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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题 得很讨人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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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手棋在先,闻时突然知道该怎么下了。
于是,一来一往,闻时操着傀线拉着棋子,就着谢问的棋路将一局棋走了下去。
直到最后拍得满盘都是棋子,悬浮的不剩几颗,越靠越近的周煦和夏樵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得懂?”周大小姐忍着有可能被鄙视的小心思问共处一子抱着腿儿的夏樵。
夏樵摇头:“我就懂一点点。”
是真的一点点。
他抱着腿坐在棋子上就更小更矮,一不小心像能把自己摇下去。
周煦下意识朝他靠拢了些,怀着万一的希冀:“哪一点点?这么下谁能赢?谁赢我们能回去?”
夏樵翻了白眼,心想你可真瞧得起我,却也摇头说了实话:“这么下……总归挑不出错。”
周煦一口气梗了老半天,心想也就是这里不好动手,要不非一脚给矮子蹬下去。
这特么还用你看?你不看下棋的是谁?那是高山霜雪的祖师爷和老祖!能错就特么见鬼了!
他俩互看对方不靠谱,就同时抬头渴望着一个解说。
“看我做什么?”第一站是挨得近些的张岚。
张岚顶着鸡窝似的头发,看得相当……蛋疼。
因为她不懂,也好在不懂,就没那么紧张,毕竟她虽然不懂,但她弟懂啊,她左右是不怕的。
只是,他弟隔得远,而且好久没动静了。
张岚想拍一张符过去,他弟已经率先甩了傀线朝她而来。
来了照旧一声不吭盘腿坐下就开始冥思。
说是冥思,眼睛却盯着棋盘,一错不错,眉头要锁不锁。
张岚就知道,他弟要完,又魔怔了。
张雅临本事不小,人又静得钻得,名谱图上的排名本不会在她之下。
关键的障碍就出在这位祖宗痴迷两件事,一件,抱着放他偶像的小匣子一天擦三回,规规矩矩上香;另一件,爱钻牛角尖,遇到问题找个地方坐下,钻不通绝对不出来。
他这是,又开始研究这局棋了。
可这局棋在张岚看来,就像孩子过家家瞎拍瞎打,没点对弈的谋算过程,若非下棋的是她祖宗,她可能真就这么想了。
反正,她是一点也看不明白。眼下明显的是,连他弟也指望不上了。
于是,棋子之上,四人圈着上百个生魂,又开始猫猫叹气。
好在谢问举手之间棋子拍得很快,闻时是个脾气爆的,接得就更快。
往往是轰然一声不绝另一声就砸了下去,激起莹莹流光像扬起极地的光。
所以,几人眯起眼,觉得也还好了,因为就算看不懂棋,好歹能看两个神仙似的人物控棋落子,衬着漫天银河的一幅景。
但其实,这局棋闻时之所以可以接这么快,是因为,他见过。
有一回谢问从山下回来,神情默默的,第二日,闻时就在他榻下发现了这盘棋。
像是无意识摆的,又像是琢磨了很久。
当时,闻时盯着看了很久,手指习惯性去棋笼里掏抓棋子时,笼里的棋子已经没了。
361颗棋子,181颗黑,180颗白。
如何才能将所有棋子用尽又没摆满整个棋盘,只能是,有人抓走了棋子,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但这是尘不到的棋盘,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闻时那时就很好奇,这局棋他也就记得很清楚。
这么想着时,谢问拍下了最后一颗棋子。
然后,闻时就没动静了。
不是没了棋子,悬浮的白子还剩。
而是,他当年就看到这一步,接下来的棋,他那时想过,后来的一千年里时不时也会想起,但始终没有想到出路。
亦如此时。
而谢问,显然也收了手。
于是乎,一黑一白两颗棋子落在两个相对的点位,各自收束着身后的千军万马,腾腾杀气却断然止步、戛然难行。
没有缘由,虽不甘心却又无法再行。
霎那间,时间和空间顿了一瞬,随即就都有了恍惚,白子上的闻时,黑子上的谢问,像极了闻时先前看到的一个画面。
两幅画面似乎无缝对接。
黑白双轿,黑白双子。
浮动的流光,漫天的黄纸灰烬。
闻时抬头,看向远处的谢问。
谢问没有看他,似乎仍浸在棋局里。
仿佛这一千年,他也依然没有找到解法。
四周忽然就有些静,静到隐约中有了一种很细致的声音,嗡嗡的,像鸟雀震翅在山林深处。
然后,棋盘上就突然多出了很多人,或站或坐,或托腮或扶额,散落在巨大棋盘各处,细致琢磨,沉浸思索。
像千万个人……
又像同一个人在悠久的岁月里千万个徘徊留影。
闻时的目光在每一个人影身上停留,又快速移开。
他们都不是,但又都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是他入了千万个笼养出的一点直觉,也是他一千年里以灵相存世的一点熟悉。
所以,他能感觉他们都是笼主的一部分,却又都差一点。
“看出点什么?”张岚用手肘戳他弟张雅临。
忘了他弟还在参禅。
以为不会得到反馈,不料张雅临却有了反应,摇了摇头。
张岚以为他又要开机重启,忙补了一句:“这局怎么回事?谁赢了?”
“没赢,也没输,”张雅临白了他姐一眼,心想我不傻,却老老实实作答,“还没下完。”
“???”张岚显然不擅长这种费脑子磨屁|股的竞技,不懂怎么还有这种情况,“那怎么不继续?”
