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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继 ...

  •   施针了几日有余,加上沈明玥每夜为陆怀瑾按摩腿部,陆怀瑾的腿看上去比之前的萎缩状态倒是好了不少。

      这日清晨,两人一同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沈明玥随陆怀瑾一进去,便觉察到今日气氛不对。老夫人端坐上首,看不出神色。二房、三房的人齐整地坐在下首,王氏一身绛紫色褙子,妆容格外精心,眉梢眼角却压着一丝按捺不住的跃然。

      这是来者不善的姿态呀。

      春桃推着陆怀瑾的轮椅停下,沈明玥在他身侧站定,两人一同向老夫人行礼。礼毕,王氏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母亲,今日儿媳有一事,思虑良久,实是不得不提。”王氏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也是为了怀瑾这一房的香火,为了侯府的百年基业。”

      老夫人抬起眼皮,淡淡道:“何事,说吧。”

      “是过继之事。”王氏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打断,“怀瑾的身子骨,这几年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太医说了,腿疾虽可调理,但子嗣上,怕是艰难。咱们侯府嫡枝,总不能后继无人。儿媳想着,不如将二房次子承哥儿过继到长房名下,一来承哥儿年方六岁,自幼聪慧,养在怀瑾媳妇膝下,正好承欢。二来……”

      她顿了顿,望向沈明玥:“这冲喜进门也快两个月了,怀瑾媳妇肚里也一直没个动静。总不能眼看着长房断了香火,让外人看了侯府的笑话。”

      这话说完后,厅中一片寂静。

      三夫人低头拨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词。几个旁支的妯娌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老夫人的佛珠在指尖停了一瞬,缓缓道:“过继之事,非同儿戏。”

      “儿媳正是知道非同儿戏,才恳请母亲慎重定夺!”王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愈发哀切,“儿媳没有私心,全是为了侯府的将来!怀瑾是嫡长子,侯府百年基业不能无人承继。与其等日后旁支争产,骨肉离心,不如趁早为长房打算!儿媳甘愿将亲生子嗣割舍出去,难道是为了自己不成?”

      沈明玥几乎要被这番话听笑了。

      要不说王氏蠢呢,又蠢又坏。

      陆怀瑾还没死,镇北侯身体也硬朗,这个时候她却去提过继一事,其心昭然若揭啊。

      陆怀瑾估计也与她想到一起去了,他端坐在轮椅上,面上仍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但开口时声音却很稳。

      “祖母,怀瑾虽残,但还未死呢。”

      短短一句话,让其余人都愣在了原地。

      陆怀瑾从来不说这种带反驳或是带攻击性的话,自从战场回来后,他便成为了陆家脾气最好,也最好说话的人。

      所以二房虽然蠢,但也敢跃跃欲试的去欺负长房一脉,说白了,也不过是仗着陆怀瑾无力反击罢了。

      “怀瑾,二婶是为你着想——”她着急道。

      “二婶的好意,怀瑾心领。”陆怀瑾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望过去,“只是,怀瑾尚在人世,妻子尚在堂前,便将别人家的子嗣塞入祠堂,占了我这一房的香火位,百年之后,怀瑾有何面目去见母亲和列祖列宗?”

      王氏脸色涨红:“你怎么能说这是别人家的子嗣?承哥儿是你亲堂弟,血脉相连……”

      “血脉相连,但终究不是我的骨血。”陆怀瑾语气依旧温和,话却如绵里藏针,“待他日承哥儿长大,知晓自己亲爹另有其人,这侯府的家业,他是守,还是争?届时骨肉离心,岂非正应了二婶方才所言?”

      王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人心……”

      老夫人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沈明玥。

      这是要她说话了。

      沈明玥用余光看了一眼陆怀瑾,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的跪了下来,直接到:““祖母明鉴。儿媳入门虽不足两月,但夫君的腿疾经医师调理,早已有起色。前几日来诊脉时更是说,气血渐通,假以时日,未必全无转机。”她顿了顿,“此时提及过继,孙媳斗胆,窃以为有三不妥。”

      “其一,夫君正当壮年,尚有治愈之望。此刻过继,无异于对外宣告侯府嫡长子已无药可救、后继无人。此事若传至朝堂,于侯府声望、于夫君仕途,皆有大碍。”

      “其二,冲喜乃祖母慈心,明玥自嫁入侯府,一直尽心侍奉。成婚至今,自问未有半分懈怠。二婶以冲喜未见效为由,非议长辈当日决断,妾身不敢置喙,只恐外人听了,还当二婶对祖母当日之命有所不满。”

      王氏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她。

      “其三,孙媳听闻,近日府中有流言纷扰,污及孙媳与他人清誉,孙媳百口莫辩,唯有以沉默自证。然流言尚未平息,二婶便急急提出过继,倒叫人生疑,这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王氏的脸色瞬间涨红。她死死盯着沈明玥,目光像淬了毒一样。

      这小蹄子,竟敢、竟敢当着老夫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威胁她!

