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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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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寿安堂。
沈明玥照例早早到了,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安静地坐在末座,眼观鼻鼻观心。
王氏来得比平日更早,进门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笑意几乎压不住,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端庄地落座,与三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夫人端坐上首,拨着佛珠,慢条斯理地听底下人回事。
待琐事禀完,王氏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到老夫人面前。
“母亲,儿媳前几日偶然得了一个方子,据说是极好的安胎良方。想着怀瑾媳妇身子不适,或许能用得上,便特意带来了。”
她声音柔和,姿态恭顺,仿佛真是为侄媳妇着想。
老夫人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房嬷嬷:“收着吧。明玥,还不谢谢你二婶。”
沈明玥站起身,走到堂中央,朝王氏福了一福,面色平静:“多谢二婶费心。”
王氏笑着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明玥,“我倒是好奇,怀瑾媳妇这些日子,怎么总往府外的药铺跑?咱们侯府有自己的药房,什么好药没有?莫非是信不过府医?”
这话问得直接,满堂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明玥身上。
沈明玥垂着眼,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夫人,外头来了个药铺掌柜,非说要见少夫人,说……说少夫人身边的丫鬟抓药没给钱!”
王氏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老夫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被领了进来,进门便跪下,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小的给老夫人请安。小的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一向本分经营。前些日子,这位姑娘……”
他伸手指向站在沈明玥身后的春桃:“连着来了好几回,抓的都是些安胎的药材。小的想着侯府的人,自然不会赖账,便赊了账。可这都半个月了,钱还没结,小的也是小本经营,实在周转不开,这才斗胆上门……”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胡说!我根本没去过你的药铺!”
掌柜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这是姑娘那日留下的方子,上头还有姑娘按的手印!小的怎敢冤枉人?”
房嬷嬷接过方子,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安胎的方子?春桃,你家少夫人身子不适,怎么不去府里药房抓药,偏要去外头?还赊账?这事儿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侯府亏待了少夫人呢。”
三夫人在一旁轻声帮腔:“二嫂说得是。怀瑾媳妇,你若是缺什么,只管开口,何必如此……”
沈明玥抬起头,看向那掌柜,又看向王氏,面上依旧平静。
“二婶,”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方子,当真是在我丫鬟手里拿的?”
掌柜的立刻道:“千真万确!就是这位姑娘,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春桃急得快哭出来:“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少夫人,您信我!”
沈明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我知道你没有。”
王氏冷笑一声:“明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掌柜的冤枉她?他一个药铺掌柜,无缘无故的,冤枉你一个小丫鬟做什么?”
话音刚落,外头又一阵骚动。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老、老夫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你是哪里的?”
“小的……小的是听竹苑外院看门的,叫来福。”那小厮伏在地上,声音发抖,“这几日夜里,小的……小的看见有人影在少夫人窗下徘徊。小的起先以为是贼,可那人一连来了好多夜,每夜都站到天明才走。小的不敢声张,只悄悄告诉了几个相熟的兄弟。前日夜里,那人又来了,小的壮着胆子靠近了些,看见……看见那人在墙根踩到了什么,像是扎伤了脚,第二天小的去瞧,墙根那儿有一摊血迹!”
满堂哗然。
王氏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压得极低:“血迹?什么血迹?”
来福磕头道:“小的不敢撒谎!那血迹还在,小的带人去看了,就在少夫人窗下的墙根!”
三夫人掩着嘴惊呼:“这……这成何体统!”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下,目光如刀,射向沈明玥。
沈明玥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明玥,你这院子……怎么会有男人夜夜徘徊?那血迹又是怎么回事?你……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春桃急得直跺脚:“那是防野猫的!少夫人让奴婢在墙根撒了碎瓷片,防野猫翻进来!根本不是……”
“防野猫?”王氏冷笑,“防野猫需要撒碎瓷片?还正好有人踩上去扎伤?春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春桃还要争辩,沈明玥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老夫人沉声道:“来人,去听竹苑墙根,看看有没有血迹。”
几个婆子领命而去。
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沈明玥,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惊疑不定,也有冷漠的审视。
沈明玥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单薄的身形,在满堂的目光压迫下,显得那样孤立无援。
不多时,婆子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块沾了暗红色痕迹的碎瓷片。
“老夫人,墙根确实有血迹,已经干透了。这是沾了血的瓷片。”
老夫人接过瓷片,看了一眼,猛地拍在案上。
“沈氏!”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明玥跪了下去,却依旧抬着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祖母,明玥确实让春桃在墙根撒了碎瓷片。那是因为……因为儿明玥病中惊梦,总听见外头有动静,心里害怕。撒些碎瓷片,若有贼人靠近,必有声响,也好防备。至于那血迹……更是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有什么男人夜夜徘徊。明玥冤枉!”
王氏冷笑:“冤枉?那来福亲眼所见,血迹也在,你还有什么好冤枉的?依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夜夜徘徊的男人是谁?为何偏偏在你这窗下?还有那安胎的药方……明玥,你老实说,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怀瑾的?”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老夫人脸色铁青,却没有制止。
三夫人捂住了嘴,眼里却闪过一丝快意。
沈明玥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氏,嘴唇剧烈颤抖,仿佛被这诛心之言彻底击溃。
“二婶……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王氏步步紧逼,“你嫁进侯府两个月,怀瑾的身子谁不知道?太医说过,他子嗣艰难。你这突然有了身孕,又偷偷摸摸去外头抓安胎药,还让男人夜夜守在窗下——你让我怎么想?让母亲怎么想?让满府的人怎么想?”
沈明玥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去请世子,还有……二爷。”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沈明玥跪在地上,低下头,肩头微微颤抖。
不多时,陆怀瑾被推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明玥时,微微凝了一瞬。
紧接着,陆沉舟大步走了进来。
他满身风尘,像是刚从城外赶回。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沈明玥身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老夫人沉声道:“来福,把你方才说的话,当着世子和二爷的面,再说一遍。”
来福跪在地上,又把那夜见人影、见血迹的话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
陆怀瑾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陆沉舟却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有人夜夜在我嫂嫂窗下徘徊,还踩了碎瓷片扎伤了脚?”
来福被他那眼神一扫,瑟缩了一下,却硬着头皮道:“是……是。”
陆沉舟看向老夫人,声音冷硬:“祖母叫孙儿来,是要孙儿帮着抓这贼人?”
王氏插嘴道:“沉舟,你别打岔。这事儿蹊跷得很,那贼人是谁,为何偏偏在听竹苑外徘徊?还有这安胎的药方——”她把那张方子递到陆沉舟面前,“你看看,这是你嫂嫂的丫鬟去外头抓的安胎药。怀瑾的身子,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孩子若是怀瑾的,为何要偷偷摸摸去外头抓药?”
陆沉舟接过方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看向沈明玥,目光复杂至极。
沈明玥依旧跪着,没有抬头。
王氏继续道:“既然来福说那贼人踩了碎瓷片,脚上必有伤口。依我看,不如把府里所有男人的脚都查一遍,看谁脚上有伤,谁就是那夜夜徘徊的贼人!也正好还明玥一个清白——若那贼人与她无关,她怕什么?”
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
她看向陆怀瑾和陆沉舟:“你们可有异议?”
陆怀瑾摇头:“怀瑾无异议。”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既然祖母要查,那便查。身正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