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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局 黑白子,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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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雅临进的是幅黑白水墨,没有画框边界,但天地之间灰蒙蒙的像落了大雾,只这一处有色彩。
画里,一些麻木着眼眸的人无意识拜着什么,说是拜,也只是高举双手,实际上并没法跪下或者做点别的什么动作,因为,他们的肚子都很大,全身萦绕着四散的黑雾,像浓墨在水中晕开。
瘦弱四肢和脑袋仿佛不能承受巨大肚子的负累,仰天的口鼻眼睛耳孔里都是直冲向天的黑气。
张雅临走在扁平只能看正面的人中,试着用手指探了探,而后,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盈满天地。
像千万个雷同时炸响在他的耳底。
他捂住耳朵,声音就从胸腔灵神识海炸开,不留一丝缝隙。
但画面没有一点变化,连雾气也没多消散半分,好像那些声音只是幻觉,像泥黎地狱突然开了个缝,让他不凑巧地听了一耳朵。
因此,张雅临被拉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而张岚那边,看到八名仙气飘飘的人,正面看起来像仙,但仙的背后满是黑雾挂碍裹缠纠结。
而且,八人姿势很怪,看起来是山间闲饮,姿态也闲适飘逸,但所有人都看向同一处,而那处,一个看不清面容头脸的人正被山风反向扬起宽大衣袍,如果单看,更像是在下坠。
夏樵那边,墨黑浓重,战火狂燃,满地尸骸,不下千万。
有人执刀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满脸血污。
满地黑漆漆流淌的应该是血,蒸腾缠绕的是尘缘孽障,那人在其中,半身是最浓的孽障挂碍,半身是金光乍放。
细看时,画面像能流动,黑浓的尘缘挂碍慢慢洗尽,渐渐被金光取代,而那人,足底已生出层云,露飞仙之姿。
金光刺入眼底,眼底自顾自流了泪水出来,夏樵蒙眼时头顶一阵火辣,他的头发就是那时被燎烧的。
至于周煦,他那边干干净净,白茫茫一片大地,天落着雪,雪压着枝,偶尔几枝断裂露出雪盖下的数点梅花。
所以,夏樵出来时顶着烧焦的头发,而周煦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两两相对,都有点欲言又止的有限羡慕。
而张岚是实实在在羡慕的,毕竟都是烧了头发,但因为夏樵是傀,闻时没事他就没事,头发长得很快,因此很快就恢复了。
偏偏夏樵还好死不死抓扒着头发问周煦:“没糊的了吧?都长出来了?我哥不喜欢头发少的人。”
周煦对上他小姨的表情:“……”
就不是很能理解这个二百五的智商和情商,他都不是人,而且也没必要关心他哥喜不喜欢,毕竟,他哥喜欢谁,是个傻子都知道了。
张岚咳了一声,下意识扭开视线,直到看见他弟茫然而且有点聋时才略微平衡。
“所以说,”周煦突然又犯病,“祖师爷其实是个仙,因为看见尸山血海里的闻时老祖,于是下凡养大了老祖,然后又因为当年的大阵,所以松云山落了雪?”
几人沉默,虽然觉得周煦中二,但想一想又觉得逻辑上好像没有硬伤,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那大肚子的人呢?”夏樵抓住关键。
“祖师爷解过那么多的笼,没准是谁的笼呢?”
这下,连夏樵也不吭声了。
几人就再次陷入沉默,面面相觑又成了可达鸭。
也就在这时,同时感受到了甬|道这方天地的震动。
几人都不是新手,即便入的是仙笼,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动静意味着什么。
可达鸭们收起翅膀,下意识地起身齐整了目光,一同朝一侧看去,那里,谢问的指尖隐约抚着闻时眼尾的一抹潮,闻时偏过头调整着手中的傀线。
顺着祖师爷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老祖调整傀线的姿势有些僵,脸渐渐透红,而唇殷红水润。
老祖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薄啊……
“这笼有点散,得帮着拢一拢。”意识到几人的目光,谢问开口。
声音稳稳当当。
几人就松了一口气,看样子终于要开始解笼了。
“怎么拢?”夏樵最积极,已经挪过去。
谢问心情很好地挪过目光:“会下棋么?”
夏樵:“……”
会是会点,但在祖师爷面前,这个问题就不太好答。
“找到笼主了?”张雅临站过来。
“嗯。”
谢问轻轻答了一声。
又柔着调子哄闻时:“这里没外人,都知道你厉害,线不要拉得那么快,得先分分人把棋子定好。”
棋子?定好?
四人中的三人还在恍惚,只有周煦大咧咧举起了手:“祖师爷,我会!”
张雅临就拉了他的手:“五子棋不算。”
这位大小姐从来坐不住,学棋看书对他而言都是酷刑,顶天了会点课桌上打发时间的五子棋。
“谁说五子棋的,我学了!先前卜宁老祖教了我一点儿。”
谁?!卜宁老祖?!!!哪个卜宁老祖?
张雅临:“……”
他显然已经猜到了。
八十的大锤又照着胸口来了一下,现在是又聋又懵。
偏偏他姐还要补上一句:“先前小煦和老祖共用一个身子,兴许是那会儿学的。”
共用一个身子?
“哦,对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小煦是卜宁老祖半个灵相的转世。”
张雅临就又宕机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好残酷,他姐也好残酷,他实在不明白,怎么他睡了一觉醒过来,所有的所有就都好残酷。
张岚拍了拍他弟的肩,理了理枯焦的头发:“没事,老祖们都挺好。”
老祖……还们?!!!
