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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局 我想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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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为了验证周煦的话,话音未落,棋盘内的洗灵阵突然起了变化。
闻时拉的傀线,谢问拍下的棋子。
阵容豪华,独此一家,从一开始,“嗡”一声后,这局棋就已经不是棋灵可以控制的了。
棋灵显然还没懂,不过这会儿懂了些。
就是还有点懵,毕竟被人当着自己的面儿抄了老巢,任谁也是会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离谱。
他茫然片刻,喃喃向天:“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里……”
像自始至终不需要做答,而他终于如梦方醒。
“你们看到那局棋了么?”
棋灵垂眸看向棋面,宽阔棋盘上,他的身影孤单而零落。
前面后面,来处归处,什么都不存在。
棋灵略微皱眉想点什么,但显然没想起来,而后,他挥手,棋盘上的棋局再次变成最初的模样。
“我解不开,下不下去,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我把能想起来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棋招。”
“你们能帮我看看吗?我想了好久好久啊……”
从最初的时候就开始想。
周煦低头,然后诧异,这么简单的棋他也会走的,并没有什么技巧谋略。
然后就看见他小叔张雅临朝他摇头。
周煦不傻,知道症结出现,必定不在棋局之中,于是很上道地闭嘴。
“别想了,缺了一颗子,这局下不完了。”
谢问的声音很淡,像不带感情,但听到耳底生出悲悯,如同古寺中偶然抬头对上的佛像慧眼,如同行了远路听到的禅音轻轻。
“是啊……”
拖长的调子,无尽的苍茫。
棋灵用手捧着脸,被阵法撕扯吞噬的皮肉就慢慢开始复生。
直到最后,由恶鬼相变回了长身玉立的俊朗青年模样。
稚嫩的孩童和恶鬼的模样都不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本来就是这样的,这样一个通透明净的少年。
他早就得道,早就悟了机缘,偏偏有一年有一事耽搁了,一开始似乎只是断了一局棋,没什么的,到后来,就牵扯出更多的尘缘,其中有一些,就怎么也看不破参不透。
似乎是有个孩子,有个谪仙一般的山神,他陪了很久。
再远一些,还有些记不清楚面貌的人,又做了些他想不起来的事。
成仙嘛,得破煞,得满身清明没有挂碍,不然,洗灵阵里过不去,挨不住,就还是个半仙,搞不好,散尽修为再灰飞烟灭。
成不成仙,他没觉得有什么,但有一些事他似乎不能忘。
只不过,一遍遍洗灵阵里走下来,他就不太记得清了。
只隐约觉得,有些事情一开始就错了,然后就步步错,再也没有转圜。
到最后便只记得,那一场没有下完的棋。
“那天火好大,”他说,似乎笑了一笑,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我想,如果他们继续下棋,哪怕没个输赢呢,就不会看见山下的火。”
“山上是有结界的,哪里烧得上来。”
“他们都是知道的。”
“如果不去救火,就不会出事。”
“都好好的,为什么就没了呢?”
“一点准备也没有。”
“这么多年了,只有我还在,我困在洗灵阵里不得解脱,生不生死不死,浑浑噩噩,到后来,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棋没下完。”
“可为什么总也下不完呢?哦……缺了一颗子。”
“我丢的那颗子,黑子,你看见了吗?能帮我找找吗?”
“所以,”闻时冷淡的语调,“你找人回来当棋子?”
看着生魂,棋灵好像不认识,愣怔着想了很久,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只如风般淡淡道:“不记得了,好像有那么几个,又好像,有那么几十个。”
“在这里,我总是容易忘记。”
几个几十个?周煦翻白眼,那是上百个!
闻时没有吭声,看了一眼谢问。
谢问垂着的手突然抬起、翻开,瘦薄而干净的掌心里就静静卧了一枚棋子,黑色,闪着流光:“是这颗吗?”
所有人:“……”
之前脑补的剧情瞬间就全乱了。
所以说,祖师爷为什么会有这颗棋子?
