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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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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这日请安时,沈明玥依旧是那副安静规矩的模样。老夫人问话,她答;不问,她便坐着。
茶水端上来时,她刚端起茶盏,闻到那股茶香,忽然脸色一变。那变化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微蹙的眉头,像是被什么气味冲撞了胃腹。
沈明玥放下茶盏,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轻轻干呕了一下。
动作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看见。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怀瑾媳妇这是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团扇,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沈明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却摇头道:“无妨,许是早起凉了胃,闻着茶味有些不适。”
“凉了胃?”王氏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这可巧,我当年有身子的时候,也是闻不得茶味。”
这话说得很是露骨,连老夫人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沈明玥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像是被这些话惊着了,又像是羞于启齿。
“怀瑾媳妇年纪轻,不懂这些也是有的。”她慢悠悠道,“不过既然身子不适,还是请府医来看看的好。若真是有了,那可是侯府的大喜事。”
她把“大喜事”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沈明玥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老夫人拨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既然有这个可能,便请府医看看吧。”
“我……孙媳无碍,只是早起贪凉喝了些冷茶,所以肠胃有些不适罢了。”
沈明玥垂下眼眸,轻声辩解。
老夫人却是不赞同:“把个脉要不了多久,子嗣的事情可不能马虎。”
沈明玥眼珠子轻轻的转了转,有些不敢和老夫人对视,斟酌了片刻后还是答应了:“是。”
一刻钟后,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沈明玥伸出手腕,让他诊脉。府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皱,又换了一只手再诊。
王氏忍不住问:“怎么样?可是喜脉?”
府医沉吟道:“回老夫人、二夫人,少夫人这脉象……有些模糊。似是气血两虚之象,却又隐约有滑脉之兆,只是月份尚浅,难以断定。需再等半月,方可确诊。”
老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半月后再诊。”
沈明玥松了口气,起身告退。
可她才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王氏慢悠悠道:“母亲,既是脉象不明,不如让府医每日去请一次平安脉?也好及早发现,莫要耽误了。”
沈明玥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夫人沉吟片刻:“也好。从明日起,府医每日去听竹苑给少夫人请脉。”
沈明玥回过头,福身道:“多谢祖母关怀。”
——
第二日,府医如期而至。
春桃迎上去,满脸歉意:“周大夫,实在不巧,少夫人昨夜又犯了咳疾,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这会儿正睡着呢。您看……能不能明日再来?”
周大夫点点头:“既是如此,那老夫明日再来。”
第三日。
春桃又挡在门口:“周大夫,少夫人今日头风发作,实在起不来身……”
第四日。
“周大夫……”
周大夫终于忍不住皱眉:“春桃姑娘,少夫人这病,怎么一日一个样?”
春桃满脸委屈:“周大夫,奴婢也不懂这些,少夫人身子确实不好,您要不……进去瞧瞧?”
周大夫想了想,还是摇头:“既然少夫人歇着,老夫不便打扰。只是老夫人那边问起,老夫不好交代。”
春桃连忙道:“奴婢会跟老夫人说明的。”
周大夫叹了口气,提着药箱走了。
——
这几日的异常,自然逃不过王氏的眼睛。
她坐在自己院里,听着底下人的回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每日请脉都推脱?不是咳疾就是头风,不是头风就是腹痛?”她拨弄着腕上的玉镯,慢条斯理道,“她沈明玥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连府医都见不得?”
婆子凑上来:“二夫人,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听竹苑那个春桃,这几日总往府外跑。说是去药铺抓药,可咱们侯府有自己的药房,什么药没有?何必要去外头?”
王氏的眼睛眯了起来:“抓的什么药?”
婆子压低声音:“奴婢使人跟着,那丫头去的都是城南的小药铺,且每次都换不同的铺子。抓的药……奴婢托人看了方子,是些安胎的药材。”
王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胎?
沈明玥那贱人,果然是有孕了!
她那脉象模糊,连府医都诊不出来,她自己却偷偷摸摸去外头抓安胎药,这分明是心里有鬼!
陆怀瑾身子差成那样,行走安睡都难,早些年府医就说过,大房怕是子嗣困难。
若不是因为这样,城里的小姐都不愿嫁过来,这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又怎么会这么好,落到她沈明玥头上。
王氏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一个沈明玥。
在府里就敢私相授受,还想瞒天过海?
可她没有立刻声张,她要再等等,等抓住更硬的把柄。
——
夜里,沈明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这几日她睡得依旧不好,就算心结正在慢慢放下,但要恢复往日的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
子时前后,窗外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很轻的声音,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沈明玥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房来人了?
她没有动,闭着眼睛装睡,可耳朵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
停在听竹苑墙外,大概是她窗子正对的方向。
然后,再无动静。
沈明玥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子都僵了。
那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也没有离去,那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知道是谁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疼又涩。她咬着唇,死死压住那阵翻涌的酸意,逼着自己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
窗外那道影子,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远处的更声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沈明玥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涩。
第二日夜里,那人影又来了。
春桃夜里迷迷糊糊起夜。
她摩挲着披衣出门,去后院净房。回来时,冷不丁瞥见墙根处一道黑影,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她捂住嘴,定睛再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竹影,簌簌作响。
春桃揉揉眼睛,以为是眼花了,匆匆跑回自己屋里。
可第二日一早,她还是把这事告诉了沈明玥。
“少夫人,奴婢昨夜……好像看见墙根有个人影。”她脸色发白,“可再看又没了。是不是奴婢眼花了?”
沈明玥正在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铜镜里,她的脸色很平静,只有握梳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夜里风大,或许是树影。”她淡淡道,“别自己吓自己。”
春桃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嘀咕:“可那影子……像是个人……”
沈明玥没有再接话。
那日午后,沈明玥让春桃去寻了些碎瓷片来。
春桃不解:“少夫人要这些做什么?”
“院墙根有些地方长了青苔,雨天滑。”沈明玥声音很淡,“撒些碎瓷片,防滑,也防野猫翻进来。”
春桃不疑有他,去寻了一大包碎瓷片回来。
黄昏时分,沈明玥亲自带着春桃,沿着院墙根走了一圈。走到那扇窗正对的位置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
地上有几道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是鞋底反复踩踏留下的。
她垂着眼,蹲下身,亲手将那些碎瓷片,细细地、密密地,撒在那片地方。
春桃在旁边帮忙,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好了,野猫肯定进不来了。”
又到了夜里子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明玥躺在榻上,闭着眼,身子绷得死紧。
脚步声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然后,是一阵极其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的吸气声。
碎瓷片。
他踩到了。
沈明玥的心,猛地揪紧。
她几乎要坐起来,几乎要跑到窗边去看,看他会不会受伤?伤得重不重?
可她不能动。
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攥紧被角,一动不动地躺着。
窗外,沉默了很久,来人应该读懂了沈明玥的拒绝之意,过了片刻后,又轻声离开了。
沈明玥心想,陆沉舟这次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沈明玥也猜得不错,二房也确实派人来了。
王氏派来盯梢的婆子缩在暗处,裹紧了衣裳,眼巴巴地望着那道紧闭的院门。她已经守了三夜,除了偶尔听见几声咳嗽,什么动静都没有。
正打着哈欠,忽然,一道黑影从远处掠过。
婆子猛地睁大眼。
那黑影极快,像夜行的猫,贴着墙根疾走,眨眼间便消失在听竹苑院墙的阴影里。
婆子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眼花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靠近看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到了碎石一般。
然后,那黑影又出现了!
这回她看得分明,是个人!是一个男人!正站在听竹苑院墙外,一动不动地,面朝着那扇窗的方向!
婆子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