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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泡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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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十四岁的年纪,病好的也快。秦岐在相里郢近身看着,琢磨着自己主子不一样了,虽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却感觉眉眼间多了些锋利的味道,恍惚一病之后,就长大了。
景黛的性子相里郢了如指掌,他知道这个爱闹的姑娘好不容易离开天启城,一定是闲不住的,除却必要的丧礼事宜,其他时候必然带着霜临,二人溜出夏宫,从城东逛到城西,逍遥自在。但是八月十五之前,景黛必得返回天启城同兄嫂度中秋佳节。
自相里郢六岁后,两人从来没有隔开这么长时间,获悉景黛随行已经返城的消息,那种思念的情绪涌上来,溢满胸腔,像绵绵密密的酸甜泡泡戳破了,引起酥麻感觉,简直抑制不住。
八月十四,相里郢早早跑进青荇殿等着景黛,可直到日落西山,宫女们将殿内安排收拾妥当,洒扫一新,新采摘的百合花散发淡淡幽香,它的主人却还未归来。
酉时,宫门即将落锁,相里郢匆匆向舜王后请了出宫的令牌,骑着小马赶出城外。
相里郢给景黛拿了件她最喜欢的绣了浅紫色芙蓉花的斗篷,裹了一层又一层,紧紧抱在怀里。亥时便是天启门禁,直至第二日卯时才开。
夜色很快来临,天边点点繁星,相里郢揣手坐在城外的十里亭里,再向外就是密密的树林,入秋的天气渐冷,凉风呼啸着吹过树叶,传出一阵接一阵细碎杂乱的声音,连绵不绝。相里郢本就身形单薄,此时又被风吹得冷,只好抱紧怀里的包裹努力缩成一团。秦岐和值夜的卫士打了招呼连夜赶出来,就见到主子趴在亭里的石桌边,困得头不住的点点,小鸡啄米似的。
微微叹息,将顺手带出来的毛绒斗篷披在相里郢身上。给王姬带了,自己的却忘了。
风呼呼吹,没法点火取暖,若是溅了些火星到林子里,就是罪过了。这一夜似乎是格外漫长,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寒气里树林晕染出浓郁的墨色,似是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惊起几只寒鸦,寒鸦扑棱翅膀,“嘶哑”“嘶哑”的惊叫几声,惊醒浅眠的相里郢。
马蹄声近了,塔塔塔,塔塔塔,相里郢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两匹马,穿破这十里树林的浓重黛色,踏进灰白混沌的交界处,为首的女子就是景黛,马上的倩影长发飘扬,连着赶半夜的路,唇角已然冻得青紫,面色发白,露水淅淅沥沥沾湿她半片肩膀。景黛眼看着亭子里立着两个人影,心知是谁,猛地抽一下马鞭,一眨眼就来到十里亭前,利落的翻身下马。
相里郢跑出亭子,将抱了一整晚的斗篷仔细的披在景黛身上,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羞赧的收回去。
霜临恨不得没跟上来,看到王姬像个浪子般用力将公子郢往回撤的胳膊抓住,两个人瞬间就紧紧抱在一起,十四岁的相里郢自然比十七岁的景黛矮一点,景黛微微俯首,半温半凉的唇点在相里郢的额头,浅浅呼吸喷在相里郢的头顶。清楚的嗅到景黛身边沾染的点点伽南香味,相里郢白了一夜的脸色袭上胭红,无法言喻的艳丽。
这用来形容男孩子似是不妥,相里郢长相随了母亲,从他渐渐长开的眉眼,霜临就知道公子长大后,恩,会比自家王姬长得美。
“怎的出来迎我?”抱一会两人身上慢慢还暖,景黛仔细凝视眼前人,抬手,指腹划过相里郢的眉骨,划过眼角,停在脸颊,整双手捧上去,“我今儿就回来啦,在这冻了半夜,又得风寒了怎么办?”
