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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凛冬 ...

  •   九岁的景黛正是活泼爱动的时候,从小她就和其她小姑娘不一样,习字读书歌舞女红都只是平平,敷衍过去便好,刀弓剑矛她都有兴趣,她的哥哥景舜很疼她,在宫里给她辟了一块地方做武场,反正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权当做锻炼身体。可待在一处总会腻,因此小姑娘半个月前盼着春狩,不停地翻弄侍女准备的箱子,带上这个又是那个,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不想带了,折腾到春狩启程前一天才罢休。

      最后临行时想了想,拿上了一只精致的弩,朱紫色的身,筋从外族一种极其罕见的凶兽的身上寻得,工艺精巧。这弩配套的箭仅有三只,因这是景华天子薨逝前请做兵器最好的大家荆家老家主专门为爱女制作的,材料就筹了一两年,不久前才做好遣人送来。景黛一直没舍得用,武器若是不用,就成了摆设,这样的宝贝怎么适合蒙尘,就带了过来。

      “阿黛,可别走的太远”景黛的嫂嫂舜王后指示侍婢宫人们摆弄随行的物品,心知自家小姑子耐不住性子,在她溜出去前细细嘱咐不要离开行宫范围,看到景黛佯装头疼的应了,才不放心的继续整理宫务。“霜临,你陪王姬一起”

      女官霜临,曾经华王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之一,舜王后知道,这些留下来的心腹,全是为了景黛日后出嫁做准备,现在不过是放在她的身边管束罢了,只等阿黛慢慢静心,学会御下之术罢了。王公贵族家中的女子,婚嫁可不是与男子相互爱慕,想要与之偕老那般简单。多半是两个家族的碰撞,别家要借你家的权,你家要用别家的银,都是利益勾搭在一起的产物。女子嫁过去,做了当家的主母,自然也不是油盐酱醋日日沾手的辛劳,而是看财管账,打理后方的贤内助,亦是谋权夺利的砝码。

      “是”霜临不近不远的跟上嘟着嘴的景黛。

      专人打理的游玩行宫自然不一样,一步一景,往往在些转弯处又是别样风格。九岁的景黛正是孩子心性,穿梭在花园里,像只无忧无虑翩飞的雏凤,玩了大半个时辰走累了,不顾形象的爬到假山上,看着霜临在底下暗暗焦急着。

      “霜临,我瞧见园子那儿有个宫人捧着小弩的锦盒,你去替我拦下来,放心,我就在这儿坐着哪里都不去”景黛笑眯眯地看着以临。

      霜临拿出袖哨招了个暗卫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漂亮的小弩就送到景黛手里。景黛见着围成一圈的侍从,只好收了偷溜出去的心思,仔细观察着这份迟来许久的礼物。

      取箭上弩,油亮的箭身泛着清冷的光,景黛站的高,看到地方也远些。东南角落似乎有一些异动,玩味的眸光一闪,漫不经心的端起,轻轻一扣,箭矢破风疾行,飞快的冲向一方。

      “王姬!”霜临蹙着额头,看着箭光划破长空的方向。

      来往的侍婢宫人和守宫的侍卫此时都在忙碌中,霜临担心这一箭会射伤人,连忙赶了过去。

      行宫的角落,有滴滴点点的的血迹晕染于地面上,逐渐向里延伸,她循着血迹,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孩童紧闭双眼卧在门槛边。霜临立刻四处检查这孩子,奈何什么伤口都没有,只是受惊过度而晕眩了。

      晕过去的正是相里郢,此时被掐了人中悠悠转醒,听到她的声音,不自觉看向那个方向。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景黛浅笑的脸,和她微微吹乱的鬓发。

      “可伤到了?”景黛蹲下来戳戳他白嫩的小脸,戳出两坨红晕才罢手

      “我没有受伤”相里郢糯糯的开口。

      “王姬”门口跪了一地的汉子,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泥尘和点点血迹,后面几位身上还扛着一只肥硕的野猪。

      “起”景黛仔细看了几眼相里郢的身上,没有表示身份的物件“他是谁?”