张雅临刚要启动的大脑就又卡死了。
既然卜宁教过,就算一点皮毛也够应付了,只要别把棋子怼空里就行。
谢问目光扫向其他人,张岚摇头,在目光落向他弟时帮着补了一句:“他会,不算太差。”
何止不差,但还是老问题,当着祖师爷和老祖的面,这种问题不太好答,她说完就很替自己的弟弟觉得时运不济。
夏樵主动点头:“爷爷教过一点。”
“待会儿两人一组,注意些,别被吃了。”谢问点头,闻时已经拎起傀线。
几人:???
祖师爷什么意思?
两人一组,哪两人?
还有,被吃了会怎么样?
不等众人反应,闻时扭头朝着一个方向走,谢问示意夏樵跟上,夏樵向来听话,没什么反应就跟了过去。
走了两步回头:“哎,不对啊,祖师爷,您……要不……走这边?”
当祖师爷面跟着师娘走,他怕不是有病?
谢问却不动,闻时也没有要等的意思,夏樵只能快步跟上。
张家姐弟心照不宣选了对方,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煦:“……”
“祖师爷,”扭捏都显得胆战心惊,“我……”
谢问温和的目光落过来。
周煦咽了一口唾沫,鼓足勇气:“我不太想和您一组。”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谢问好脾气嗯了一声,耐心解释:“毕竟在笼里,得由判官带着。”
“我可以和……”周煦抬手就指,指头落在张岚和张雅临身上,但这对姐弟史无前例地团结一致,扫了一眼夏樵和老祖,周煦手指继续坚定,“我小叔!”
张岚:你死不死?!
让我和祖师爷组队,我得死!
然后拉着她弟一张符送出去,霎时没影了。
周煦是真的觉得怕,怕什么呢?其实谢问也好,尘不到也好,祖师爷也好,都是很好的人。
但架不住深想,都是活在故事里开宗立派神一般的人物,和他们在一起,有别的人还好,没有就总觉得像蹲神龛上吃饭,怎么说怎么怕遭雷劈。
为了缓和这种情绪,周煦没话找话:“祖师爷,笼主到底是谁?”
谢问扫眼闻时傀线的尽头:“是棋。”
黑白子,棋生灵。
因怕吓着周煦,没说是棋灵。
这种精于策略和计算的灵体,最是执着难解,步步都得谨慎。
“难对付吗?”周煦个老二次元,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我只听说过棋魂,一个棋士灵魂寄居在……”
谢问好似听得兴起,随着周煦叨叨叨,并不制止。
然而很快,周煦话音未落,眼前光影突变。
然后,他的一张嘴巴就再也合不上,声音也就没了。
漫天星辰!
不过飘散在无尽黑暗中的不是星子,而是某种碎块,像碎裂的玉石,有平整的双面和尖锐锋芒的边角。
一个暴力破碎的棋盘,以及四散纷飞的棋子。
像被什么狠狠摔碎在天地间的无涯里。
夏樵就明白了祖师爷所谓的“拢”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把棋子拽回来,把棋盘拼好,好看出那一盘棋的模样再找关窍。
说实话,遇到笼主意识分散辨不清笼主执念的时候,判官也会做些类似的事。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问题只是,这盘棋太特么的大了好么?棋盘碎了看不出大小,但光是一颗棋子,就能站十个夏樵!
而且笼主意识虽并不一样,但多半关乎人和事,这种就是一盘破局的情况,别人他不知道,反正夏樵是第一次见。
别人:也没见过好吗?谢谢!
不过夏樵琢磨了一会儿就琢磨出点门道。
对于棋灵,其实就是各种棋局,以及棋局背后的故事。
因为让洗灵阵淘洗过不知多少次,棋局背后的故事因为破碎已经看不分明,现在看来就是一个个破碎的乱局。
所以,是要破开乱局才能复原吗?所以是得会下棋么?
众人分组散开后落在不同的碎块上,说是碎块,其实也大得惊人,夏樵这块就不下于一张大巴士。
祖师爷真是厉害,这种都能看懂,夏樵心中感慨时就近蹲下研究。
然后,一根傀线从他眼前悠悠窜过,噌然一声绷紧,再下一瞬,夏樵惊恐的发现,盈满天地的巨大碎片上就都缠了傀线。
四周于是有了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像调弦时轻微的震动。
落在耳底酥酥地,激起几根汗毛要起不起。
顺着傀线看去,夏樵看到他哥合着眼,十指微张,傀线像成精一般蹿出绑定再拉紧。
明明上一瞬,闻时还在碎片中蹿得没了影。
“是生魂。”
而同时,张岚和张雅临也发现问题。
棋盘碎块后附着记忆,记忆带起一些看不太明白的故事,故事里灰影幢幢,大部分只是个虚像,但其中有一些不同,是活人生魂。
看来,这个笼的规模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略略放眼望去,生魂不下一百。
“救人。”张岚性子急,已经率先拍出一排符纸。
然后,符纸就后一步落在了傀线落的地方。
周煦也看到了落到眼前缚紧的傀线,然后,看到他祖师爷抿唇笑了一下:“还是这么不放心。”
而在此之前,周煦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祖师爷虽然一动没动过,但已经将碎裂棋盘上附着的每一个场景都看了一个遍。