“不冷”相里郢反握住景黛手背,蹭一蹭,认真诚挚的眸子只看得见眼前人,他薄唇里吐出让人心暖的话“我想你”
我想你,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还是孩子啊”不安分的手在脸上摩挲,掐一下相里郢脸颊的软肉。景黛知道相里郢生病后,绷了小半月的脸,终于又绽出甜美的笑容。
大概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十来岁情窦初开的时候爱着一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她面前,看着他。从发梢到脚尖,一点都不放过。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小果子刚长出来懵懵懂懂的酸涩样子。
舜王后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景黛身边依旧跟着个小尾巴,虽然有点无可奈何,但是她也没有伸手去阻止。
转眼一去五个月,叶落归根,岁暮天寒。
年节将至,景黛想着,往年送给相里郢都是些珍奇玩意儿,今年他虚岁已然十五,算是半个大人了,是不是该送他些喜欢的东西呢?
景黛纠结半晌,事实上需要纠结的也仅仅是送给相里郢的礼物罢了,每年送给哥哥的都是块玉佩,送给嫂嫂的是自己看好样式的首饰,给小侄子的就更简单了,前年打了个璎珞,去年做了荷包,今年绣张帕子。唔,再送霜临一些好看的首饰。
所以说送给阿郢什么呢?
还没等景黛纠结好,相里郢就来和景黛辞行了,他向景舜天子上书请求去军队历练,男儿自当热血飞扬,驰骋疆场。九州浮沉多年,战争更是常事,即使王公子弟,也不免战场上走一遭。相里郢眼神坚定,背脊挺得笔直跪在殿下,景舜见他态度诚恳,只稍微考虑一会,也就答应了。
“为何想着去军队历练呢?”景黛微微扭头,不去看站在一旁的相里郢,心里没由来有些委屈,我给你想礼物想了这么多天,你却直到哥哥同意才来和我说这件事,商量都没有。
“王姬”相里郢苦笑着给景黛倒茶,“你教过我,男子当保家卫国,戍守边疆。可是这一去,就得好些年,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就算了”景黛咬唇,只握着茶杯“我才不会想你”
“可是我会想你”相里郢垂眸,手搭在景黛肩头,俯身半趴在景黛后背,像小时候撒娇一样,紧紧抱着景黛。这个动作他可能觉得自己长大了,两年前就不经常做了。
景黛听他话语里面的哽咽,回手轻拍他的手背。
相顾无言。
景黛终归还是无奈的接受相里郢去军营的事实,年后招兵,相里郢化名楚郢,两手空空去了征兵处,这回连秦岐都没有跟随过去,景黛为阿广谋了个禁军小队队长的空缺,既是在宫里任职又能出去,职位也并不低,也不算是亏待。这样她就经常遣霜临送点东西给秦岐,秦岐利用身边各种关系,例如邻队队长的妻弟是楚郢那一块的厨子,探听到楚郢何时会有假期,偷偷去看一眼,或者塞点东西。
楚郢在军中一向奉持低调原则,连面容都用颜料掩盖,显得瘦弱黝黑,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双亲亡故,和哥哥同住但嫂子刻薄,只得参军的可怜人。秦岐自然就是他那个懦弱的,被家里母老虎看的死死地哥哥,因此每次阿广偷偷来看楚郢,总是被各种同情的眼神看的发毛。
相里郢何等细心的人,他心知秦岐带给他的东西都是景黛准备的,景黛出手的全是精品,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好东西,绝不是他现在这个身份可以拥有的,因此带来的衣服用具一律不收,若是糕点果品就立刻吃掉,好在秦岐虽神经大条了点,每次临走前会塞碎银子给相里郢军营里相识的人,打点四周,托他们照应。
楚郢在军营里是个认真不多话的实干派,功夫不说是最好,也是最勤快的,他最为人所熟知的是射箭的神准,瞄上的猎物从来都逃不出他的手中。一次在椿城附近围剿山贼,相里郢在东禺山埋伏了两天,终于等到匪首出现,一箭射瞎了匪首的右眼,一箭刺穿心脏,还有一箭,咳咳,在某个不可言喻的地方。
