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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奔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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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后,又有一封信送到了镇北侯府。
“少夫人……”春桃声音发紧,“南边来信。”
沈明玥心中一沉,接过信时的手甚至在发抖。她害怕,害怕打开后即是母亲的讣告。
“小姐,夫人今日又昏过去两次。大夫说,就是这几天了。夫人一直喊你的名字,醒来便催我给你写信,信写完又不让送。我不敢妄下决定,只能将情况如实告知。”
沈明玥死死捏着信,抬眼时眼眶一片红肿。过了半晌后,她一下站了起来,眼底是十分坚决。
“我要去求老夫人。”
撂下这句话后,沈明玥不顾春桃担忧的眼神,甚至来不及换上一件厚重的衣服,便直接冲出了听竹苑。
——
寿安堂里,老夫人一手捏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半阖着双眼,正低低的念着佛经。
下方,沈明玥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太多哀戚的神色,只是将姿态放得极低,额头抵在手背,久久不起。
“求老夫人开恩,让明玥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
木鱼声又响了许久才停,老夫人才开口时,声音平淡,却能听出里面的埋怨之意: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新妇过门未足半载,无故归宁,不合礼数……明玥不是最知礼数了吗?”
这便是在说她之前几次强出头的事了。
沈明玥跪得更恭敬了:“孙媳自知不合礼数。只求老夫人开恩,让明玥回去见家母最后一面。我发誓,只看一眼,当即刻返回。”
老夫人拨动佛珠,慢条斯理:“你母亲病重,自有家仆和医师照料。你一个出嫁女,回去能顶什么事?更何况怀瑾身子不好,离不得人。侯府上下几百口,哪一处不要你操心?你走了,听竹苑谁来照管?”
这是铁了心要恶心她了。
沈明玥突然觉得自己天真得有些傻,陆沉舟说的对,为了几斗米,几升碳,她耍了威风,拿了好处,自以为捍卫了自己和夫君的保障。
但在这侯府,规矩和等级便能压死人。
老夫人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拿捏她的弱点,让沈明玥心甘情愿将姿态放低,让她跪在地上,连尘埃都不如。
于是,她只能一遍遍叩首:“求祖母开恩。”
老夫人不再看她,重新敲起木鱼。
“回去吧。安心侍奉夫君,做好你本分之事,便是最大的孝道。”
沈明玥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被房嬷嬷强行扶出的寿安堂。
望着窗外夜色沉沉,沈明玥知道老夫人这边是绝对不可能松口了,所以,她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办法。
——
陆怀瑾的水房里还亮着烛火,他腿上披着薄毯,手上握着那卷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边境图,对沈明玥的到来,并没有疑惑,只是静静的等她说话。
沈明玥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她只是看着他,声音嘶哑:
“夫君,我想回家。”
“你决定了?”
“是。”
“私自出府,一旦被发现,便是违逆祖母、无视家规。即便我替你说话,也要受罚。”
“我知道。”
陆怀瑾叹了口气,似乎是早料到了沈明玥会这样说,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去边桌上拿起早已备好的东西递给沈明玥。
“长安昨日告假回乡,他的路引和旧衣裳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腿脚不好,出不了门。但长安的身量,与你差不多。”
沈明玥郑重的接过。
“去换吧。车马我让长安的弟弟安排了,寅时三刻,西角门。他信得过。”
沈明玥眼眶湿润,突然跪了下去。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哽咽。
陆怀瑾没有扶她,他只是将那盏温着的橘皮水,轻轻推到她手边。
到了寅时,便是夜色最浓的时刻。
沈明玥穿着长安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束成男子发髻,压低了帽檐。春桃耶守在屋里,若有来人便称少夫人伤心过度,正卧床休养。
到了西角门时,那里果然敞着一道缝。一个沉默的年轻车夫坐在车辕上,见她来,只点了点头,连姓氏都未问。
马车辘辘地驶出角门,出了侯府便可往南边驶去。沈明玥掀开车帘,望着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侯府飞檐,用力攥紧了袖中那包早就备好的,母亲爱吃的桂花糕。
马车驶过西角门外的巷道,正要拐入正街,前方忽然亮起几盏灯笼。
“站住!何人夤夜出府?”
