿的!可那是她的方子!是春桃去抓药的方子!”
沈明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与悲凉:
“二婶,您到现在还要攀咬我的丫鬟。可您有没有想过,若孙媳真有孕,抓了这方子,喝下去会是什么下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用手帕掩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陆沉舟走了出来。
他衣袍已经整理妥当,面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到堂中央,先朝老夫人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王氏。
“二婶今日这一出,倒让侄儿想起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这几日,府里有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嫂嫂与我有私情,说我夜夜在听竹苑外徘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所见。”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倒想问问,这些流言,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
王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沉舟却没有看她,而是转向老夫人,神情恢复了恭敬。
“祖母,孙儿有一事禀报。这几日孙儿察觉府中流言蹊跷,便让墨砚去查了查。今日正好,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他一挥手,墨砚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一个面生的年轻丫鬟。
王氏看见那丫鬟,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春莺。
墨砚跪下行礼,声音干脆利落:“回老夫人,属下奉命追查流言源头,现已查明。最初在府中散布叔嫂私情之言的,是二房的一个远亲婆子,姓吴,平日里常在厨房那一带走动。属下找到那婆子,她起初抵赖,后来熬不住,便招了。”
他指了指那个面生的年轻丫鬟:“指使她的人,正是二夫人身边的春莺。”
春莺“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是二夫人让奴婢去做的!二夫人说,要让少夫人身败名裂,让世子爷抬不起头来……”
王氏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春莺的头发:“贱蹄子!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些!”
春莺被她揪得惨叫,却还是拼命喊:“老夫人明鉴!奴婢有证据!二夫人赏了那婆子五两银子,是奴婢亲手给的!那银子是二夫人私库的,上头有记号!老夫人一查便知!”
满堂哗然。
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沈明玥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滚落。她抬起头,望着王氏,声音颤抖:
“二婶……明玥自问从未得罪过您。您为何……为何要这般害我?”
她哽咽着,字字泣血:
“您一次次刁难我,羞辱我,如今更是设下这等毒计,要毁我清白,污我与二叔的名声。您到底……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我这侄媳妇的命,还是想要大房彻底绝后,好让您的儿子承继侯府的香火?”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将所有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陆怀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氏慌了,彻底慌了。
“你、你血口喷人!”她尖叫道,“我根本没有……”
“够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她看着王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彻骨的失望与愤怒。
“来人,把春莺和那婆子带下去,严加看管。”她一字一句道,“至于二夫人王氏……”
老夫人突然停住了,王氏愚蠢,可终究是有个厉害的娘家撑腰,否则也不敢在侯府这样作威作福。
不罚不行,罚重了也麻烦。
王氏浑身发抖,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禁足院中,无令不得出。中馈之权,暂交三夫人协理。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王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几个婆子上前,将她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拼命挣扎,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沈明玥,嘴里呜呜咽咽,却被人捂住了嘴,彻底拖走。
厅堂里重归寂静。
老夫人揉着眉心,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若有半个字漏出去,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诺诺称是,鱼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