他熬了三年爬上百夫长,已是极不容易,毕竟身形单薄,练了多年只让他个头上涨,刚养出点肉一匀就没了,看着虽不瘦小,也绝对说不上强壮,在一群肌肉横飞的汉子里,就显得比较弱势。
刚过了繁忙的年节,秦岐照旧抽了空来看他,“王姬最近如何?”相里郢咬下一口甜软的白梨糕,问道。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漫,以往天气泛冷他就会咳嗽,白梨糕是王姬特别给他调的药膳之一。有两块无论是形状大小都和旁的不一样,想来是出自某个对自己手艺没有正确认知的王姬手里。
“王姬自然很好”秦岐笑的尴尬,神情也不自然,尤其是被相里郢盯着看的时候,纠结不忍一脸的扭曲狰狞。
“是么?”相里郢吃完糕点,用帕子仔细擦手,盯着他,一遍一遍的擦。
秦岐瞬间就慌了。
“舜王后想为王姬择夫,目前看好了夏国的国君庄沂,黎庄公的公子稳,还有陈国公子誉,不过公子誉拒绝了,还有天启城中两三个世家子弟,我是听霜临说的,王姬好像还不知道。”他额头大滴大滴的落汗,明明是初春的凉爽,在公子的注视下,还是像被火烤似的。
“这样啊”相里郢目光瞄向远方的王城方向。
“公子,王姬明年就是双十年华,各诸侯国的公主莫不是十七十八左右就出嫁了,王姬得高僧说不宜过早出嫁,可是这年岁,再拖也是不可能的了。”秦岐这么多年算是看清了自家主子的心理,想来是除了王姬,也没有什么执念了。思及此处,秦岐咬咬牙“公子何不问问王姬是怎么想的?”
当年相里郢去军营历练之前就有诸侯国公子向舜王后提出联姻,随后王姬去了趟护国大寺,专门请了位得道高僧看命,预言说王姬不宜早嫁,这才短时间内歇了他国的心思。相里郢知道这条预言,花了王姬小小半的金库给寺中的佛像重新刷漆。
“嗯”相里郢心中绒绒草滚来滚去,痒痒的,让他没由来的急躁。“我知道”
他开始盘算了。
思考两个晚上,相里郢默默制定了两个计划,他告了假,偷偷潜入夏国呆了几日,然后悄悄回了天启。等到阿广轮休的时候,他又让秦岐随了商队经过黎国。正好他入营三年期满,相里郢选择了退役,不过他没有着急去入宫见景黛,而是拜见了以前的朋友们。
五日后,秦岐随商队回来。
天气城中能有点底蕴的家族,和有些势力的外族质子,都在宫中给景黛陪过读,也就是相里郢的同窗,这些人多半不会对王姬有些想法,毕竟年少时被逼着绣花抄课文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普通人也不会像相里郢那般觉得荣耀的。旁敲侧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想法,外面的事情也办妥了。相里郢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寒食节时,景黛同舜王后会去护国寺上香,相里郢托霜临在王姬回程时拖上一拖,尽量请王姬单独在寺外呆一呆。
舜王后取了景黛摇姻缘的签文“东阳出扶桑,云屏隐月华。红绡缠飞鸟,秋来易无实。”着实不像是好预兆的签文,偏偏垂暮的解签师抬抬沉重的眼皮。
“施主的姻缘已在前方”
彼时景黛在以临的带领下来到寺旁一个人迹罕至的小亭子,虽然年久失修,光线也被大片树叶所遮挡,仍旧能看出精心打扫过的样子,亭中备了温热的果茶,是景黛今日想喝的甜柚茶。
“你到底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呢?”景黛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顺势坐在垫了软垫的石凳上。
捞起果茶美美的饮了一口。
寒食节前后都伴有春雨,今日天气阴阴的发冷,风也一阵阵的不停歇,此时一杯温和的暖饮,最适合被拖着早起还饿着肚子的景黛了。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给续上茶汤,温暖的气息从背后袭来“王姬呢,可想见我?”相里郢俯下身去,下巴靠着景黛的肩,摩擦着银蓝色的衣料,“或者说,王姬可想我?”