      什么叫“二者之间可有关联”?这是明晃晃地告诉老夫人,若她再步步紧逼,她便要将那流言的底细,在寿安堂上抖个干净!

      沈明玥垂下眼睫,安静地跪着,姿态恭顺至极。

      她哪有什么证据,前段时间让春桃去查,也只能说明流言是从二房几个下人那里传出来的,证明不了什么。

      而有贼人进了听竹苑的事也不能说,否则还得解释为何自己会私藏一个红木匣,引得别人去偷。

      所以,她此刻赌的是老夫人对侯府名誉的珍视。

      老夫人平日里爱做不管事的大家长,乐得让下面的人去斗,她则稳坐高台,偶尔出来训斥两句。

      但沈明玥知道,老夫人的底线就是侯府。

      小打小闹,克扣吃食这种事她不管,但若有人挑事,想要毁了侯府清誉呢?沈明玥就是要硬拉着老夫人出来站在台前,明明白白的为大房这一脉撑腰。

      果然,老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过继之事,容后再议。”

      王氏霍然抬头:“母亲——”

      “怀瑾媳妇既说有望好转,便让她好生照料着。”老夫人拨动佛珠,语气不容置疑,“若一年后仍无起色……再做计较。”

      王氏咬着后槽牙,只垂下头,哑声道:“……儿媳知道了。。”

      沈明玥这才缓缓叩首,声音恳切:

      “谢祖母。孙媳必当尽心竭力,侍奉夫君,愿早日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不枉费祖母一片苦心。”

      ——

      回到听竹苑后,陆怀瑾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上搭着那条半旧的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竿瑟瑟的瘦竹上,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自今早过继之议被压下后,府中便诡异地安静下来了。

      二房再未起事端,王氏称病闭门,连三房都格外本分。只有老夫人那里,派人又加了两个医师过来后,便再无动静。

      沈明玥端了药进来,照例先试了试盏壁的温度,才轻轻放在陆怀瑾手边。

      “夫君,该用药了。”

      陆怀瑾这才回过神,接过药盏,慢慢饮尽。

      “明玥。”他忽然开口。

      沈明玥抬眸:“夫君有何吩咐?”

      陆怀瑾放下药盏,从身侧拿起一叠用青布包裹的物事,递到她面前。

      “这几日我让人整理书房,找出来几本医书。”他顿了顿,“于我用处不大,想来你或许用得着。”

      沈明玥微微一怔,接过那青布包裹,轻轻揭开。

      “这几本都是孤本或珍本,外间不易寻得。”陆怀瑾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馈赠寻常物件,“你既有此技,荒废了可惜。府中库房还有些上年份的药材,人参、鹿茸、麝香之类,你若有需,只管持我名帖去取,不必事事经由大厨房。”

      沈明玥抬眸看向他。

      他依旧是一派温和从容,仿佛这些馈赠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沈明玥知道,这些孤本医书,这样的随意取用库房药材之权,在侯府意味着什么。

      这是实打实的倚重与信任,更是将她真正当作世子夫人来对待的证明。

      她垂眸,将青布重新裹好,抱在怀中,郑重道谢:“多谢夫君。”

      陆怀瑾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言谢。”他声音低了些,“这些日子,你在府中处处周旋,为我的腿疾费心费力,还要应付那些无端的刁难与闲言。这些书,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明玥,你……可曾后悔入府?”

      沈明玥抱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

      她想起那个阴沉的黄昏,侯府的轿子停在沈家破旧的院门外。母亲病榻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腕,骨节泛白,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别去”。

      那一百两银子,是母亲三年的药钱,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后悔吗?她没有资格后悔。

      “夫君多虑了,”她轻声道,“明玥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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