难道,祖师爷其实才是那个黑雾缠身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所以,自然……不是。
只有闻时知道,那是谢问作为尘不到时就最擅长的小把戏。
他会用点傀术,将一些小玩意儿变成孩子们喜欢的样子,用这种方法哄孩子吃药或者睡觉。
所以,那只是傀术。
是假的。
因为这是洗灵阵,不洗干净,棋灵出不去。
与其纠结一个终究不会留下记忆注定要被洗去的东西,一个障眼法其实更有用。
闻时明白。
只是,不明白谢问为什么干脆利落就给了这个答案。
他轴,但这轴不是空穴里生出来的,而是因为有那样一位更较真,更轴的师傅。
他们曾经解过的笼里,偶尔也有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作弊,但涉及到笼主纠缠的核心,他们从不含糊。
不为别的,只为对所执和坚持的一种尊重。
闻时的目光没有和谢问对上。
棋灵看过来,下一瞬,谢问手中的棋子就被阵风卷了过去。
棋灵低头细细地看。
掌心里的棋子黑而且亮,就是阵中棋子的模样。
但是,他却认不出了。
“我认不出……”
原来……已经不重要。
闻时便一声不吭拉紧傀线控住棋盘,然后一跃而下。
棋盘上,闻时接过棋灵手中的棋子,顺着先前断开的地方,规规矩矩将一盘棋下了下去。
闻时下棋其实有股子不同他平日的野性,都说棋风如人,他却是例外。
谢问曾经逗问过他,一来二往问出点实情,闻时说棋路不似人生,大不了重来,他亦非国手,倒可不必太认真。
闻时说这番话时,谢问只是想起他束发时同一撮不听话的头发坳犟半天不肯出门的事。
所以,对于万事都一丝不苟的小徒弟能说出这番话,谢问当时是有点诧异的。
看他平日里总是惯于谨严,谢问和师兄们也就随了他去。
有时还会拿走不了的棋问他,他胡乱走几步,倒也出了不少妙着。
但此时,闻时下得很仔细。
仔细到,谢问其实记得,这么规整的走法,他是没教过的。
毕竟,他教什么都是带着去,讲究多看多动手,现学现悟。
所以,看闻时这么仔细认真地走着蒙童学棋的棋路,谢问也是第一次。
闻时棋走得认真,就不太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来一往落了不知多少步棋后,他看见,眼前出现了执子的手。
白皙清瘦的二指捏了一枚棋子,松松往棋盘上一搁。
落子那瞬,似乎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闻时也就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棋盘在石台,石台在山里,而他眼前,拂袖站起背身而去的,是长身玉立的棋灵。
周遭风声阵阵,如林含风清吟。
棋盘上那些陈灰死旧的画面和景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有他们见过的,也有他们没见过的,那些画面里,有一些人也做着引着黑雾尘缘消融的事。
像判官的手法,却又不同。
棋灵挥袖时,就勾了一抹流风扑到闻时脸上。
闻时闻见,松林云海的气息。
像过了雨的青苔,像开了春的山林。
周遭夹杂着霜雪的味道……是谢问,就站在他的身后,一如当年,从未让他一人,永远让他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远不近,刚刚好。
闻时的心就很安定熨帖。
而后,四周很轻的鸣响再起。
嗡嗡地,依旧如同鸟雀震翅在山林深处。
却是倦鸟归林,餍足轻缓,嗡鸣落入耳底不再聒噪。
而后,一种更加通透的声音开始从很远的地方波荡而来,如同初春冰凌初解,有水点滴,叮咚流在冰盖之下。
再然后,声息瞬息鼓|胀至盈满天地,笼盖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和骨髓。
闻时闭眼,他知道,这是洗灵阵正常运转,洗净凡俗。
他见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
谢问的手轻轻搁在他肩上,不轻不重,也是刚刚好。
阵法如清风流水般滚过几轮,再无阻碍滞缓,闻时睁眼,就见长身玉立的棋灵立在崖边,隐约间已经没了凡俗挂碍的气息。
孤冷、清傲,不近俗世烟火。
连流云过了,也只松松扬起几片衣袍。
闻时知道,阵法完成,困顿得解,这个笼,就要散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张岚和张雅临已经开始一个个疏散生魂,夏樵忙前忙后帮忙,周煦不太会,但架不住热心肠,手忙脚乱地招了他小姨不少嫌弃。
到最后,张雅临只得给他找点容易的:“拐去崖边那个,小煦你拉一下。”
周煦就飞奔着去了。
再抬头看向谢问。
谢问也低头看他。
不妨不备间,闻时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像某日某人的兴之所至。
那时,他正在束发。
一头青丝捏紧的同时,谢问就朝后这么捧起他的脸,躬身落了一个带了霜雪气息的吻。
而后,青丝乱。
闻时眨了一下眼,垂下眼眸,觉得这一刻真安静,真好。
这就是仙笼同普通笼的区别,因为所困皆为得道之人,内心装着大爱,情绪舒散时没有盈满天地的黑雾,只有清明空阔的世界。
更干净,更纯粹,也更孤寂。
偏偏这种世界,只存一瞬,只有一息。
仙笼得解,棋灵就会离开。
他将去往哪里,又会不会心生对尘世的牵念,进而生出些悔意,这些,闻时不知道。
所以,他以为棋灵就会那么消失,无声无息地。
没想到,临了,棋灵于山崖之上回头,冲着身后淡淡一瞥,像是个笑,但不真切。
如同天地作别。
同时,他同闻时和谢问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闻时安定不过片刻的心重新提起。
后来闻时每每想起,那一瞬的提起后,他再也没有真的落下过。
越是纯粹的东西越会给人一种错觉,正如此时,因为周遭极其干净,又隔得很远,闻时就总觉得他说话时有些飘渺,带些顿挫的距离感。
不过,声音却是很清楚,他说: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也见过那盘棋。”
“那盘棋,你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也该知道,再是难解也终归得有一个解……”
而后,天地寂寂,黑白雪落。
棋灵,就于那漫天的飞雪中消逝不见。
众人同时仰头。
闻时兜里一阵灼热,掏出来一看,正是先前随手揣兜里的黄纸信笺,此时无火自燃。
明黄亮眼的火线一路舔将上去,顷刻吞没整叠黄纸。
“傻的么?攥着不放。”谢问挥手将闻时手中的黄纸挥散。
而后,抬头的众人就看见,如水墨一般的黑白落雪临了,变作漫天燃尽的纸灰。
如同,一场奠仪。
周煦抬头,打了一个哈欠:“这笼,算是解了么?”
回答他的是身后,另一个同学递来的笔:“傻逼,你笔掉了……”
周煦合上打哈欠的嘴,一愣,随口就问:“你见我手机了么?”
“你有手机?!”
“牛逼,老班那张脸我可不敢开口,快跟爸爸说说怎么要回来的!爸爸也去要!”
周煦:“……”
老师先前不是找人给他送回来了么?怎么其他人没有?
他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哪次不是三求四请还得等考试结果出来达标了,老班才会把没收的手机还他们,倒还真没主动送回来的惯例。
更别说是在考试结果出来之前。
用老班的话说:我凭本事收的,想要啊,也得凭本事来拿……
这笼,周煦茫然,他是出了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