张雅临没吭声。
这局棋,太快也太过凶险,他还在看,有些地方还没看懂。
以至于每看懂一处,后背就能砰然张开毛孔汩出一层细汗来。
“是不是老祖要顾着我们所以没子可用了?”周煦用他学了一点儿的常识猜测。
夏樵缓缓摇头:“不会。”
且不说他哥不是这么矫情的人,就算是,也有别的法子保全大家。
再者说,这一局里进来的人除了周煦都算是练家子,还是顶尖的那种,之所以不太出手,一方面是总有些班门弄斧,一方面是觉得尚且不必。
倒不至于连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说白了,大家收着手只不过是觉得这笼怪,怪得有些蹊跷,处处有玄妙,又处处都差点意思。
所以,他们其实比较倾向于,这又是老祖们的某个旧时宿命。
而他们,纯属意外,就像放屁蹦出的……
思绪就齐齐断了,简直大不敬!
然后,几人就看到祖师爷和老祖的视线重合,同时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蹲在棋盘上,看起来最小,也很不起眼。
但他抬头看向上方的瞬间,一双眼里的精光将众人震了一震。
那像秋雨洗过的眸子,霎时将他和其他木然的人影区分开来。
也是那一抬头的瞬间,棋盘上万千的人全都归入一处,归入孩子身上,像他的千万个影分|身。
荧光流转,气波归如江涌浪涛,却在孩子身后顿止。
最后,只剩孩子一人,抬头冲着谢问道:“这局好难解啊,我不会,你会吗?”
谢问笑答:“你再看看,没准儿就出来了。”
孩子就很听话地低头再看。
几人几乎同时就将眼神刷一下移向闻时。
所以说果然是这样的没错吧?
祖师爷还养过别的孩子,有一个特别灵,养成了棋灵,现在回来了,一来就摆了局要他们破。
闻时没空搭理他们内心狂乱的八卦,他在看棋,看孩子身影瞬移在棋盘各处,做出各种琢磨,却始终没有下手。
一如他当年。
一时间,谢问和闻时都很有耐心。
其他人看了半天棋,还看不懂,耐心其实已经不多,但架不住他们解不开,也只能跟着很有耐心。
笼里的时间通常走得很快,但此时,却相当地慢。
慢到周煦和张岚都能感知,棋盘上的流光似乎停顿,时间好似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闻时似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谢问的衣摆似乎动了一动,然后,孩子抬起头来。
还是那个糯唧唧的声音:“这局我参不破,你哪里来的?”
“旧时随手起的。”谢问好脾气。
“你解出来了吗?”
谢问停了一会儿,直到对上闻时的目光才答:“没有。”
“这样啊……其实,”孩子黑漆漆的眼里就有遗憾:“我有一个局也解不开,是在等人帮忙的呀。我脑子有点乱,很多东西理不清楚想不起来,你这局我兴许是能解的,但现在解不了了。”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坐在地上,又操着一把糯唧唧的声音,还仰着稚嫩聪慧的脸,闻时他们看下去,总觉得这时的孩子在撒娇。
冲他们的祖师爷撒娇。
闻时:“……”
因为突然迟钝地接收到其他几人齐刷刷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闻时扫视自身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妥当。
“没。”夏樵率先,下意识让开目光。
谢问已经来到他身侧:“他们是觉得,这孩子像你。”
几人:“……”
祖师爷哄人时能不挖坑埋人助兴么?他们什么时候这么觉得了,顶多顶多是觉得这场景应该是有那么点儿像。
至于孩子像不像的,他们又没养过,怎么会知道!
但往深一点想,想到他们的老祖这么小时也这么坐在地上仰脸朝祖师爷撒娇,就都齐齐起了鸡皮疙瘩,还怪吓人的。
闻时不中计:“像吗?要不你去抱抱看。”
这话本是激谢问的,没想到也暴露了某些闻时不愿意多提的过往。
闻时当即闭嘴,装作无事发生。
谢问岂会错过这种机会,在夏樵几人果然如此的目光中笑道:“不用抱,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我哪儿那么闲,是个孩子就抱,得很讨人喜欢的雪娃娃坐倒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叫人帮忙时才行。”
闻时:“……”
某个显然很可爱但显然也不是雪娃娃的孩子:“……”
然后,孩子果然就噘嘴撒起了娇:“你们帮我,帮我下完好不好?”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解法,我不知道该怎么下?”
“帮我好不好……”
“好不好……”
孩子一遍遍撒娇的语气里,棋盘上光影纷乱,如同刀剑横行肆意着刀光。
各种场景交错出现、随意拼接,很快,脆响不绝中整个棋盘再次出现裂痕。
顷刻就变成一个巨大的洗灵阵。
孩子的身影几经变幻,皮肉不断被阵法撕裂吞噬。
有一瞬间似乎只剩骷髅,即将灰飞。
再下一瞬,却凝成一个长衣掠地的恶鬼像,定住不动。
恶鬼开口,声音嘶哑破旧:“解不开,就都别走了……”
“随我一起……灰飞烟灭,清清静静……”
然后,闻时就抿了唇。
周煦乐于做出适当的普及,朝着恶鬼相道:“上次这么说的那个,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坟头草两米高的家属——张家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