      领头的是相里郢身边的将领秦岐“我家主子是晋国的质子,被这野猪惊到了,巧了,有只箭刚好射中这畜生,我们怕它逃窜出去伤了他人追了出去,一时不查才留下了主子一个人。”

      “这儿是行宫,怎会有野猪?”霜临眉头紧蹙,行宫里居然会有野兽出现,若是惊扰了天子和王后,后果不堪设想。

      “这位女官您有所不知,这儿算是行宫靠林子的边缘了,后围的墙这些年看样子没少被这些东西拱,已经残破不堪了,才会有一只半只冲出来。”秦岐呶呶后脑勺,原本带了弟兄们修缮这围墙,无奈修了一半,有只胆大的不怕死的猪直接扑上来扑向小主子,还好来一箭暂时遏制了它的行动。

      “晋国质子?怎会住在这样偏远的地方”景黛好看的眉此时凑在一起。

      “王姬”霜临缓缓走到景黛身边“晋国这位质子母亲早就亡故,身边也没有带女性的仆从,我们也不好派遣女官过去,身边服侍的都是一些男人,为了避讳所以安排住所时给安排在外围。”

      “唔,是这样”景黛瞧瞧从醒来一直乖巧的没有说话的相里郢“也罢,我既然救了他,也无法丢下不管不顾的,何况是一国的公子。即日起,就让他跟着我吧,让他同我一起习字学武,知事明理,你可愿意?”

      相里郢困惑的眨眨眼睛,脑子里回味半天也没明白过来,他见秦岐他们一脸喜意,就点点头。

      “你可有名字?”景黛见他应答,就牵他起来,有耐心地询问他。

      “我。我叫相里郢”相里郢局促的用另外一只手抓抓衣服,拍拍尘土。

      既然是景黛做的决定,霜临自然是无法反驳,舜王后虽然也觉得小姑子有点不靠谱,怕她只是一时兴起。但也没有阻止,只好同景舜商量,将部分暗卫转明编入景黛的护卫队里面,更改一下身边守卫数目,将保护网扩大。

      自家妹妹难得不闹腾,景舜天子自然也就随她高兴了去,没有年纪相同的玩伴难免无趣嘛,这晋国质子好像比阿黛小那么两三岁来着,他干脆把年岁差不多的质子和城内关系近的叔伯家的孩子们放一起,一起读书,正好给天启城发展做准备。

      咳咳,自然不是为了给自家妹妹玩。

      景舜天子一个不靠谱的决定,让很多人的童年就此噩梦,从此不少质子多年后回了自己国家,娶妻时宁愿容貌不要上乘,也一定要求是个温柔的大家闺秀。

      可见影响至深。

      天启的发展相当快,分封后的继承方式有所改变,王姬并非普通的公主,是有自己的封地和府兵,可握实权。约莫百年前,大晁未分封前曾有位烈性子的景妜王姬,出嫁后随夫君在他国居住,王夫三番两次提携亲信,驱逐旧奴,甚至提出要纳妾一说,王姬自觉受了欺辱,悄悄在酒盅里做了手脚,不久后王夫暴毙。后来她绝了嫁人的心思,以寡居的身份回到天启,辅佐她的弟弟和侄子近二十载,施恩百姓,惠利邻国,功不可没。她百年之后不愿同王夫合葬,就存于天启阳陵侧陵,与其母、弟妹相邻。

      必要时,军队可听王姬的号令行动。因此她们的婚姻也自由一些,不用同诸侯国公主们做筹码一般和亲。说句不吉利的,景舜天子若未留子嗣而崩,应当先从景黛膝下优先挑取天子人选。其次才是景衡那一支,除了女子不可做天子之外,她的后代,也享有天启王族的继承权,在落后诸侯国还在男尊女卑,男权至上的时候,天启已经改革创新,王族女子可参与政事,平民女子做官行商了。这也就是为何,天启只剩一主城和附近几座小城和附庸国,可暂时没人敢打他主意的原因。

      相里郢懵懵懂懂的受了王姬的庇佑,舜王后请的随行御医给他诊脉,开了两幅安神定心的帖子,景黛难得静下心来陪着相里郢直到他入睡。

      “王姬,您打算好了?”霜临陪着景黛时间很长,所以才敢有此一问。

      让秦岐守着睡得并不太安稳的相里郢,景黛轻轻阖上厚重的木门,傍晚的霞光蕴散出点点墨蓝色,三月的迎春花只开了半枝,晚风夹杂寒潮,吹的娇嫩的花朵瑟瑟发抖。想着里面那个孩子发白的小脸。景黛叹了口气,有着不符合九岁年纪的深沉:“我既然说了,便不会改。他自小做质子,在我天启城一直被忽视,没有受到应有的待遇。一国的公子,六岁还未知人事,甚至说话都不算利索,身边只携有几名晋国的将领,是我们的失误。”

      “既然为时不晚,就要改过,我会好好请人教导他,习文练武,一样不落”景黛走回自己的主殿,殿里点上了烛,微弱的烛光混合着淡淡的伽南香,她透过香炉看着不远处的小弩,射中野猪的羽箭已经清洗过送回来,景黛摸着冰凉的箭头,忽然明白了责任的重要性。