“哼”景黛并不言语,眼眶却不争气的微微泛湿。“想你做什么,一去军中好多年,天天东奔西走,上次我视察封地到了附近想见你一面,结果你们拔营就跑.....”
“怪我了?”相里郢长得比景黛高了,他披着斗篷从后方拢住景黛“我再也不走了,只要你愿意.....”
景黛侧身一转,揪住相里郢的头发,逼着他弯下腰,面对自己。
啊,这个方式,特别野又特别符合她的个性。
我真是该死的帅气,景黛心里想着。
她能看见他脸上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的表情,景黛笑意绽开,突然猛地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凑上自己的唇。她发间清润的桂香伴着唇舌间的阵阵柚香甜味,瞬间铺满相里郢的嗅觉世界,他顺势搂住王姬的肩,加深了这个吻。
明明只是几片树叶晃动过的时间,相里郢却能清楚地记得景黛弯曲睫毛上的露珠,煽动几下,掉落在如玉的面庞上。
毫无预兆的泪,手足无措的哄。
“我发誓,以后就算是死,我也会在你身边”哭的迷迷糊糊间,景黛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他的承诺。
“我会向天子求娶你,无论怎样的艰难,我都不会放弃”
舜王后解了签文,想着自家小姑子好事将近,回宫就兴致勃勃研究起她看好的几个公子。从各国搜集来的情报让她却不那么开心。
陈国公子誉已经有了未婚妻,不可拆人姻缘;夏国国君是景黛的表弟,按理说应该是最适宜的人选,可他已有姬妾数十人,委实是个浪子,景黛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的;黎国公子稳倒是个洁身自好的,只是他与自己的谋士同吃同住,听闻是个龙阳呢。
三个最佳人选落空,其它国家没有适龄的公子,王后眼光转向了天启城之内的勋爵豪门,也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就这样凑巧,年岁大一些的正准备和和美美要个二胎,年岁小些的就像预备好似的,今日这家定亲,明日这家过彩礼。
真是下手迟一步,全盘乱套。
舜天子乐呵呵的安慰自己的王后,告诉她相里郢已经向自己言明,想要求娶景黛。
“阿黛会同意吗”舜王后想起来相里郢的质子身份,有些忧心他的身份。
“那是自然”舜天子探过自家妹妹的口风“咱们天启的王姬,嫁给谁都是低嫁,嫁给相里郢还不用千里迢迢跑到他国去。只要他们两人互相欢喜又有何不可呢”
“那好,给阿黛建个府邸在宫外,我还能时时见到她”舜王后被说动的满心期待。“不过想求娶我的妹妹,不是那么容易的”天子说。
说起来这件事迷糊中我有些印象,晋国国君娶景黛王姬之前,特地回了趟晋国,请他那昏庸的老父亲下了恩旨,给他的母亲夫人的名分,移葬入王陵。当然是看在天启的面子上,不过也算是提了提他的身份。后来相里郢亲赴颖川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做了三支羽箭,送给王姬做定情之物。
不过我听闻在他们即将成亲之前,曾有过一位巫溪国的公子求见过舜天子,希望天子改变心意,将王姬嫁给他,这样似乎有什么益处。不过天子并没有理会他这样的疯言疯语,想打发他走,反而是相里郢邀请他参加了他们的成亲礼,见到二人如此恩爱,后来这位公子便不再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