沈明玥心脏猛地一缩。
车夫勒住缰绳,不慌不忙跳下车,躬着身子凑上前,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几位爷,小的是南城米铺的伙计,替世子爷办完差事,这赶早出城进货呢。”
“世子爷?”为首的管事挑起车帘一角,眯着眼往里看,“世子爷能有什么差事,大半夜的……”
“是几本旧书。”沈明玥压着嗓子,声音听着低沉嘶哑,“世子爷吩咐送去城南书肆修补,那边匠人只有卯时得闲。”
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刻意抹了灰、眉目低垂的脸。
那管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沈明玥则是心脏狂跳。因为她见过这人,这是二房的人,前几日在寿安堂外远远打过照面。
那管事看着她不说话,沈明玥的心跳几乎停滞。
“二房那边近日事多,”管事放下车帘,似笑非笑,“世子爷倒是有闲情逸致。”
车夫赔着笑,又将一小锭银子塞了过去。那管事掂了掂,这才懒洋洋挥手:“去吧。仔细些,莫冲撞了巡夜的。”
马车重新驶动。
沈明玥靠在车壁上,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
等到了沈家时,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泛白。
沈明玥跳下马车,几乎是踉跄着跑过那些熟悉的青石板,越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扑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王伯正守在床前,听见动静,茫然地转过头。他看见一个陌生的青衫男子站在门口,正要喝问,那男子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满是泪痕的脸。
“小姐……”王伯的嘴唇剧烈颤抖,“小姐,你真的回来了!”
沈明玥扑到床前。
母亲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胸腔里发出可怖的声音。
那只曾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被褥上,青筋暴起,骨节嶙峋。
“娘……”沈明玥跪在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轻的贴在脸颊,“娘,阿玥回来了。阿玥回来看您了。”
母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沈明玥脸上。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明玥都以为她认不出自己时,母亲的手终于动了。
那枯瘦的手指,极轻的在沈明玥的脸颊上摩挲。
从额头,到眉骨,到鼻尖,到嘴唇。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一寸寸描摹女儿的面容,眼底尽是温柔之色。
母亲咳疾难愈,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叫沈明玥的名字,但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她努力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损的音节:“阿玥……”
“我在!娘,阿玥在!”
然后母亲笑了,她的手在沈明玥用力的握着下,渐渐的软了下去,浑浊的眼神却固执的停留在沈明玥的脸上,争分夺秒的看着她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牵挂。
然后,那只手,从沈明玥脸颊上滑落,眼眸也慢慢合上,不再有动静。
“娘……?”
沈明玥握着那只手,一遍遍叫娘。
母亲没有回应。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母亲安详的面容上,照出了她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见的人后的心满意足。
“娘——!!”
沈明玥扑在她身上嚎啕大哭,王伯在她身后也抹着眼泪,开始张罗早已备好的后事。
沈明玥如同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一般,被人扶着站起,被人拉着布置灵堂,被人塞进一身粗白布孝服。
直到再一次夜深人静时,灵前只剩她一人,她才从袖中摸出那包压碎了的桂花糕,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糕屑上,砸在了地上。
——
原定的一日便归,因为母亲离世,硬生生拖到了三日。
三日后,沈明玥与王伯一同将母亲安葬。
黄土一铲铲盖下去,盖住了那个操劳一生的妇人。沈明玥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硌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而后,她将身上所有能掏出来的银子,连同家中剩下的全部银两,一同交给了王伯。
“王伯,多谢你照顾母亲最后的日子,这些银两你带着,回乡修个房子,安度晚年吧。”
王伯叹了口气,又将银子推了回去:“我不要,我银两够用……倒是你,在侯府日子难过,更需要银两傍身,自己留着用吧。”
他心疼的看着沈明玥,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性脾性他最了解,在王伯心里,沈明玥早已是他的半个女儿。
可如今,沈明玥连回家探望都需要换男装才能出行,可想而知,她在侯府过得日子有多委屈。
王伯拍着沈明玥的肩膀,珍重承诺:“回吧回吧,这老房子,今后便由我老头子守着了……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沈府永远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