      第二日春狩正式开始,景黛一本正经的坐在王后安排的座椅上,看开始前的比武演示,相里郢落座在她的下首,景黛观察他的状态,有空讲解一下节目,随着演武场武官们打斗愈演愈烈,相里郢的眼中闪烁出向往的光芒。

      “我知道你六岁了,”景黛点点前方,又指指秦岐“正是习武打基础的时候,我天启臣民,男子几乎人人都学武,近年来,女子习武也不在少数。不是为了去伤害别人,而是为了强身健体,平日里,都是秦岐保护着你,但是作为一个有担当的人,至少要有最基本的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教过我刀法,”相里郢看看别在秦岐腰侧的铁刀,“可是,我提不起来”

      “我倒是觉得刀不适合你”景黛脸上浮起了笑意 ,眼角弯弯“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十八般兵器,刀剑弓枪,矛鞭戈斧,还有些奇门兵刃,秦岐适合用刀,但你不一定合适”

      “王姬喜欢什么呢?”

      景黛做了个扣动弩的姿势。“说来也奇怪,我总觉得刀剑这样的兵器太冷,一旦用了就会沾些血腥,靠的近了自己也容易伤到;又不爱枪矛之类招式繁复,所以偏爱一击即中的兵器,就如弓和弩,这是天生属于战场的武器,不需要和敌人靠近碰撞就可一击致命。”

      “这是弓箭?”相里郢指着场中此时天启将领表演的射箭,拉弓,瞄准,箭入靶心。几番简单的动作也能看的入迷,景黛看着他有些痴迷,有点像以前的自己。

      相里郢溜达到武器营悄悄试着拉弓弦。

      以箭为轴,纠缠不休。

      景黛把全副身心都放在相里郢身上之后,狩猎自然就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景舜天子只得带着几名武将象征性的打了几天猎物后就返回天启城。回到天启城的景黛缠着嫂子安排好相里郢每日的课程,上午习字,下午习武。

      舜王后安排其他孩子与他一同上课,这些不乏是王侯之后,年龄相仿,打闹间,相里郢性格也明朗了很多。其他孩子倒没什么,只是有一个孩子的眉眼,让我觉得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秦岐看到公子每日去王宫学习,从背书认不全字到提笔写大字,身体也健壮很多,简直感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不由暗叹景黛王姬做了天大的好事儿,可当他有一天见到自家主子从床边捏起绣花针,就很不解“公子,您衣服破了?”

      最近公子是长得快了些。

      “没有啊,”相里郢真挚的看着他“王姬很头疼这些女红,我想让她开心,所以在帮她做,她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然后秦岐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公子穿针引线,飞快的绣好一片叶子,嘴里还不时的背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默默楞在当场。

      他觉得已经无法叙述他目前的感觉,有种本能感觉得这样不对,说到底他已经开始质疑当初把公子交给王姬管束是不是做错了,可是看着公子很开心的样子。

      秦岐也并不觉得自己有立场或是有理由去阻止公子这样做。

      他的纠结暂且不去管,反正相里郢是日日跟着景黛,上课练武一日不落,从早起入宫到傍晚门禁回质子府,只要是景黛在的地方基本都能看到相里郢,所有人都觉得是晋国质子知恩图报才追随在王姬身边,也是因为他们二人年纪小,倒是没人觉得不妥。

      可是孩子总要长大,景黛慢慢地也到了及笄之年,十五岁的景黛身量修长,平日爱束发,换了男装倒像是个翩翩俏儿郎。

      舜王后暗中留意起九州的青年才俊,觉得两人这样总腻在一起不好。七月初二,景黛的亲姨母,也就是夏国宁夫人因病去世,本着让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可能就不会再一直黏在一起的想法,舜王后说服景黛前往夏国吊丧,景黛没有多想,带着随从去了夏国,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相里郢没能跟过去,多年的质子生涯使他自小细心敏感,何况他跟在景黛身边六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真的孩子,他心知道舜王后的想法,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已经例外了五年,实在不能当做什么都不懂了。

      可是暗恋总是青涩发苦的。

      相里郢五内郁结,甚至为此病了两三日,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的还是景黛,景黛,景黛......就像是中了秘术,好几年了,他每恭敬的叫一次王姬,心中都会默默呢喃着景黛的名字,这样美好的名字,这样美好的女子,就像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紫衫纱裙,微垂的鬓发随风轻飘在脸颊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郢你今日射中靶心了吗?

      你看你这个字,写的好丑呀。

      阿郢,帮帮我吧,缨子我不会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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